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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仙柔这时反倒一点没有喜色,平静道:“父皇说赵岩是守城之将,必有其道理。何况赵岩此人一向沉稳,极有自知之明,他都认为自己守土有余开疆不足,那一定是没有虚话。此次大胜与其说是靠着赵岩的本事,不如说是因为宇文扬的昏庸所致。圣启初年,天下混乱,你只带着几万人进京,局势何其不明。圣启二年,外有亢藏金,内有范赫、董马,情形何其凶险。一而再,闵煜都是坐失良机。如今你坐稳了皇位,大端也有了起色。凭着一隅之地,又无外援勾结,他何敢与你争锋?做出决战架势,不过是想在和谈多些筹码罢了。”
湛凞目光闪出光华,自信笑道:“不错,闵煜偏安之心已定,哪里还会有雄心壮志逐鹿天下。”她又瞧了瞧密信,说道:“闵煜想用每年十万白银,万匹丝绸的进贡换取安穗城,可安穗是孟阳的第一道防线,我可不想给他。”
闵仙柔将她拉坐在自己身边,接过密信,大致浏览了一番,道:“唐咸安献了‘蚕食之计’,其中可有说须得拿下安穗城?”见湛凞怔怔望着自己,闵仙柔温柔笑道:“唐咸安一定只说过要消耗闵煜国力,却并没有说让你攻城略地,是也不是?你可曾想过为何?”
湛凞虽不如闵仙柔十分聪慧,但也是极有大局谋略,稍一思忖,便答道:“闵煜既然有了长久偏安之心,就一定要将自己的地盘守得固若金汤,他才能放心。只剩滨江城一道防线,他自然是心里不安的,所以必定会想方设法攻取安穗。如此一来,我将和闵煜提前兵戎相见,那赵润玉的兵就白练了。”
“南方历来富庶,钱粮兵皆是充足,除了大端,再无外患。反观我大端,北狄虽败,但对我中原贼心不死,李朗的军队不能调动。而范赫也是大患,马老将军守着定昌也不能动。此时和闵煜大战,必会成持久之势。仅靠赵岩的人马和卫绪的京畿卫远远不够。且京畿卫没有实战,实不能指望。如此一来,只能大肆征兵。然我大端,经晋末动乱,民生凋敝,人口锐减,耕地荒芜。此刻正是休养生息增强国力之机。若逼得闵煜与我持久相峙,必使我大端国库虚耗百姓怨恨,又何来壮大之说。三五年后,北狄恢复元气,必再次挥军南下,到时内忧外患尤胜从前。”闵仙柔继续道:“唐咸安和赵润玉的谋划就是想让我大端以最小的代价换取天下一统。而且天门岭对我们更重要。”
湛凞猛然一惊,直拍自己的脑袋,怨道:“我怎生糊涂起来?竟也学了小肚鸡肠,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安穗城不过是第一道防线,后面还有滨江城挡着,对孟阳构不成一点威胁,至多让闵煜恐惧不安。但天门岭是我京城面向南方的唯一防线,失掉天门岭,对敌军来说将是一马平川。若是让赵岩既要顾着天门岭,又要守着安穗城,难免分心,兵力也是不足。万一闵煜分兵攻打两地,后果不堪设想。”
“赵岩是老将了,应该心中有数,现在他定是虚占安穗,实守天门岭,正急等你撤军的圣旨呢。”闵仙柔狡黠一笑,说道:“不过趁机敲些竹杠倒是不错的。”见湛凞好奇地望着自己,她自得一笑,道:“将每年该为每月,再加一条,粮食万石。”
湛凞顿时笑嘻嘻道:“每月白银十万两,粮食万石,丝绸万匹。也是,再过一两年,我必定收复南方,每年进贡也捞不到多少,每月正好,反正闵煜钱多。只是,要的会不会太多?若是闵煜不答应,岂不又要打仗。”
“不会。南方贸易繁华,光凭着商人的缴税,闵煜每年就可得几百万两,且那里土地肥沃,一年百万石粮食也是能收到的。我们要的不过是小数目。银两和粮食一分不能让,丝绸的数量,这倒是可以商量。做出让卫绪带兵南下的假象,吓唬一下闵煜,加之其偏安之心,定能成功。”闵仙柔眼神一转,道:“让董世杰和马志洁去谈判,将来若是想除去这二人又没有机会,便可借着此次之机给他们安个通敌罪名。”
湛凞搂着闵仙柔笑得舒心,“正合我意。”片刻又打开另一只密匣取出信件一看,大笑道:“好事成双。这昌福和董氏姐妹倒有些用处。不到一年,她们倒是挣了不少钱。暗卫借着她们的钱财,鼓动活不下去的百姓起义。现在武威郡乱象丛生,范赫焦头烂额。”
闵仙柔灿烂一笑,道:“你当初还觉得赦免昌福和董氏毫无意义呢。需知范赫闭关锁城,就是想龟缩武威等待时机。所以对进去之人必极为防范。武威郡又道路难行,若常派人潜入提供钱粮,时日太长耗费巨大,久之定会引起范赫疑心。不如干脆在武威郡安/插人员,赚取钱粮,然后给范赫添堵。这叫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湛凞惊讶感叹道:“我这姨娘是怎样的仙人啊?怎么教出你这样的七窍玲珑心?”她站起,宠溺地轻轻捏了一下闵仙柔的鼻子,道:“你先陪着女儿,我去趟上书房。”
“等等,赵岩有没有说见到宋耀?”闵仙柔突然一问。
湛凞一怔,“没有,宋耀素有谋略,大概是趁乱跑了。”
闵仙柔摇头道:“宇文扬和宋耀有嫌隙,巴不得宋耀行差踏错,好告他一状,所以肯定天天派人盯着。宋耀哪能脱身?宇文扬一败,赵岩便进了安穗,宋耀没有时机逃跑,定是躲在某处不起眼的民居,等待我军退兵。来人,”她话音刚落,申菊低首进来。
闵仙柔命令道:“让酉阳亲自领人速速赶到安穗,查到宋耀后,格杀勿论。宋耀不死,赵岩不得退兵。”待申菊领命退下,她复又对湛凞解释道:“闵煜庸碌,却不是傻子,此次大败,难免心惊,恐怕又要重用宋耀。”
“以宋耀之才,确是会让闵煜成为心腹大患。”湛凞很是赞同,人才不能为己所用,杀了是最安心的。
随后闵仙柔也没再多说,只叮嘱她早点回来用膳。
湛凞应下了,才踏出清漪宫,立即命章固将唐咸安密宣至上书房。唐咸安急急而来,见皇上气色俱佳,放下心,跪下施礼。
湛凞将安穗大捷,闵煜求和的事情简略一说,又道:“先生的蚕食之计妙啊。不过闵煜太吝啬,朕将他的求和条件由每年该为每月,再加粮食万石。朕再命卫绪故意做出京畿卫即将南下的假象,施压闵煜。只是朕心里还有疑惑。朕退兵之后,闵煜会不会复又起用韩涛守安穗?”
唐咸安回道:“皇上算无遗策,微臣佩服。至于韩涛,皇上大可放心。经此罢免,韩涛与冯谦良、宇文扬势成水火,若韩涛再次得势,冯等二人何敢安心?微臣揣度,冯谦良定会将大败推给守安穗的韩涛旧部。韩涛受此牵连,恐怕性命堪忧。安穗还会是宇文扬来守。”其后不久,南晋传来的消息就验证了他的说法。宇文扬一回孟阳就向闵煜告状,说韩涛旧部不满主帅被罢免,勾结端朝,这才致使他大败。再加上冯谦良从旁加油添醋,闵煜大怒,下旨清查重罚,整个孟阳朝廷牵连无数。而韩涛不出半年便冤死在狱中。宇文扬却又回到了安穗。
不过现下他不想详解原由,因为有更挂怀的事。犹豫了一下,他还是鼓足勇气问道:“皇上,臣斗胆问一句,赵将军可曾在安穗遇见宋耀?”
“宋耀的才智你比朕清楚,哪里会让人捉到?你放心,朕会下旨,遇见宋耀,必以礼待之。”湛凞又沉默下来,也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才突然说了句,“这一切都是朕的仙仙替朕谋划的。”
唐咸安不解其意,不敢乱说,只恭敬道:“贵妃娘娘聪慧无双,臣万分佩服。”
“朕要立后。”皇上这短短的一句,让唐咸安暗自苦笑,他太明白了,刚皇上将功劳都归于皇贵妃,就是告诉自己,皇贵妃和皇上是一心一体。立后势在必行。唯一担心是皇贵妃毕竟姓闵,会引起朝臣非议。现在问计于自己,一来是试探,若自己反对立后,这未来帝师的位置怕是不能做了,皇上也不会再信任自己。二来是真要自己想个对策。唐咸安心思百转,他本不是迂腐之人,否则也不会弃南晋而投大端,但他自小受的教导便是“天家无私事”。主意是好出,可要引起轩然大波,使朝政不稳,他岂不成了罪人?话又说回来,皇上无疑是明君,以女子之身登基,又以女子相恋,将女子充入后宫,更与女子诞下子嗣,桩桩件件,哪个不是惊世骇俗?朝局还不是尽被皇上掌握。这样比较,立后也算不得大事。他拿定主意,恭敬笑道:“皇上可有太后的懿旨?”
一语让湛凞大笑,道:“朕有唐先生辅佐,何愁天下不定?”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章
湛凞对于立后的事,心中有了全盘计较,故而觉得周身舒畅,说不出的轻松。御案上积压的奏折,也看得顺眼起来。命令章固抱回清漪宫,准备晚膳后批示。
闵仙柔见湛凞喜色满面地回来,刚想询问,又见后面章固捧着的一堆奏折,不由蹙眉道:“晚膳后须得陪我们母女湖边散步消食后才能批阅奏章,更不许熬夜。”
“谨遵娘子大人的旨意。”湛凞心情极好。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待到散步回来后,已经到了掌灯时节。湛凞随意往龙榻上一靠,朝女儿招招手。小湛滢兴奋地跑过来,“嗖”地一下就窜了上来,又蹦又跳,若叫外人瞧了去,断会认为这公主毫无规矩,一点也没有雍容华贵的意思,哪有半分皇女的影子。连闵仙柔都觉得有些太闹腾了,亲自捧来茶递给湛凞,望着女儿微微摇首,宠溺一笑道:“果是你湛家的门风,对‘规矩’二字毫不上心。”
湛凞把爱人拉进怀里,得意笑道:“规矩人定,我女儿只要学会如何给天下人定规矩就好。”
“你就惯她吧。小心惯成无法无天。”闵仙柔推开湛凞胡来的手,嗔怪道:“孩子还在跟前。”
“那也正好,叫她瞧瞧两个母亲的恩爱,省得日后听了些蜚言恶语,叫叵测之人钻了空子。”湛凞又正色道:“孩子爱玩天性使然,在玩中树了心性,学了本事,才更能终身受益。咱们只需记住不要骄纵她便好。若是强行压抑,学那些酸臭腐生,必使孩子心中郁结,久之成人,心中阴沉无处可泄。遇到贤臣辅佐,尚可保江山平稳。然一旦有小人近侍,天下危矣。历朝历代,明君几何?昏君几何?明君不过是开国出个一二位,中兴再有一二个,其余均是昏庸无为之辈。只是凭着祖上留下的盛世,延续度日罢了,有何功绩可言?到了祖上基业耗光,便是末代了,气势已绝,王朝覆灭。我湛氏万不能这样。”
“倒也是有理。成天间拘在书房的皇子能锐意进取、成盛世明主者真是少之又少,除非天纵奇才。大多都是贪图安逸,用权术制衡朝堂,只求这皇位安稳即可。”闵仙柔颇为赞同湛氏的教子方式,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孩子面前肆无忌惮地亲热,她的脸皮这样可是厚不起来,于是顺手拿起一本奏章,转移了话题,“莫不如咱们来比比谁看折子快,可好?”
“我先就认输,可是比不过你的过目不忘。”湛凞果然不再闹了,略微皱眉道:“今儿玩闹了一天,折子积了许多,你帮我瞧瞧有没有要紧的?否则我真得熬夜了。”
闵仙柔点头,打开手中的折子,说道:“这是慕中原的折子,环山省今年新开垦了十七万亩的良田,庄稼长势很好,今秋定会大丰收。”她三言两语将这厚厚的折子总结了一番。
湛凞听着不由感慨道:“要是都能像你这般,几句话就将事情说清楚,我该省了多少时日啊。有时一本折子看小半个时辰,翻来覆去的,都是些咬文嚼字。这还不得不看,事情都夹杂在其中。什么锦绣文章,我看着就和裹脚布一样臭长。哪天非得寻到由头,拿个蠢蠹开刀,杀鸡儆猴,看他们还敢卖弄不?”
闵仙柔抿嘴笑道:“皇帝讲话如此粗鄙,让臣下听到还不知该怎么笑话呢。”
湛凞自己也乐了,随手拿起本折子打开一看,大笑出声,等匀了口气,才道:“是朱文的折子,我念给你听:臣朱文给皇上叩头启奏,臣接到圣旨后,即向全豫平发下告示不准买卖人口。只是臣当时还是知府,说话不管用。等升任了巡抚后,臣私下买通了几个/妓/女,告倒了几家最大的/妓/院,人贩子和老鸨共十九人定了斩立决。因有皇上的圣旨,臣没有上报刑部,直接将他们杀了。剩下的妓/院跑得跑散得散,臣也没继续追究,但臣老早就派人盯着,没让那些黑心子的老鸨龟奴拿到一文钱。妓/院的一切财产其中包含房契地契,臣叫人全部换成了现银分给了妓/女,愿意走的不拦,愿意嫁的给寻觅良人,愿意做工的让她们去绣坊,最后留下的臣让她们合伙盘门面做些小生意。臣和她们说,都是皇上天恩让她们脱离苦海,日后要是有人欺负她们,让她们尽管上衙门来告。现在豫平恐还有些暗/娼/门子臣没找到,除此再没有逼良为娼的肮脏地了。还有些识趣的乡绅使了钱财遣散了买来的奴婢。不识趣的,臣也依葫芦画瓢,砍了几个脑袋。还有些个买卖亲女的父亲,也被臣砍了。自此豫平再不敢有人买卖人口。”
闵仙柔莞尔一笑,只赞了一字,“妙!”
湛凞得意地晃晃脑袋,道:“移风易俗难,我就换个名头行事。前晋暴政多年,人口凋敝,田地荒废。我朝新建,自然要鼓励生育,开垦良田。买卖女子都为奴为婢、入了青楼去了,只剩下鳏夫如何繁衍人口?这圣旨一下,任谁也挑不出毛病。”她双眼微微一眯,笑道:“对穷家而言,女子不能作为货物,再加上有了女子可考科举的出路,久而久之,若家里有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