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那样活计太麻烦,反正也在隔壁,我绕一下就行了。”
“没什么,您要是觉得不方便,随时说。”
连格点点头,耳边秀发发梢轻轻地扫来扫去,笑容可亲,只是不看罗少辉。
罗少辉气炸了肺,她怎么还能当作没事人?
、4。不相识
宿舍不大,站了四五个人就满满当当,队里的兄弟随便喝了两口水就撤了。罗少辉看看手表,确实,到晚饭时间了。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罗少辉,连格还有邵成。邵成倒是没什么,靠着门框和离开的兄弟笑嘻嘻地打招呼。罗少辉冷着脸看着连格不动声色地走到桌前。
伸手,将照片背朝上扣在桌面上。
“我还以为我们要装作不认识呢?”罗少辉放下杯子,撇着嘴。
“谁说要装?”连格说,“我们本来就不认识,罗少辉同志。”
邵成摇摇头,这两个人一见面就死磕,他夹在中间当了三年的炮灰,如今怎么也该学乖了。想到这儿,也不打招呼,一转身人就消失在门边。
“行。”罗少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我们本来就不认识。”
他绷不住,七年前他就没绷住,败在这个小魔女手里。
“一起吃晚饭?”魔女笑得云淡风轻。
“叫邵成一起。”罗少辉一抬头,哪里还有邵成的影子。他是好意,也许在留空间给两个人,可如今他的消失,只让自己更尴尬。
“邵医生饿了,先去了。”连格将罗少辉用过的杯子握在手里,歪了歪头,“你呢?去不去?”
“我还不饿,我先回宿舍了。”罗少辉拔腿就跑。
其实他的步子迈得还算稳当,下楼梯的时候也没有不留神栽下去,只是心在拽着自己往远处跑,砰砰地,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跃出来。他得走快点,走慢了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那天晚上,也不知道是因为饿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罗少辉失眠了。
军队场区里很静,方圆几十公里内都没有人烟。警戒线划出的一片军事转用基地,像另一个世界似的。
刘方睡得很香,晚操五公里,不过是绕了试飞场地一圈。长度超过两公里的长方形战机跑道,随便兜一圈,就足以让人一夜好梦。
罗少辉没吃饭,晚操照常,临睡前肚子里空得发酸。
烧得心口都疼了。罗少辉没开灯,怕影响刘方休息。也怕刘方醒了说自己矫情。那个大大咧咧的东北小伙子,什么话都搂不住。
眨眨眼,一点困意都没有。柜子里是存了一点饼干,半夜爬起来悄悄吃也太掉价了。
明天放假,不知道有没有风沙,说不准可以请假去县里一趟。也省得在这里和连格抬头不见低头见。
说不准她也要去县里,技术员请假更容易,到时候安排他们
一道走就叫人尴尬了。
算算,好长时间没在夜里紧急集合了,最近飞行任务重,队长也挺体谅的。
说起来,队长赵书也该回来了,不知道军区有没有新设备给他们。
翻来覆去不知道想了多少,罗少辉还是睡不着。
他们的宿舍在五层,这地儿风大,夜里常能听到呼呼的风声。不过第二天太阳一出来,多是澄明晴朗的好天气。真应了俗语,狂风不终朝,暴雨不终夕。
他在五层,连格在七层。他们在同一栋宿舍楼里睡觉。
在军校的时候他们还是两栋宿舍楼,窗户对着窗户,但离得远。知道她在那扇窗后面,可看不清人。
他们也在一起过过夜,不过什么也没发生。
那个时候,连格真是信任他。
罗少辉想,人真奇怪,连格古灵精怪像个小魔女吧,也许是因为她爸爸的缘故,总之军区里没什么人敢惹她。可她就是相信自己。
有时候也挺傻的,是那个年龄的少女的傻。
或许,连格是真爱过自己的。
那么他呢?动不动心?自欺欺人吧,从头到尾都是。
罗少辉在黑暗中把手伸到枕头下面,记事本表面的软皮,好多年有了一种熟悉的味道。也不翻开,翻开也看不见,就放在手里倒过来倒过去的摸索。然后从记事本中间抽出那张照片来。
也看不到照片上的人影,只能分的清正反面。背面是朦胧空虚的苍白,正面是模糊伤感的过去。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照的呢?
应该是格格来军校报到那天吧。
格格来军校报到那天,是邵成硬把他从宿舍里拖出来的。
军校的教导员们有各式各样的整人方法,保证三个月内让新兵脱胎换骨,比如夜间紧急集合。另外,大部分新兵三个月后就可以轻轻松松的上课学习,而有的人,比较特殊。
比如罗少辉。
罗少辉不是普通的军校学生,他在高二的时候通过了综合素质选拔,成为了预备飞行员。也就是说,只要高考的成绩到达要求,就可以进入空军军校学习。所以高中毕业以后,罗少辉以优异的成绩开始了他在空军军校的生活。
首先是强度惊人的三个月新生训练,将行动懒散无组织无纪律的高中学生变成合格的士兵,这三个月里,能睡个好觉的夜晚不超过十个。几乎所有的新兵都有集结号强迫症,只要夜间紧急集合铃声一响,不用睁眼不用思考,
就可以迅速穿戴整齐打包行李飞奔至操场集合。
三个月的新兵训练结束后,罗少辉进入预备飞行员分队学习训练,邵成进入医学部。
格格入学的时候,罗少辉刚刚开始自己军校生活的第三年。他比格格高两届,大三岁。
连将军的掌上明珠连格报到的前一天晚上,罗少辉被凌晨三点的紧急集合搞得筋疲力尽,加上当天一整天的实验室模拟飞行训练,十个学员里有九个吐得稀里糊涂。因为这个被教导员骂了大半天,说模拟训练都撑不住,上了天都甭指望回来了。
所以趁着第二天没什么安排,罗少辉打算睡到精力补满为止。
邵成闯入宿舍把他从床上拖起来的时候,他杀人的心都有了。
不过那天没白折腾一趟,他见到了大半年前曾见过两三次的格格,空军军区连首长的独生女,英姿飒爽又古灵精怪的少女连格。
那天是父亲的警卫员陪她来的,母亲懒得陪她到处折腾,父亲又忙得没空插手这种小事,原本是为了不让她显得特殊,可那辆高级首长转用的白牌子军用车还是足够招摇。
邵成拽着困得东倒西歪的罗少辉,看格格从拥挤的人群里挤出来,将乱七八糟一大堆手续文件往警卫员怀里一扔,拍拍手说:“您回去跟我爸交差吧,我自己逛逛。”
那天报道的人可真多,体检排队更是遥遥无期,可格格不到两个小时就办完了全部手续。
到底是首长的女儿。
看那张扬的样子也知道。
“邵成哥!”连格挥挥手,那天她穿白色半袖和军绿色布裤子,马尾辫甩得高高的。大模大样地拍拍邵成的肩膀。
罗少辉站在一边,被她撞了一下,立刻清醒了。
那样的张扬劲儿,罗少辉感觉自己就跟被炸弹轰了一下似的。
“少辉哥哥也在啊?”她笑脸如花地跟罗少辉打招呼。罗少辉看到她身后依然火爆的新生报道场面,看着体检区排起的没头没尾的长龙,想起自己当年是怎样一个人拖着行李忙里忙外跑了一整天。
那一刻,罗少辉意识到,他应该跟这个女孩子在一起。
初衷不纯洁,更无关爱情。罗少辉只是想起了自己身体不好的母亲。母亲知道自己考上飞行员的时候高兴得好几天红光满面。
所以,面对这个表面毫无心机的连格,面对她身后非常可观非常特殊的背景,罗少辉打起精神来,轻轻一笑:“又见面了,格格。”
邵成在
一旁沉默,看着格格的笑容温柔而又意味深长。
几年后,罗少辉知道,对于自己的心思和目的,邵成洞若观火。
连格的脖子上挂着相机,是最简单的傻瓜相机。
她拽住经过的第一个穿军装的人,清楚地叫出对方的名字,并甜甜地称呼叔叔,显然那个人也认识她。
就这样,借着某位军官的帮助,他们三个留下了一张合影。
罗少辉抱着双臂——事到如今他不敢去想自己是刻意还是无意表现出这种无所谓和冷漠——而邵成则是清浅浅的笑着,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连格站在两个人中间,大大方方地将手搭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罗少辉穿迷彩训练服,邵成着便装,那天是周末假期,连格也还没有领到自己的军服。
简单的照片,好像好朋友一起出去游玩。
在按下快门的一瞬间,格格笑出了声,她很自然地歪了歪头。
她马尾的发梢扫到了罗少辉脖子,毛毛痒痒的,罗少辉一怔。
咔嚓,永远定格。
想到最后,大约是深夜三点吧,罗少辉觉得有点困了,浓浓的倦意,止不住地将他淹没。他努力从涛涛深海中探出手来呼救,似乎希望回忆能拉他一把。
可回忆袖手旁观。
寂静的夜,他慢慢地睡着了。
右手枕着旧记事本,指间捏着照片。
罗少辉是被刘方彻底踹清醒的。
大约凌晨四点,紧急集合的号令响了,罗少辉在刺耳尖锐的铃声中一个扎猛子坐起来,手中的照片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
宿舍门打开,楼道里的应急灯发出淡淡白光。
刘方打包好行李之后一转身,看到罗少辉正撅着屁股找什么,上半身已经钻进了床底。他毫不犹豫,抬起来一脚喘在他身上。
罗少辉立刻清醒了,没找到照片,只能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行李打包做得左支右绌。
这两个人还是迟到了,操练场上已经集合了整个飞行编队的试飞员。
技术兵在另一个方针里列队。
罗少辉歪了一□子,正好看到站在另一个队列里连格。深蓝色军装漂亮,在月光下脸上沉静而严肃的表情说不出得好看。
“罗少辉,你给我站直了!”突然一声断喝。
原来试飞员编队的队长已经回来了,他们通常称呼为老书的赵队长冷着一张脸。
罗少辉站好了,脑子里想起
下楼的时候,自己还曾抬头看了一眼连格所在的七层。
可此时此刻,连格站在自己队列的边缘,甚至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5。假传圣旨
新疆的夜风很凉,白白的月光下整个场区十分安静,没人说话,只有窸窸窣窣整理队伍的声音。连格站在队列里,听到响亮的两声“报告”。这声音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试飞员编队的队长赵书训斥了两句就让迟到的刘方和罗少辉归队了。
空旷的试飞场上,几辆牵引车静静地停着。在这样的夜晚,老书的声音显得特别的清晰和慷慨激昂。大半夜的训话,真是好兴致。
“这次军区的上级首长对我们提出了特别表扬,不仅对一部分试飞员进行了特殊嘉奖,还增补了一大批的新装备。”
听到这里,试飞员们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笑容。装备就是空军的命。
这一边,负责装备开发和实验测试的技术部首长也表扬了技术部的工作人员,还代表上级再一次欢迎到此处进行技术支援的连格。
听到连格的名字,罗少辉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四目相对。
罗少辉至今都不知道也不曾想到的是,连格开始注意他,是在认识他很久以前。那个时候,连格还在读高三,并且坚定不移地拒绝报考军校。
这个固执的丫头几乎气坏她的首长老爸。
连格读高三的某天,可能是十月假期,连格在家里待得快要发霉长毛。似乎是所有聪明少女的共同点,连格也不爱学习,或者说,宁肯发呆也不会去看看书。
连波连将军因为前几日的阅兵忙了很久,总算闲下来去各个试飞基地看看,当然,其中也包括位于新疆喀什附近的这个试飞基地。
首长一出差就是好多天,所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李倩工作忙,从小就懒得操心这个顽劣的女儿,国庆假期都在医院值班,空闲了就约朋友逛街喝茶什么的。
连格待着无聊,正好,阅兵仪式结束以后,大部分军区都有一个小短假,两三天的样子。她去找邵成,却正好遇到也在同一军区任职,并且还在空军军校担任新生政委的小叔。
连格的小叔连旭一直拿这个娇惯坏了的大侄女没办法,他在那里整理新生体检表,这丫头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磨他。
“小叔,邵成哥在哪个班嘛,你带我去找他?”
“你喜欢他?”连旭头也不太,少见连格这么粘着一个人。
“谁喜欢他,就是太无聊。”连格翻翻眼睛,鄙视小叔这么没想象力。
“那就少烦人家,新兵训练最辛苦,哪有精力陪你玩。”
连格撇了撇嘴,
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过来踱过去,搞得连旭头都晕了。
“体检表?也有邵成哥的?让我看看。”
“体检表有什么好看的,一边老实待着去。”连旭推开她,“小心我跟我二哥告状。”
连旭的二哥就是连格的父亲连波,连格小脸阴了阴,倒也不生气,站得不近不远,随意地瞄了瞄小叔手中的表格。
就是那一次,她看到一个人,被小叔挑出来放在一边。
罗少辉,男,籍贯河北石家庄,1981年生人,身高183厘米,体重76公斤。
就这么一眼,连格把未来男友的人选定下了。
“小叔,这个人也是咱军校的?”
“嗯。”见她这么乖了,实在不好不理,“今年新兵,身体素质最好,成绩也不错,预备飞行员。”
连格又看了两眼,右上角的照片太板正,整个人都绷着一股劲儿。
罗少辉就是那样,因为拥有太少,渴求太多,所以永远显得太认真,太执着。
相识后,相恋后,连格有时候会欺负他,说他笨,说他死板。
说他那证件照照得跟木偶似的。
但连格心里清楚,不管怎么说,真的,罗少辉很英俊。有些刻板的英俊,显得更真实,还有点孩子气。
那个时候连格还是个小姑娘呢,怎么会想到这么多,只是觉得这男孩子挺帅挺有意思的。
剩下的,都是她如今的想法了。
但就是从那一刻起,连格突然转性了,认真对待学习和考试,有事儿没事儿喜欢去军区里逛逛。父亲一回来,就去敲书房的门。
连波看着自己的女儿,站在书桌旁,腰杆挺得笔直,严肃着面孔。
“怎么了?”
“爸爸,我要报考军校,学航天技术。”
对于女儿的突然改变,连波想不明白为什么,可这说到底也是好事。从连格上中学开始,连波就不断地表达自己希望女儿读军校的愿望,可这丫头油盐不进。
如今问题迎刃而解,虽然蹊跷,但也不必深究。
紧急集合散了,连格心里念着往事,就坐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发呆。月光亮亮的,她坐在那儿,看着两个人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