殷离有些无奈,想了想,道:“是我的毒人。”
满意地看着花嗣音的脸色变得难看,又补上一句:“只不过我今天用错了毒,所以她有些狂躁。”
风挽晴自然不明所以,花嗣音的脸色却更红了。
狠狠地剜了那人一眼,花嗣音一语不发地转身回了房。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殷离才敛了神色,转身对着风挽晴似笑非笑道:“怎么,又闯了什么祸要到我这儿来避难。”
风挽晴却认真地摇了摇头:“你上次让我去找的那张图,有消息了。”
第12章 莫行
殷离的神情滞在脸上,似不敢相信地问道:“当真?”
风挽晴点头:“就在我们弈剑门的辖地,襄州。襄州候之子苍南世子酷爱收集书画古玩,传闻近日不知从何处购得一幅美人图,虽非名家古物,甚至连印鉴也无,却极美,不仅画上人美,画工也美,据说让人见而忘言。”
殷离冷笑:“也不看看是什么人,那些凡夫俗子也配得见。”
风挽晴听她语气不对,小心道:“那你要不要随我去一趟。”
殷离沉默。
那幅美人图,她寻了多年未得,如今却恰好在此时现世,令人生疑。若是在江湖之中还好办些,却还与朝廷之人扯上了干系。可是那幅图对她来说意义非凡,便是龙潭虎穴也要走一遭。
只是此行恐怕还要借助一下弈剑门的势力。弈剑门乃襄州大派,负天下之盛名,连当朝也有所忌惮,不敢轻慢。
无论如何,将图取到再说。
“我们明日清晨就出发。”
“那……那个姐姐也同我们一道去吗?”
风挽晴在心里已经将花嗣音视为了很特别的存在。要知道,殷离一直对这落蝶谷的花木都宝贝得很,她年少无知时,不过压折了一根树枝,她便在她的饭菜中下了言语错乱的毒,令她回襄州一路上一直胡言乱语,不知让姐姐训了多少回。
更何况,在这落蝶谷里拔剑,便是不忌惮神医门之名,也须看着魔教的脸色。
传闻魔教教主对神医门袒护非常,虽然不辨真假,但是谁又敢一试?如今武林,正气衰而邪气盛,得罪了魔教,随时都有可能招来灭门之祸。
殷离略一犹豫:“迟些我再与她说吧。”
消息既然都传到她这里了,那么那个人一定早已知晓。虽然他许诺在这件事情上不会插手,但几番周折送到她身边的棋子,一定是有所用意。
既然自己也有些舍不得放走这颗棋子了,不如就看看执棋人究竟是想耍什么花招吧。
魔教总坛。
整个大殿的布置都是用的青铜材质,连地面上都细细地铺了一层铜绿,而墙面上则雕刻着无数鬼面。两侧放着八尊青面獠牙的异兽石像,俱有一人高。石像的眼睛竟是用足有拳头大的夜明珠做成,发出幽幽的寒光,衬得愈发阴森诡异。
教主孟星野端坐在尊位上,把玩着手上的碧玉扳指。他身后的青铜椅背镂空成巨大的孔雀羽翎,缀以难以数计的五彩斑斓的宝石纹饰,耀目的光彩流离,恐怕比真龙天子的宝座还要气派三分。
“启禀教主,弈剑门弟子风挽晴于三日前由向襄州启程,现已进入落蝶谷。”
宽大的石阶之下跪着一人,一身黑衣之上绣着蝙蝠暗纹,正是黑蝠堂堂主,墨行。
孟星野并不答话,墨行战战兢兢,也不敢抬头,伏得更低了。
半晌,孟星野才凉凉开口:“墨行,你在教中几年了?”
墨行未想他突出此问,心中发紧,也只好回道:“回教主,加上今年已有十年了。”
“十年做到堂主之位,也算有为了。”
“墨行庸碌驽钝,多得教主提拔!”
孟星野眼中寒光一闪:“你是说我不善用人了”
“属下不敢!教主英明绝世,吾等望尘莫及!”
孟星野略一沉吟,道:“过些日子,我会安排你到南疆去一趟。你先回去待命吧。”
在场之人俱是一惊,素说教主性情阴冷叵测,果真不假,这寥寥几句,也不知又是哪里触怒了他,竟将一堂主放逐到南疆。这南疆可是瘴恶之地,从来十人前去,便只得一人还的。
“属下领命。”孟星野挥手示意他退下吧,可是那墨行也确是不识相,竟还唯唯诺诺道:“那……那黑蝠堂事务……不知如何安排?”
孟星野一挑眉,还未开口,一侧的右护法寒鸦却已阴恻恻道:“教主之意岂是你可以揣度的。”
“属下只是担心耽误了教务,绝无此意。”墨行连忙叩首,额上已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孟星野扬起了手,黑织锦缎衣袖上妥帖的金线格外刺眼。寒鸦会意,只冷哼了一声,也不再多言。
“算来这几日少主就要出关,他对教中事务并不熟悉,你且提点他一下。”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心中都有了计较。原来教主是想让少主执掌些教中实务,有才有了先前那一番。可怜那墨行尽心尽力,只因不识时务,到头来,也不过为他人作嫁衣裳。
墨行自然不敢违抗,领了命退下。
孟星野敲了敲扶手,道:“现下的年轻人,如此莽撞,真是要多些历练才好。”此一语,不知指的是刚退下的黑蝠堂主,还是少主孟回,抑或是先前提到的风挽晴。又转身向寒鸦:“这次你再亲自去落蝶谷一趟吧。”
落蝶谷,夜三更。
花嗣音躺在床上,忽然听见风声有些不对,像是有什么人进来了。也来不及整理自己长发凌乱衣衫不整的样子,抓起床沿的糜芜剑,轻声喝问:“是谁?”
来人现出身形,却让她陡然一惊,连忙放下剑,拱手道:“血衣堂主花嗣音参见右护法。”
“不必惊慌。”寒鸦环视了一番周遭,阴恻恻地笑着,“你大概已经猜到,从你遇袭,到来到此地,都是在教主的安排之中。”
“属下不敢妄测教主心意,只是见机行事,等待教主号令。”
寒鸦嘉许地上下打量着她:“你倒是个聪明人。”脸色又变得冷厉,“教主有令,明日毒医与那名弈剑门弟子前往襄州,目的是为了寻找一幅美人图,你须紧随其后,伺机而动,将宝图夺取到手。”
“属下遵命。”
寒鸦满意地点头:“教主之意,是那件宝图,不容有失。如今教中四大尊使只余二位,教主也有意在你们五色堂主中提拔。若你能有所建树,尊使之位自然……”他故意拉了一个长长的尾音。
“属下明白,多谢护法提点。”
“凡事果决一些,莫要像那个黑蝠堂主一般,惹了教主不高兴,生生把自己断送了。”寒鸦抹了抹唇,“话已传到,我也不便久留。”
“属下恭送护法。”
寒鸦朝她意味深长地一笑,便直接从窗口掠了出去,他身姿并不优雅,却极敏捷,又长年着一身不起眼的黑衣,看上去就真的仿似一只发着幽绿光芒的乌鸦。
在自己离开的这几天里,难道教中发生了什么事情?竟连五色堂主都受了牵连。而那幅所谓的宝图,又究竟是何至宝,甚至劳动了不轻易出动的右护法来传话。
花嗣音想起那些传闻,只觉整间房里都染上了浓重的血腥气,不由地起身点起熏香,过了许久才觉得有些好转。
月光满地,余悸仍在。
第13章 客栈
次日清晨,花嗣音收拾好行装,才想着要如何暗中跟随她们,一出房门,却看到殷离早已候在院中,身后跟着明眸笑靥的风挽晴。
殷离似乎毫不奇怪她会跟来,只淡淡道:“好了就走吧。”
风挽晴一向粗枝大叶,这一路而来,别人还未可知,至少必定是瞒不过魔教的眼线。而花嗣音既是那个人布在她身边的棋子,也必定会有所行动。
只是他不亲自出手,也许自己还会有几分胜算……
一路上两人各怀心事,默默不语,只有风挽晴天性烂漫,还没察觉到周围异常的气氛,如同游山玩水一般。每每耽搁了,殷离也不等她,只沉着脸与花嗣音先行。
风挽晴仗着轻功卓绝,倒也总能追赶上她们二人,这样停停走走,到了黄昏时分,也终于是到达了襄州城。
襄州乃是前朝的旧都,人文风貌自是与别处不同。虽历经六百年风雨战乱,仍不减其雍容繁华气度。
远远望去,晴空一片,明净如妆。一眼就望见一个波光粼粼清澈如璧的湖,湖中倒映着上方的古朴典雅的白塔,映着白堤红叶,显得格外别致。
只是这景致也太温柔易碎了些,受得起诗词歌赋,经不得烽火狼烟。
此地也尚有不少前朝的贵族世家。新朝开国皇帝也知那几个世家在民间的名望甚高,为了不伤民心,以免再生事端,所采取的也是怀柔政策。只要是并无贪赃枉法作奸犯科的,都不作追究,一视同仁,妥善安排。其中几家更是许以袭爵。虽然都是闲职,只享俸禄而无实权,但也已经是极大的恩惠了。
先帝倒是看得透彻,这些世家子弟,都并无什么大志向,终日也就饮酒赏花,斗虫养鸟,完全被局限在了这一方小小的荆州城中,看不见广袤的天地了。
而此番所寻访的那位苍南世子,所属的便也是这几大世家之一的苍氏。
夕日已斜,天色将晚。
“时候也不早了,现在去拜会也没什么诚意。我们还是先找间客栈住下,明日再去吧。”
风挽晴一路游玩,一路追赶,也极是困倦,一听可以歇息,连声赞同。明明是生得极端正的女孩子,却左手抓着一块芙蓉糕,右手捏着一叠糖酥饼,口中还叼着一串刚从路边摊上买来的冰糖葫芦,模样极是可爱,引得街边路人纷纷掩嘴偷笑。
“弈剑门的伙食就那么不好么,看你饿鬼投胎一样。”殷离一回头见她如此,不禁嫌弃地走远了几步。
“以前都是和姐姐出来,哪里有这么自由。”风挽晴还不自知,伸着脏兮兮的手去扯她的衣角。殷离的脸顿时一黑,她又无辜道:“人家只是想问你要不要吃……”转身又腾出一只手,指着手上的东西,笑脸向花嗣音,“你要吃吗?很好吃的,你要的话我再去买。”
花嗣音微笑回绝,心想:这人还真是心无城府,昨日还刀剑相加拳脚相向,今日又可以笑脸迎人,想来若不是有她那姐姐护着,只怕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而殷离早已不耐其烦:“到了你的地方,还不去找客栈么。”
风挽晴撇撇嘴,但还是依言前去。过了一会儿,却回来说:“我跑了这附近的大小客栈,都已经住满了,就只有一间还剩下一间房。”
“全部都住满了?”
“是啊,这几天要开一个什么赏花大会,来的人很多,所以客栈都住不下了。”风挽晴也很无奈,“你们就先凑合住一晚吧,我先回去,明日清晨再来找你们。”
殷离看向花嗣音,花嗣音却摇头道:“我自己再去找找看吧。”经历了那日那样的事情,她才不想再与那人同处一室。何况教中在襄州亦有分坛,若是能趁机甩开那人,与教内取得联系,自然是最好不过。
“难道……你怕我么?”殷离毫无预兆地凑近,“我知道你想去东城街尽头的那个坟场……的地下城。我不知道你知道多少,但奉劝你不要离开我半步,否则……我可不保证会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花嗣音完全怔住,为什么她连分坛的具体位置都知道?她的心中升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危机感。直觉告诉她,这次的事情,远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殷离错开了脸颊,两人看起来就像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悄悄话,心底里却掀起波澜万丈。
“其实都是女子,也没什么好顾忌的。”花嗣音还是妥协了。
荆州城到底繁华犹在,一间小客栈的上房就已经很是干净宽敞。透过窗口,甚至还可以眺望到夜晚的镜湖。
“你睡床吧。”殷离仰头看了看,“不错,这房梁扫一扫,还能睡人。”
见花嗣音犹豫,她又道:“我一向不亏待美人。还是说……其实你是想与我共枕眠?”
“无耻!”
花嗣音恨不得骂个十句才解恨,殷离却毫不介意,一纵身跃上了房梁,语气认真地问道:“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好看吗?”
“本姑娘什么时候都好看。”
“非也非也。”
“那是说你无耻的时候?”花嗣音一副了然的样子,“你一个神医门弟子,怎么尽学的登徒浪子的论调,不嫌有悖师门祖训?”
“师门祖训?我从来就不知道有那种东西。” 殷离笑得得意非常,“即便是有,这天下也还没有能管住我的东西。”
花嗣音白她一眼,索性在床上盘腿打坐,平心静气。闭目养神。
过了半晌,却听到那人施施然道:“说到最好看的,自然是……不着一物的时候了。”一句话还刻意说得千回百转,仿佛正在回味着什么。
花嗣音彻底无言,只得悻悻从齿间挤出一句“变态”。
殷离得逞一笑,也不再作声,专心在房梁上鼓捣了一阵,用掌风扫走飞灰,再细细地用布擦拭干净,才满意地躺下。
其实即便是一个人住客栈,她也只会在房梁上休息。因为在她眼里,蜘蛛住的地方都比人住过的地方要干净得多。
过了半晌,花嗣音在床上也没了声息。殷离便弹指灭了烛火,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漆黑的房顶,又低声道:“安心睡吧,有我看着。”
许久无人应答,殷离正要合眼,却听见一个声音闷闷地传来:“是了,你可仔细着,那些梁上君子,最是可恶了。”
黑暗之中,笑意盛开。
作者有话要说:
殷离:蜘蛛住的地方都比人住过的地方要干净得多。
作者:说人话!
殷离:我有严重的洁癖!
第14章 世子
翌日清晨,殷离一行人前往城中世子府上。
落脚的客栈与世子府相隔甚远,所以也有好一段路需走。殷离虽心急,但也知不急在这一时,便也不慌不忙。
时候虽还早,但街上已经很是热闹,茶坊酒肆都已开门迎客,也不时传来商贩叫卖的吆喝之声。
这三人本都是生得极好的模样,在人杰地灵的襄州也是出类拔萃,自然是受了一番瞩目。
然而殷离一身冷气,风挽晴又穿着当地弈剑门弟子的服饰,却反而是红衣明艳的花嗣音看上去最为可亲。
走着走着,前面忽然行来一个穿着蓝色儒生袍的青年男子,还背着一个装书的考箱,却满脸的茫然,眼看着地面,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大街上本就拥挤,他逆向行来,匆匆忙忙,看那方向,再走几步,竟是要撞上了迎面走在右侧的花嗣音。
在众目睽睽的大街之上,花嗣音也不好闪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