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得令人心碎。
常喜亲手料理了曹公公的后事,并派了一个叫小蝶意想不到的人来到她跟前服侍。当小山红着脸穿着小太监的服饰走到小蝶眼前的时候,常喜对她解释,说弘历听闻了曹公公的事,很是上心,便找到他跟他商量,想让小山暂时帮忙服侍。小蝶听很是高兴,眯起肿得如核桃的眼睛,看向小山。忽然,她捂住嘴,尴尬地失声道,“啊,小山,那岂非是我害了你,让你……你……”她盯着少年身上太监的衣服,坐卧在床上,把十根手指绞缠在一起,常喜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朝小山使了个眼色,对着小蝶行了礼走了出去。剩下来的小山嗫嚅着开口,说弘历待他极好,并没有让他真正成了太监,只是借着少年人雌雄难辨的音容装扮做小太监,在年妃娘娘需要人的时候照顾料理。小蝶这才安下心。然而,刚舒缓了口气,一股恶心又袭击上她的胸口。没等她开口,小山急忙捧来钵盂,给她呕吐。她却没吐出什么。不一会儿,一个泛着香气的小盅被低着头的小山捧来。他告诉她,说是里边的药材,是弘历听说了她的症状,特别找御医配制的,对恶心很是管用。她开心地拍了拍手,不顾烫,把小盅里甜丝丝的汤水喝了个干净。这一夜,她没再干呕,一觉好梦。隔天醒来,悄然来临的厄运接踵降临。
、CHAP170 小蝶篇之结局7
比起弘历被隐藏的身份,刚刚得知年小蝶怀孕的消息更让耿妃气得抓狂。三十岁还不到的她因为长久精于算计,玩弄伎俩而苍老得异常得快。松弛的皮肤坠落在脸颊边,只要稍稍一阵摇头,就能发现她下巴两边晃动的皮肉。像钮钴禄氏族一样,她也发福了许多,满身赘肉。得不到满足的女人只好用另一种方式来替代身体的空虚;耿妃越来越喜欢吃,尤其爱吃带皮的红烧肉。此刻,早饭才过,她面前就摆了一盘装得满满地,肥得流油的五花肉。在弘昼这个消息传递者进来之前,她正心平气和地享受着这份美味;然而,在目睹儿子鼻青脸肿、又满腹委屈哭叫着跑进来之后,香喷喷的肉便不能再勾起她的兴趣。早年她眼中的一颗钉子就这样,突如其来地打破她这些年的平静。
“乖儿子,你没听错吧?当真是那个呆在闲梳院的年小蝶怀孕了?”
“额娘……你瞧瞧我……我脸上……胳膊上……都成这样了……怎么还会搞错?”
“对了,差点忘了问你,你脸上和身上这些伤是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人了,爬高上低的也没个分寸……快来……乖儿……让娘给你用药油擦擦……真是的……你身旁那几个小太监是瞎子么,陪护主子,也没个伶俐劲儿!”
“哎哟……额娘……你轻点……别擦药啦……我……我这伤哪里是自己摔的……是……是给人打的!”
“谁?岂有此理?快说,是谁这么大胆,敢在皇宫里欺负堂堂的阿哥?说,告诉娘这人是谁,娘给你扒掉他的皮!”
“是那个叫小山的……”
“弘历的陪读?你怎么惹上他了?听说这个山里的孩子与弘历十分要好……”
“啊……额娘……你这就是不帮我报仇了?哼,真想不到,额娘您贵为皇阿玛的妃子,竟然畏惧一个小小的陪读……真是……这份胆怯……真是叫人气馁……”
“唉,傻儿子……你额娘怎么会害怕地位那么低贱的仆从?你呵……长点脑子好不好……”
“啊,额娘……你是担心弘历……不对……我知道啦……额娘你是在担心钮钴禄氏娘娘那边……”
“也对也不对……光凭弘历与钮妃那边的势力,我耿心蓝可是丝毫不放在眼里……这几年,随着你们的长大……很多烦恼也就跟着来了……其实,别看宫里人都赞许弘历,夸奖他,依我看,这小子心里想的与实际做的完全是两码事……他年岁不大……心眼却极多……然而再聪明的狐狸崽子也不是老虎的对手,他毕竟还是个孩子……至于说到钮妃……唉……那样一个成天躲在宫里诵读《女戒》的人,她……她什么时候过问过后宫里的事啦?当然啦,皇上还是俨然以她为后宫之首,可是,明眼人都知道,想在这后宫真正办成点儿事,该孝敬的是谁!哼,她既然乐得轻松两耳不闻窗外事,我又何苦要与她计较什么虚名?不过,这名分的事落在你与弘历身上,就不一样了……”
“名分关我与那臭小子什么事儿?”
“傻儿子,你还小,想必是还没意识到……现在既然说到了……把其中的道理说给你听也无妨……反正你迟早要面对这一道关卡……”
“什么关卡?”
“嘘——来,凑过来,我告诉你。”
“……”
“什么?皇位?”
“啊呀,小声点,你这孩子要把你额娘害死啊?”
“啊,可是,可是额娘……皇阿玛他……他还很……”
“是的,皇上身体康泰,正当壮年。可是,人都是会老,会死的,这是一个无情的规律,谁也逃不掉。连你的阿玛也躲不开,因此,弘昼,你必须从现在开始,好好地,认真地,为你自己的将来考虑……”
“考虑什么?”
“唉,你忘记我对你说过的事情啦?”
“你是说十四皇叔与八皇叔的事情?”
“嗯。记得就好。”
“可是,这些或者被冷落或者丢掉性命的叔叔们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怎么这么笨?脑子,动动你的脑子!”
“……”
“唉,额娘只是想用这些皇叔的事情告诉你,挣不到皇位之人的下场,他们的下场有多冷清!”
“原来是这样!那简单,额娘,我不争,不就好了么?”
“你——”
“是不是?啊哈,我可真聪明,额娘,你怎么脸这么白?啊,你那里不舒服,你的手指怎么颤抖得这样激烈?额娘……要不要我赶快到闲梳院把那些御医给你叫过来?”
“啊——我真要被你气死,笨儿子,皇位这事由不得你,即使你不争,也要被别人陷害……”
“怎么会?儿子不信!”
“不信?嘿嘿……自己去照照镜子……那就是最好的证明!”
“啊,什么,额娘?你是说……你是说弘历已经对我有了……有了……”
“哼,这臭小子怎么想的,我不敢肯定。但是,弘昼,有个道理,你一定要知道,在这深宫里,你必须谨记——”
“什么?”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啊,额娘,这个……你说的这个道理好像与先生在上书房教的相互违背……先生明明说的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你以为呢?儿子,你看该相信先生还是相信你的亲额娘?”
“我不知道。”
“你真是够笨。好啦,不说这些,关于教训弘历的事就先搁在一边……”
“为什么?额娘你不帮我教训这小子啦?”
“你着什么急?你想我怎么样?像你一般,呆头鹅似的跑到钮妃的宫里,什么也不说的,劈头盖脸地把弘历暴打一顿,即使钮妃不找我麻烦,宫里其他人会看得过去?哼,怕只怕到时,你额娘就会变成第二个那拉氏,被人弄得又疯又呆,还死不掉。”
“那……那怎么办?”
“哼……来,儿子,过来,到额娘怀里来,额娘教你,好好地教你……来,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什么这几年来,弘历会在这后宫里如此受欢迎?”
“他……他会装。”
“不错,装这个字用得极好。可是,他本身装腔作势的技巧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一方面你没有说。”
“更重要的一方面?”
“是的,让额娘告诉你,是人心,是人言,是漂浮在这后宫沉闷空气中看不见的又顶顶重要的氛围。这种氛围是可以被操纵的。你看,弘历就是个最好的例子,他用他自己的言行欺骗了大家,操控了这种氛围,于是,他就成了后宫的宠儿……”
“所以额娘是想让我也跟弘历学,学着会操控这种氛围?”
“不,你没有弘历这样的资质,你不行,再说,要扳倒一个区区弘历,也不用这么麻烦。”
“那究竟该怎样?”
“我刚才不是说了么?动点脑子啊你……”
“啊,我知道了,额娘,你是说弘历之所以成功是由于后宫里的人都相信他的好是真的,现在,我们要做的只是把这臭小子的伪装揭露下来?”
“嗯,差不多啦。嘿嘿,我这招可叫釜底抽薪。”
耿妃说完这句,用筷子夹了块凉掉的大肥肉,放在嘴里,吃的咂咂直响。吃完,遂搂住弘昼,问起他在闲梳院听到的关于年小蝶怀孕的事情。弘昼一开始只知道里边住着的女人姓年,早上在偷听到他阿玛叫女人为小蝶时,才知道女人的全名。然而,他刚提起年小蝶这三个字,就被他额娘用“妖精”二字代替。他问她,为什么管那么漂亮的女人叫妖精。额娘眼里的恨意瞬间凝聚,告诉他长得越漂亮的女人她的心越坏,就越适合叫妖精。弘昼点点头,接下来,在额娘赞许的目光下,用这两个字来把早上经过闲梳院听见皇阿玛领着御医去探望那个女人的事情简要说明。听完,耿妃喂了三块肥肉给弘昼,吃得他直皱眉。打发走弘昼,耿妃陷入沉思:
曾经,她以为年小蝶这条咸鱼永世翻不了身。自己又有了弘昼。在她看来,暂时阻挡住弘昼光辉前程的弘历只是一尾无足轻重的小鱼,随时都可以置他于死地;毕竟,在她看来,只有她与钮氏知道弘历的身份,疯呆掉的那拉氏忽略不计。因此,长久以来,胤禛对她的忽视被她理解为男人的喜新厌旧,比起那些花朵般初进宫的女孩子,她的确不能再把他吸引。何妨呢,她有了弘昼,就有了一切。权力,荣耀,地位甚至东宫母仪天下的那把椅子都包括在内。太过美好的期许让人沉迷。浸泡在温水里的青蛙从来察觉不到危险的临近。耿妃就这样,做了八年的美梦。一觉醒来,却发现宿敌始终竖立在原地,非但没失宠,反而更加稳固了地位。如今,连真正的龙子都有了,而她,可怜的,肥胖的,无人问津的女人,却刚刚如梦初醒?
过分!简直太过分!这个妖精拿她当什么?拿皇上又当什么?不知廉耻的女人,就是妖精!勾搭完十四,生下弘历这个孽种(这只是耿妃一厢情愿的想法),居然现如今还敢厚着脸皮纠缠上皇上……可恨!简直可恨!恨的不仅仅是她的狐媚,还有她肚子里千不该,万不该出现的孩子!这个仓促间到来的生命带来的影响必须消除,否则,她的弘昼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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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几口白粥充作午饭,小蝶便没了胃口。躺在床上脑袋剧痛。似曾相识的胃里翻腾的感觉如今已不再是她痛苦的源头。纠结在心中某个十字路口的疑惑才是她的症结。她想冷静地想一想,完全地静一静。然而,不断干呕的欲、望把这份心意打扰。小山在她面前时而捧来钵盂,时而递来毛巾,忙个不停。这么三番五次地折腾了许久,好不容易小蝶刚觉得困乏,想闭上眼睛,却不料门框响起敲门声。
就是这破门而入的男人,让她现如今躺在床上,生不如死。她立刻厌烦,挥着手吩咐小山让他打发走来人。小山应了,才掀开门板,脸上却露出欣喜的表情。他喊来人作主子。顿时,小蝶一阵激灵,从床上坐起。弘历眨着晶亮的眼睛闪身走进屋里。他三两步走到小蝶床边,坐下,抓住她的手,问候她的身体。
极度的难堪击中小蝶。她羞愧得几乎抬不起头。面对含蓄却又试探性的问候,她又怎会不懂?命运之神,造化啊,那个把她带到这里来的神灵,你在哪里?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此刻躲藏起身躯?为什么,为什么要对待她如此残忍?让亲生的儿子来诘问她如此的问题?
“阿姨,你别这样……其实……这件事反而是件好事……对此……我可是相当开心呢……你看……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离开这座关了你好久的院落……回归到正常人的生活里……十个月之后……你就会有属于你与皇阿玛的孩子……那时,不管他是个小阿哥,还是位格格,我都会把这个小家伙捧在手心……像对待亲生兄弟姐妹那般的照顾……”
刚说到这儿,小蝶吸着鼻子,落了泪。打从知道她怀孕之后,她干涸已久的泪腺就恢复了昔日的功能,更表现出洪水被久蓄勃发的威力。抱着弘历的臂膀,她伏倒在他肩上,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然而,这份悲痛与委屈却被理解为喜悦的眼泪。弘历当然是这么认为。一边拍着小蝶的肩膀,他一边安慰。
“啊呀,阿姨,你高兴起来的样子,可真叫人震惊呢!求求你,别再掉泪了,不然,我可要为我的弟弟,或是妹妹担心啦!”
“弟弟?妹妹?”小蝶重复着弘历的话,脑中一片茫然。她仍然靠在弘历的肩上,把头挨着他极近。很久,她都没有这样与他接近了。还是他小的时候,她抱过他。等到他长大,就不肯与她紧贴在一起了。
敏感的弘历立即意识到阿姨今天的反常,他盯着小蝶的脸仔细端详了一下,问她是不是有什么疑虑?
小蝶摇头。
弘历遂赶紧安慰。说,叫她放心。今天,他就是为皇阿玛传话来的,说着,随身取出一本万年历,指着这个月份上用笔勾出的三个圈子,让她选。
“选?”选什么?小蝶发愣。
“选日子呀,皇阿玛已经让人挑选了三个吉利的日子,要给阿姨你册封为妃。”
“册封?”小蝶咀嚼着这个词,指尖的血液也倒流,浑身冰冷。
“当然,”弘历点头,眼里遮掩不住欢喜,“皇阿玛对这件事可是相当的高兴呢……作为儿子……我可完全看得出来……他对这件事有多么在意……阿姨……你也很坏哟……明明早已偷偷得到了皇阿玛的宠爱,却一直瞒着我……唉……要不是看在你年年送我礼物的份上……我可不会饶了你哟……”
望着他转动眼珠,在眼前双手环抱的模样,猛烈的一阵刺痛扎进了小蝶的心。深藏在心头的伤口被唤醒,一点点扩散开来。就好像在纯净的水里滴下一团墨汁,墨汁逐渐蔓延扩展一般。绽放在小蝶心头的影子也正如此被拼接,被缝合,很快,一个清晰的,怎么也忘他不掉的男人的侧影出现!与眼前的弘历重叠!啊,是他!闭上眼,小蝶捂住嘴,隐忍下想尖叫的渴望。
弘历娇嫩的童音还在她耳边聒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