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的真琴。总是没经过允许就完全读懂了他的心思。
但他的心头,却确确实实地涌起了一股暖意。
这时,是天天老师第一个反应过来,提出了问题:“等一下。要是一点半才到机场的话……如果没那么顺利坐上公交或者搭上出租,地铁什么的也有可能出错……那不是会赶不上两点钟的接力?我们好像是在第一场吧?”
几个人一愣,然后渚接了话:“天天老师好像有车的哦?能不能去接一下呢?”
可惜美女老师却摇了摇头:“真是不巧哦。我的车前两天发动机出了点毛病,已经送修了诶……”
“哎呀,那可怎么办!要是这样难得赶过来,却没有看到小遥的比赛的话……”
“……也许,有可以拜托的人哦。”松冈江却脸红红地小声说了一句。渚当然扑过去问她详情,她少见地忸怩了一下,最后还是放弃般答道:“那个,就是那个……那个御子柴啦!鲛柄之前的队长。”
“御子柴……清十郎?”众人楞了一下,天天老师倒是幡然醒悟,“对哦,他已经毕业了!今天来这里是作为后援团观赛的吧?而且好像……”
“他有开车来诶!!”叶月渚像是回想起来了,“呐呐小怜,早上来的时候你还夸过那辆车对不对?结果发现车主很面熟——当时我们居然一下子没想起来!这样的话,车子的问题就……”说到这里,他立刻换上了一副了然的神情,伸出一只手指冲着江晃了晃,坏笑着说:“看来小江与御子柴部长感情很好哦?所以小江快点出动,帮忙借车吧……”
松冈江的脸红了白、白了红,最后还是抵不住众人的怂恿,被“推”出了休息室。但她回来的时候,身后却一连跟着三个人。
“御子柴前辈……凛?”真琴急忙站起来,迎向前去,“还有……似鸟君?”
“哈哈,所以说江桑……不,大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跟我说一声就绝对OK啦!”御子柴爽朗地笑着,“可惜我不认得七濑君的父母。好在松冈提醒了我,小似鸟曾经见过对方,在小时候的比赛中。所以就……哈哈哈!”
“所以什么哈哈啦!是我说爱反正没有比赛,刚好有空。我也问了他,他说还记得遥爸爸妈妈的样子。”松冈凛侧身进来,向遥走过去,一边回头说道,“接下来只要拿到遥爸爸的号码就可以了,这样方便联系。……遥?”
七濑遥却仍旧坐在角落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松冈凛疑惑地还要往前走,却被真琴拦住了去路。
“这里是七濑叔叔的电话哦,”真琴递上了一张纸条,微笑地看着凛,“请拿去吧。还有,御子柴前辈和似鸟君,请注意安全,一路顺风哦。”
凛看了看安静的遥,又看了看真琴,眉头挑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他接过纸条,转身交给了似鸟。之后,御子柴便带着似鸟出发了。再之后……
再之后,事情就发生了。
那是谁都没料到的意外。御子柴和似鸟顺利接到了七濑夫妇,赶回来的路上还和松冈凛通了电话。但下一通电话却是打到了真琴的手机上,而且是……来自京都中心医院的电话。
是车祸。
绕城高速上因为爆胎而失控的卡车向御子柴的车子冲过来。他们应该有试图躲避,却失败了。副驾驶舱整个被压扁,后座的乘客位也差不多。唯一还算保存完好的是司机的位置,所以御子柴成为了这场惨烈车祸中,唯一奇迹般幸存下来的人。虽然……他也因此失去了一条腿。
车上的几支手机中,仅剩七濑父亲的那一部还能使用。医院便根据来电记录,拨通了显示其上的最后一个号码……
那是遥的号码。但连遥也不知道,真琴早就将他的手机设置了来电转接,转到了真琴的手机上。
因为,遥从来都没有携带手机的习惯啊。
这一次,也是一样。
……
噩耗突如其来,直接打击得大家昏头转向。江和渚立刻大哭起来,龙崎怜呆立原地,天天老师试图安慰,却又说不出合适的话。松冈凛已经冲了出去。而七濑遥的状态,则是……
“遥,要不要取消?”
在真琴调整了数次呼吸后才问出话来前,七濑遥始终低垂着头,没人看得见他的表情。但此刻,他却倏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慢慢地向门口走去。
“不,”他说,“我要游。”
……
然而,这场赛事还是输了。岩鸢队参赛的几个队员,几乎每一个都发挥失常,尤其是最后的一个。
七濑遥甚至在怜拍到池壁后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跃入水中。纵使之后他拼尽全力想要赶上进度,却已经败势难挡。
值得一提的是,四个人的接力中,只有真琴的第一棒发挥得最稳定,甚至若按计时的成绩的话,他这一次的仰泳完全超出了他平时的最好水平,数据几乎能赶上国家队的部分选手。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当遥最后一个游到终点,正要抬头爬上来时,却向后一仰,跟着一头栽了下去。伸手等着遥的真琴瞬间吓白了脸色,立刻跳下泳池,把遥救了上来。
遥昏迷了。
他不知道,真琴抱着他冲向医务室的时候,浑身有多么冰凉,颤抖得有多么厉害。真琴甚至都无法完整地说出一句话,还要靠渚和怜他们在旁边一边哭,一边作解释。
他也不知道,当时他在说“我要游”的时候,真琴已经在发抖了。而自己都在战栗的真琴,却明白地看见了他的震颤——是的,七濑遥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但又倔强地想要走下去……
却终究没能走到想要到达的终点。
【二】那段黑暗的时光
再之后的事情,七濑遥不太清楚。因为他一连昏迷了很多天,自然错过了之后的比赛。
不过即使他没有倒下,恐怕也没法比下去了吧。因为在他清醒过来后,整个人就如同丢了魂似的,谁对他说话都没有反应,他自己也整整一个月没有出声。还是橘家帮他处理了各种手续,包括七濑夫妇的葬礼,以及替他申请休学……
那么长一段黑暗的时光,七濑遥就像是把自己关在了无尽的深渊里,他出不来,也没人进得去。
但幸好,还有真琴。即使他关闭了心门,家里的房门却始终向真琴开着。
事后想想,如果没有真琴,如果不是真琴的话……
——他还会好好地活在这世上吗?
有时候,七濑遥真的会对自己发出这样的疑问。
那段日子里,他一开始甚至连水都害怕看到啊!不肯喝水、不肯输液——他几乎差点脱水死掉吧。要不是真琴强行按着他给他灌水,强行把他绑到医院去接受治疗,每天不厌其烦像个老妈子一样翻来覆去地说着开解的话……他真的会活不下来吧。
大概是半年以后,七濑遥才终于恢复了比较正常的生活状态。但他闭口不谈那时的事情,也完全没有去拜祭过他的父母……就像是他始终不肯承认,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一样。所以大家也就心口一致地默认了这个“禁忌”,一起将那段过往“封印”了起来。
也是到了这时,他才从真琴几人的口中零星听说了凛的事情。
全国大赛的混合接力预赛上,鲛柄临时换了替补上场,凛没有参加。但之后的个人比赛和接力决赛,他却一个不落地参加了,甚至发挥到了他当时能做到的极致,取得了极为辉煌的成绩。那之后,他便自然而然地被国家队看中,并加入了隶属于京都的一家专门培训种子选手的俱乐部。
去京都之前,凛有来找过他,但他当时还是闭门不见。
所以直到现在,真琴才终于将凛的话转达给了遥。
“凛说,一味的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这一点,他有经验。”真琴扶着遥的肩膀,认真地说道,“‘遥一定要振作起来,再和我比一次。我会让遥再次看到那时的风景,完整的,没有缺憾的景色。’这是凛要我转告给你的原话。”
只不过,七濑遥自认没有凛那么坚强,或者说,没有他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坚强。对于他来说,能够在休学两年后再重新复读,又于一年后成功考上京都的大学,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他只是想让时光冲淡那道血痕,以普通人的标准努力地活下去而已。他只是不想再让周围的人为他担心,不希望再给周围的人添麻烦了——
他真的不想再连累任何人了。比如,那曾被他无辜连累至送命的少年,以及被他无辜连累至残缺了肢体的人……
还有,真琴。
要不是他……
要不是他,曾游出那么好成绩的真琴,又怎么会也彻底退出竞泳,从此甘做一个普通人呢。
明明从一开始,是他陪着真琴去游的才对。真琴游,所以他才游。现在却……
橘真琴,真的是个笨蛋啊。
好在大学的生活忙碌却平静,加上是在一个全新的——至少算半新的环境吧,七濑遥顺利地按照他的预想,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成年以后的他还逐渐减少了申请的政府援助,甚至慢慢地完全靠他自己的努力完成了经济上的独立。
只是心灵上,还差一点……或者不只是一点半点。
其实七濑遥考上的大学,也是真琴的母校,只不过后者早他几年便毕了业,并且在他刚好入学的时候就找到了京都的工作,租到了房子。为了相互照应,也算是为了分担房租吧,两个人也顺理成章地住在了一起。至于凛,则在知道他考来京都的第一时间就翘了训练跑来学校,将他堵在了放课后的教室里。
凛又说了那句,“和我再比一次。”
然后,凛吻了他。
那是凛第一次吻他,在他完全没防备的时刻。而七濑遥当时的反应,居然是没有反应。
——既没有激动,也没有难受;既没有愤怒,也没有高兴。
他只是有些惊讶而已。惊讶地发觉自己居然没有抗拒,因为并不讨厌。
他想,大概是自己的黑历史,早已将他的人格扭曲了吧。
但凛……难道也是这样吗?难道他也并不像他自己所以为的、或大家所看到的那样,真正走出了过去的阴影吗。
……
于是在那之后,每当凛趁着训练的闲暇跑来找他时,都会想方设法将他带到僻静的地方,热烈地亲吻他、啃咬他,反正遥即使稍有反抗,也并不强烈。
不激烈而直接的抗拒,就等于邀请。
不过凛反倒算是知道分寸,在从遥口中得到确切的答复前,他并没有做出任何进一步的举动。
七濑遥则每一次都安静地接受着对方的激吻,即使被那口鲨鱼牙咬破嘴皮,也一声不吭。
这样地持续了快两年。
凛也始终不懈地在用他独有的命令口吻,不断地对遥说:
不要再逃避了。反正逃不掉。不如……与我一同沉沦吧。
而当七濑遥渐渐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期待那团火一般的男子从天而降,撕咬他的唇舌和脸颊、啃噬他平静而安宁的时光、侵蚀他心头的那层墨黑色壁垒时……
他重新感受到了来自夏天烈日的温度。
火一般地滚烫,能够化尽千冰,让他的世界重新如同水般流转起来。
大概,这也正是他所需要的,能用来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生命的热量吧。
纵使总有一天,这团火……可能会烧尽一切。
——当时,七濑遥就是这样想的。
【Chapter 6】冲破了壁障的自由?
七濑遥难得露出笑颜问好,那个叫做西田彦的少年却正眼也没有看他一下。
“我迟到了,抱歉。”他笔直地望向十几步之遥的泳池,淡淡地说道,“所以没有看到比赛。但要做我的陪练,至少得让我知道有多少斤两。”
少年一句话说出口,全场都静下来了。渚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口居然不晓得该说什么好。而橘真琴也已经从遥的身后走出来,八字眉皱了一下。但他还是先将目光转向了旁边的凛。
“西田,你是不相信我的眼光吗?”松冈凛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个疙瘩,却竟然没有如大家预想般地发火。他只是伸手按着少年的肩膀拨了个角度,让对方好好地面对站在一旁的黑发青年。
“给我看清楚了,这是个能当你正式教练的人。他不用经过专业训练,也可以和我几乎游个平手。尤其是自由泳。我还从没有见过比他更能驾驭这个泳姿、不论动作还是速度都堪称完美的人。即使是在世界大赛上。”顿了顿,他突然“啪”地拍了一下少年的脑袋,“臭小子!居然给我摆这样的臭脸。快给我道歉!”
“疼……”西田彦揉了揉后脑勺,但还是只快速地瞟了一眼七濑遥,抿了抿嘴唇。
凛发现自己说不动这小鬼,不由得啧地一声,向遥摆了摆手:“这家伙真是哪一点都不像他表哥啊。不过遥,他在自由泳上真的很有天分,有时候甚至……唔,怎么说呢,有点像你。但也不全是。总之——”他又挠了挠头,“这次去悉尼,是他头次参加世界性的个人自由泳比赛。我希望你能好好指点他一下。要是惹你不快的话,就尽管像我这样教训他好了,不用客气!”
七濑遥倒是不愠不恼,也没再做回应,只是默默地将脸转向真琴的方向。橘真琴立刻递上了一只塑料包,里面是各种洗漱沐浴用品。
“……遥?”眼看七濑遥准备向淋浴间走去,凛似乎有些急了,跳了一步,伸手拦在了遥身前,“就不管他也可以。那么悉尼的事情,怎么说?”
遥还没有答话,叶月渚的声音就立马插了进来。
“小遥要去悉尼吗?”他的关注重点立刻转移到了这里,“和谁一起?小真也去吗?”
真琴似乎稍微愣了一下,然后用一阵干笑掩饰过去:“没有啦。我有工作,又暂时请不到假。”他指了指凛,“要去的话,也是和凛一起去。不过遥……还没决定吧。”
真琴说话的时候,七濑遥猛然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那神色是转瞬即逝的慌张,像是做了坏事被发现的孩子一般,还有一丝抱歉。
不过,真琴还是用了然的微笑回应了他。
七濑遥不说话,凛盯着他,真琴微笑,叶月渚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