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忍(18)
“你拿什么买?”
“送我到落雪城,我付你够买十辆马车的银子。”到了那里就算离开了岭北的范围,大概有十天的路程。
“三十辆!”
“十五辆。”
“二十辆!”
“好,成交!”颜湘岚满意地拿回鞭子,还是马车属于自己的感觉比较好。
“可是你要出城总要有批文或者叫手谕的东西吧?”少年贼笑着举起手里的文书,“五十辆怎么样?”
“奸商!”她后悔死了,突然看到上面有秦聿的名字,立刻瞪着少年吼道:“那好像是我车上的吧?是你偷来的?!”
“谁让你自己上错了车啊?五十,只多不少!”
马车压着路面飞快地朝城门飞奔着,好几次差点滑翻,都幸运地保持住了平衡。颜湘岚暂时放弃和这个小毛贼斗嘴,答应了一切条件,只要求他在关卡处为她保密。
与此同时,秦府中正因为走丢了一个人而乱起来。秦聿还以为他们发现颜湘岚离开了,谁知竟是霍布鲁的儿子卡里不见了,正好城门那边报告说一辆马车上的少年拿着秦聿的文书,是个面生的外国人,问要不要放行。
“父亲,让我和霍布鲁将军去把他带回来吧,我不知道他怎么弄到了给薛副将出去办事的文书,但这也是我的责任。”没想到昨晚发生了盗贼潜入唐家堡的事之后,守城的官兵连他的手谕也要证实,如果颜湘岚在车上的话,只能先把她带回来再想其他方法了。
“快去快回。”秦傲沧最头疼就是那些家眷们到了岭北好像来游玩似的,不让人跟着又记不住路,过不了几天就走丢一两个,还要派人寻找。
霍布鲁也是一脸的尴尬,今天出来时卡里死活不跟着,原来竟是找机会甩掉那些士兵,也不知道他出城干什么去。
几匹快马不一会儿就到了城门前,孤零零的马车停在围栏中,一个少年坐在栏杆上无聊地晃着脚玩。
“卡里?!真的是你啊!”霍布鲁怒气冲冲地大步跨过去,但是一看到少年扬起的笑脸,攒在一起的眉毛立刻舒展开来,换做无奈地拂去他帽子上和围巾上雪花问道,“这次又想跑到哪里去啊?”
“我要去做生意。”卡里神秘地指指车厢,“那里面的货物一转手可以赚五十倍!”
“哦?”霍布鲁眼前一亮,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又打量了一下马车,普普通通的,连个押运的脚夫都没有,里面会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相信我,给我一次机会!我不比哥哥姐姐们差!”
前几天卡里刚和他的哥哥普林吵了一架,难道因为这个他才要做成一桩买卖来证实自己吗?霍布鲁为难地考虑着,这孩子聪明归聪明,可他只有十四岁啊!
秦聿看他们父子讨价还价似的商量着,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投向马车,心里却急成了一团,他们再聊下去天都要黑了!
“好吧,我支持你,这几天你要照顾好自己,成功的话,我会把其他生意陆续交给你处理!”霍布鲁被卡里的决心打动了,转而用汉语央求秦聿道,“秦将军就让他出城吧,责任由我来负。”
这可是极大的意外!秦聿点点头,没想到竟然是这些商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助了颜湘岚。
正说着,只见一队搜寻盗贼的侍卫朝这边走过来,秦聿立刻挥挥手,让城门开了一半,放马车出去。他这才有机会看了那紧闭的车窗一眼,颜湘岚终于平安地走了,他怎么会看不出来这一个月来她的强颜欢笑?从不敢求她的原谅,也不敢和她说话,每次都是远远地望着她在院子里发呆。
隐忍(19)
可是她这一走,就连远远望着她的机会都没有了……秦聿翻身上马,背对着颜湘岚离去的方向,感觉到生命的中很重要的东西再也回不来了,他夹了一下马肚子,缓缓加长这份距离,眼中是比寒风和冰雪还要冷的孤寂。
突然间有些音符在心中跳跃,他想也不想地唱出了它们,声音越来越高,欢快的乐曲中是一种浓的融化不开的痛,仿佛是他和颜湘岚之间的约定。在那些蓝色的月光下,他的歌声穿过树林,穿过墙壁,和一个最爱的女孩的心灵契约。
如今,他也只有这些变得毫无意义的歌来为她送行。
他们……恐怕再也见不到面了吧。
愈加黑暗的道路上,松树的尖影刺刻在马车上,好像随时都要撕裂那些木板似的。微弱的哭声自车厢中传来,要说一句不在意是那么的难,她从车窗中探出头去,城门早已关闭,可秦聿的歌声却依然绵长不息,随着风一路跟着唱着。
卡里看着这个哭得不管不顾,一副随时都想跳下马车奔回去的女孩,眼角也忍不住有些湿润。他本来不是这么多愁善感的人,可是对她的泪水却有深深的疼惜,是什么让她伤心成这样?那个叫秦聿的男人又是她的谁?
陌生的旅途上,两个人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他们都不太记得去落雪城的路,可这会儿谁也不在乎了,就让那匹马慢慢地走吧,一切都等天亮了再说……明天又会是新的开始。
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太阳虽然已经升起,车厢里却还是昏暗而憋闷,颜湘岚从窗口向外望去,这是一条积雪比较深的小路,且越走越窄。
“我们是不是迷路了?”她拍拍卡里的肩膀,这孩子昨晚坚持由他来驾车带路,怎么从大道转进树林里来了?
“嗯?怎么会呢!”卡里揉揉眼睛,两边张望了一下,这不还在路上么!
“你、你,睡着了?!”他的动作分明是刚刚睡醒!
“呵啊——”这么一说,卡里索性伸了个懒腰,靠在门上吹了一夜的冷风,好不容易迷糊一会儿就被她发现了,“不用担心,我到过很多国家,这点小路难不倒我,再转回去就是了。”
他回头冲颜湘岚笑笑:“找不到路没什么大不了的,找不到自己才是最灾难的事。”
“你现在还是好好赶你的车吧!”知道他这话的意思,但是迷路也分地点的好不好?在水肥草美的地方迷路,可以一边欣赏风景一边走,在荒山野岭的地方迷路,又没准备足够的食物,那就是死路一条!
“对啊,我们都要打起精神!”
马车掉回头来,沿着地上的印迹往回走。也许不需要太担心,树林里只有他们这一辆车,辙印清晰,返回只是时间问题。
颜湘岚叹了口气,坐到前面对不断打盹的卡里说:“你还是去休息一会儿,我看着就好。”望着不见出口的小路和那匹累得直喘粗气的马,才一天不到就把一人一马累垮了,接下来还能撑多久呢?反正也是迷路了,不如就在这安静的林子里停一会儿吧。
当他们在小路上为方向犯愁的时候,一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轻骑兵风一般从岭北冲出,朝落雪城而去。
和这帮年轻人比起来,毕竟还是秦傲沧的心思较深。唐家堡里被抢走的是唐语宁的双胞胎姐妹,第二天唐语宁就出现在秦府,然后便有了秦聿的出城手谕,要不是霍布鲁的儿子掺和在其中,他会更早察觉出古怪!
但是他并不担心,只需要追赶一天的路程,轻骑军就会把他们给带回来,而这段时间,他们无论如何是走不出岭北的地界去的。
隐忍(20)
唯一出乎他意料的就是,短短的一天内也会有人笨到迷路。轻骑军冲出去好远了之后,颜湘岚他们的马车才慢悠悠地驶回大道上,两方人马虽是一前一后,却放错了位置,轻骑军追得越快,颜湘岚就越安全……
好不容易行到了有村子的地方,两个人在驿站扔下马车就去觅食了,来岭北的时候有小伍和苏梵照顾着,觉不着什么艰辛,无非是冬眠一样的睡过大半天,不累也不担心。这时带着一个比自己还需要照看的小鬼,就连马车陷住都要他们一起推出来,十天的路程二十天也未必走得完。
“我看咱们还是雇个车夫吧,万一车坏了也有人修。”颜湘岚提议着,为了取暖,她破例喝了一大口烈酒,眼睛很快变得有些对不准焦点,但是脑子还能思考。
“这时候找车夫?你不怕半路上被人给卖了?”卡里也喝了一点酒,嫌味道不纯就放下了。
“卖了你还有钱赚,卖我有什么好处?”她看着眼前摇晃着的蓝眼睛,阳光下它们是一种透明的浅蓝,到了傍晚就变成深蓝色,这样的外国少年肯定有不少人喜欢收藏。
“喂!你不会是想卖了我再赖掉马车钱吧?!”
“呵呵,还挺聪明的……不过不要总是喂、喂的,你现在吃的饭可都是我花钱买的,好歹尊称我一声姐姐啊!”
“你有十岁么?”卡里笑着敲敲她越来越迟钝的脑袋,要他管这个厚衣服包起来的团子叫姐姐,恐怕还没喊完自己就先笑翻了。
“到了春天我就十六岁了,呵呵,真快啊,来这里都十六年了……”她缓缓地回想着,不觉间碗里已经响起清脆的水滴声,一滴两滴,接着便成串的落下,如断了线的珠子。
其中的十五年里,她几乎每天都和秦聿在一起,这样的习惯也能忘记吗?是她的错吗?选错了可以依靠的怀抱,落得现在无处可依。
渐渐地额头碰到了桌子上,酒洒了一地,她懒得去管,就这样趴着沉入梦乡。至少还有值得庆幸的地方,那就是她可以继续吃饭喝水睡大觉,继续为自己的生命增加营养。是啊,谁离了谁都可以活下去,说起来从洪水中逃生已经是他们赚来的生命,秦聿赚了一次,她赚了两次,还是她比较幸运不是吗?
所以,她谁都不怨,就算这十几年她选错了,还有剩下的几十年来重新选择……只是心里的痛却不是自己宽慰几句就能化解的,连梦都是痛的,她攥紧了手指,又抽泣了几下才真正睡着。
“老板,请帮我们准备两间客房,再把马车停到院子里去,我们要多住一天再走。”卡里直觉这个爱哭的女孩以前并不是这个样子,她偶尔露出的笑容是那么顽皮可爱,眼神也总是清澈又灵活,可能她需要的只是一段疗伤的时间罢了。
驿站外面的马匹同时受到惊动地刨起地上铺的干草来,来势汹汹的轻骑军无功而返,扬起的雪沫带着马蹄上落下的黑色泥土,顿时泥泞一片。他们连个影子都没追到,只好先回唐家堡,也许那辆马车坏在他们没留意的路边也说不定。
颜湘岚在夜里睡得极不安稳,她捂着敲钟般轰鸣的头坐了起来。那一口酒实在是害人不浅,醒过来还一阵阵的发晕。
但是她这一睁眼,却看到了窗外一闪而过的黑影,第一个念头就是他们遇到黑店了!
黑影没有进来,难道是去找别的客人?她马上恢复了所有的精神,把装着银两的小钱袋贴身系在衣服里面的腰带上,然后摸起一根铜烛台悄悄地往门口靠去。
有些黑店在平时是再正常不过的,可一旦有落单的客人在淡季投宿,他们就会不失时机地下手,不留下任何证据,查都没法查。
希望刚才那只是她的眼花或者起夜的路人吧!只不过她很难把普通人和那种鬼鬼祟祟的身影联系起来,不管怎样,这家驿站都不安全,还是叫醒卡里尽快离开为好。
门外有些黄色的纸灯笼在随风飘荡,即使上下两头都有绳线拴着,它们能照亮的范围也很小。颜湘岚挨着每个房门俯身走着,她不知道卡里住在哪儿,进门找又怕惊动坏人,手里的烛台越发的沉重,身上的温度逐渐降低,如果再找不到她只有大声叫喊把所有人都吓醒算了。
“喂!”卡里的声音?
她的肩上落下一只手,卡里对她做了一个不要出声的手势,两人一起贴着楼梯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一回头,只见刚才那个黑影闪进了一间屋,恐怖的寂静中什么也听不到,却又有些动静似的,把整个驿站笼罩在幽暗的阴影下。
马车在院子里没法取出,换成两匹马匆匆上路,卡里叹了口气道:“住个店就变成了四十九。”他不是不害怕,但是在女士面前总要强作镇定,其实刚才那间客房正是他的,多亏上帝保佑啊!
颜湘岚无奈地摇头,终于见识到比她更贪财的小鬼了!不过也幸好他们都比较机警,否则就不仅仅是损失一辆车那么简单了。
而此时从落雪城方向正有一支队伍和轻骑军一样连夜赶路,目标是唐家堡。他们的速度也不慢,而且人数是轻骑军的两倍,沉重的杂沓声在黑暗的掩护下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队伍中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才有人开口问了一句:
“苏梵你没事吧?”
这句话之后过了一会儿才有另一个人答道:“你别再睡着了摔下来就行,小伍!”
约定(1)
几乎是同一时刻,已经快要返回唐家堡的轻骑军和苏梵的军队一齐收到了关于对方路线和人数的情报,他们中间是在风雪中挣扎前进的颜湘岚和卡里。片刻之后,两方人马均以最快的速度迎头冲去,看谁能抢先一步截住目标。
颜湘岚已经被马颠得快要摔下来了,但她还是感觉到了地面不同寻常的震动。
“地震了吗?!”她抱住马脖子,慢慢收紧缰绳,这是她觉得最安全的停马方式,却总是被卡里取笑。
“好像是……”卡里也下马,他不想把耳朵贴到雪地上,只是用手探向地面,有些拿不准地皱眉道:“如果不是地震,那就是有大批人马在赶路。”
“从哪边过来的?”
“不知道啊,反正快过来了。”
他们紧张地对视一眼,该不会刚逃出黑店就遇上马贼了吧?!
偏巧这条路正好在山壁和悬崖之间,连个藏身之处都找不到。看看高耸陡峭的巨岩和那大白天也深不见底的沟壑,不得已,只能等确定了那些人的方向之后再做打算了。
“还听不出来吗?”颜湘岚焦急地牵着马左看右看,人影未见就已经这么大的震动,肯定不是普通的商队,难道是唐家堡的铁骑军出动了?
卡里抬头,天空晴朗的泛白,惊飞的鸟群扑腾着翅膀朝山崖的另一边飞去,看来他们遇到了大麻烦——两边都有军队!
“我想我们要做夹心饼干了。”他微微嘲讽地笑起来,为他们提前用完的好运气。
地面的震动渐渐变成连成一片的马蹄声,队伍来到了这处难走的地方都放慢了速度,一个跟着一个朝两人靠近,堵住了他们最后的退路。
唐家堡方向的军队拉满角弓,落雪城方向的军队也同样搭箭上弦,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是你吗?小岚?!”苏梵看到马上的女孩愣了一下激动地招手,心里的大石“轰”的放了下来。数日来的绷紧几乎让他眼睛看不清东西,再加上白雪的反光,只能凭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