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说着,赵骥顺着面前的方向看到盛安单手托腮,另一手在纸上看看写写。他扭头问高妮:“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嘿,你看盛安干嘛呢?头一次见他下课没睡觉啊。”
高妮闻言去看,窗边那少年干净的手腕和高挺的鼻梁映入她眼帘,风从窗子里吹进来,蓦地吹来一朵蒲公英落在她心里,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
“哎,说话啊。”赵骥不明所以地戳了戳她的脸,高妮一挥开他的手,说:“不知道,问我干嘛啊。”
“这小子最近怪怪的,我去问问他。”赵骥说。
“赵骥,回来!”高妮连忙要拉住他:“你别找事儿!”
赵骥哪还管那些,走过去坐在盛安右手边的桌子上,翘着二郎腿问,“你干什么呢?平时下课从来没见你睁过眼,转性啦?”
盛安见他主动来说话,反问道:“赵骥,班上你和谁关系最好?”
赵骥一愣,说:“喔,高妮!”
高妮一直在旁边听着,连忙说:“盛安,你别听他胡说。”
赵骥面子被驳,脸色不善地回头,“死丫头,你先闭嘴。”
盛安自小寄人篱下,对脸色要比常人敏感。
他感觉赵骥和高妮之间气氛不同寻常,才不愿意掺和到别人的事情里面去,想着息事宁人,便询问高妮:“学习小组,你和赵骥一组可以吗?”
高妮却误会盛安心里误会了什么,涨红脸,急着和赵骥撇清关系:“不要了,我跟他就是普通同学。”
赵骥看看高妮,又看看盛安,脸色更难看了。
上课前两分钟,宋清让正往班里走,刚走到三班门口,就见走廊上的学生都在往四班教室里张望,高妮费力地挤开人群从门口跑出来看到他,慌张地喊:“宋老师!你快来!赵骥和盛安打起来了!”
宋清让大惊,连忙冲进班里。
只见教室一角一片狼藉,班里仅剩的几个男生正在试图拉开他们两个,女生都远远站在一边,不敢动弹。
“住手!”宋清让把手里的教案摔在门口一张课桌上,“盛安!赵骥!”
两人见班主任赶来,纷纷停手,几个男同学好难才把两人分开,赵骥脸上已挂彩,气喘吁吁的,盛安稍好些,但也有些狼狈。
宋清让走近事端中心,口气十分严厉。
往常脾气温和的男人这样发怒,镇得整个教室里的学生大气也不敢出。
“下周就是期中考试,现在还有闲工夫打架!”宋清让指了指盛安和赵骥:“你们两个,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他说完就转身往外走,两个人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地跟在后面。
下节课正巧是历史课,宋清让在心里叹了口气,翻出教案,走之前把准备好的几个知识点匆匆写在黑板上,对班里的人说:“下节课自习,都老实点,这件事没什么值得议论的。”
再傻也看得出宋老师心情不佳,班上同学全都老老实实坐回了位置上。
年级组里就李倩在,见宋清让刚离开又折回来:“怎么回来了?”
身后两个挂彩的学生跟进来,李倩了然:“打架了啊。”
宋清让对李倩说:“李老师,麻烦你帮我看下四班自习吧。”
李倩是个爽快人,“没问题。”
李倩出去后,宋清让先对盛安说:“你到门口站一会,等下叫你。”
盛安一开始不动弹,似乎是很不理解他的宋老师为什么会先骂赵骥再骂他。
宋清让瞪了他一眼。
盛安这才不情不愿地挪了出去。
仔细询问了赵骥一番,他支支吾吾的,说是平时就关系不好,说了两句话赶话就吵起来了。
宋清让心里也是有点疑虑的,盛安虽然戾气大了点,但他不是那种会因为几句言语不和就同别人大打出手的孩子。
宋清让打一巴掌又给俩甜枣,把赵骥治得服服帖帖,最后说了句,“回去吧,去医务室把伤口处理一下。”
赵骥转身出去,宋清让喝了半杯水润嗓子,才叫道:“盛安。”
盛安走进来,站在他面前。
宋清让把旁边的椅子拉出来,说:“先坐下,你太高了,我看着脖子疼。”
等盛安坐下,他开口问:“怎么和他打起来了?”
盛安说,“他嘴巴不干净,该挨打。”
宋清让猜就是赵骥说了点戳他痛处的事,虽然理解,但该说的还是要说:“他说的话,你当那些是空气好了。你生气,老师理解。但你不能将你心里的愤怒转化成暴力行径,明不明白。”
盛安不明白,“如果我忍了这一次,他会觉得我好欺负。他这样的人,揍怕他,他就服了。”
“这件事是他错了,不和时用言语伤人,戳人痛处,这是很幼稚的行为。但你一旦动手,性质就不同了。再说,老师站在你这边呢,他以后再和你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你来告诉我,我替你解决。好不好?”
盛安从来不被这些事所带来的烦恼所围困的。
打过了对方就老实了,这是他多年来摸索着学会的。
今天被宋清让吼了一通,又扔他在外面罚站,他本来有满腹委屈。
可这满腹的委屈和不满,忽然就随着宋清让的这句话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你站在我这边?”盛安重复了一遍。
“嗯,怎么?”
盛安一下就笑了,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摇头说:“没事。”
宋清让又好气又好笑:“傻了你?”
盛安好像一点都不生气,也不郁闷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弯弯的像一道新月。
宋清让揉揉他的头发,说:“回去上课吧,不准再打架了。你现在是班长,要起带头作用。”
“知道了。”
盛安离开后没一会,李倩踩着下课铃进了办公室。
“当班主任累吧,”李倩打趣他,“我也是好久没见过你这么尽职尽责的班主任啦。”
宋清让长叹一口气:“没经验啊,对每个学生都想一视同仁,时间久了,总感觉力不从心。”
李倩拍拍他的肩膀,说:“我们都经历过,慢慢来吧,以后你会有取舍的。”
盛安一下午都心情很好。
连看见赵骥也不觉得可恶了,最后一节自习上把学习小组名单整理好,一放学就拿着名单往办公室方向走。
走到门口,他听见办公室里有说话的声音。
“王主任,两个学生有点矛盾一时没控制住,现在也和解了。这不是严重的原则性错误,一个警告处分有点过了吧?”这是宋清让的声音。
“赵骥是被打的那个,他可以免,盛安的处分得给。”这是教务处王主任的声音。
宋清让觉得完全不可理喻:“一个巴掌拍不响,说起来也是赵骥先说了挑衅的话,这次矛盾没有谁是完全的过错方,怎么能都推到盛安身上?”
“盛安初中就是出了名的刺儿头,现在能好到哪去?宋老师,您可不能偏心呀。你再这样,我得请蔡副校长来了啊。”王主任言语中对盛安的偏见清晰可辨。
“天气还每天都不一样呢!学生是在成长的,他们会改变,可能会学坏,也可能变好。尽力让每个学生都往好的方向改变,这不就是当老师的该做的吗?”宋清让反问道:“再说,盛安自从上了高中,除了这次,还有哪次做过错事?这个处分我作为班主任绝对不答应,赵骥的不行,盛安的也不行。”
后面还有一些争论,盛安却没注意听了。
这是他第一次有了被人维护时的幸福感,也是他第一次想为了不让某一个人失望,而有了努力变得更优秀的愿望。
这感觉新奇,却有着勃勃生机。
他攥紧了手里写着名单的纸。
那是他的宋老师。
他绝对,绝对不要在让他失望了。
第12章。
高妮还是担心老师都会错怪盛安,下课后犹豫了一会儿,急匆匆地往办公室里赶。
鼻青脸肿的赵骥想要叫住她,最后却只抓住了少女校服衣角从手里滑落的触感。
办公室门口,盛安正低头站着。
“盛安,”高妮走到他身边,问:“你在等宋老师?”
盛安看了她一眼,像是刚从什么回忆里出来似的,然后说:“不了,你帮我把这个交给宋老师吧。”
高妮从他手里接过名单,后者将书包甩在肩上,转身走了。
“高妮?”宋清让和王主任谈完事情后送他出来,问:“有什么事?”
王主任没什么要说的,先走一步,宋清让见高妮欲言又止的,遂将她请进了办公室。
“这是什么?”宋清让问。
“哦,这个,这是盛安刚在才门口要我交给您的。”高妮说:“好像是个什么名单。”
“他人呢?”
“他先走了。”高妮说。
说起来,盛安的自行车坏了得有两个月了,现在早晚都不骑车,晚上就和宋清让一起坐685回家。
宋清让也忘了问他的车什么时候修好,自己的自行车丢了之后也一直没记着再去买辆新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竟然已经对这些习以为常了呢?习惯到某一天例外了,还觉得有些失落。
高妮见宋清让翻了翻那份名单,然后坐在那里,一直没有说话。
等了一会儿,她轻声提醒:“宋老师?”
宋清让这才回魂,问:“就这件事吗?”
“不是的,我来最重要是想问问您,这次盛安和赵骥打架,不会记处分吧?”
宋清让坚持不同意处分要求,王主任见他这样犟,也的确拗不过。
这举动实在任性,王主任也看在他高等学历和宋父的面子上松了口。临走时,他也给了宋清让一个“口头警告”,这次期中考试,如果四班成绩只降不升,下学期就会做人事调动。
“尤其是盛安!”高妮说。
宋清让刚被教务处数落一通,倒还有心情和高妮开玩笑:“你很担心哦?”
高妮涨红了脸,连忙解释:“哪有!这件事本来就不是盛安的错,是赵骥说话太过分了。”
宋清让问:“赵骥说什么了?”
“说他怪胎什么的,还说他是孤儿,没有人要、没有人养。”高妮愤愤地说,“是我我也会揍他。而且盛安不是存心闹事的,我当时就在他们两个旁边,他动手之前还要我站远点……宋老师,您说,他这样不是很善良地在爱护同学吗?这都要记处分的话也太冤枉了。当然我觉得赵骥也不应该记过……他就是幼稚了点,其实没存什么恶意。”
宋清让耐心听她讲完一大段,笑着宽慰道:“放心吧,只有口头警告,不记过。”
同样也教四班语文的李倩在一旁说:“这可是你们宋老师争取了一下午争取来的,妮儿啊,你回去和赵骥说说,叫他以后也懂点事。”
高妮感动得一塌糊涂:“一定的!谢谢宋老师!”
高妮走后,李倩感叹道:“高妮是个好孩子,很热心。”
宋清让有同感,她对盛安的态度更是难能可贵。
“赵骥说话也真是,”李倩说:“都说童言无忌,我看那些略略懂事却又不够成熟的孩子说话才最伤人。”
宋清让不知道作何回答。
因为他心里的天平早就向盛安那边一歪到底了,所以他怕一旦自己开口说了什么,会有失作为一名老师的公允。
他把名单收好,对李倩说:“李老师,今天多谢你了,明天见。”
离开学校后,宋清让直接给盛安打了电话。
盛安没有朋友,在学生中流行的任何的社交平台上也都没有他的踪迹。想要知道他在哪里,只有找到他本人。
盛安确实没回家,他去了筠水中游的一小片浅滩,松山人叫它月滩。
滩边有很多小石子,他把书包扔到一边,抓了一把石头在手上,打水漂。
石头扔出去,跳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沉入水底。
他觉得心里有个漩涡,正在要命的翻搅着,像是要把他的思绪全部都系成拆不开的死结才肯罢休似的。
而漩涡的中心,就是宋清让的那双眼睛。
他想起念小学的时候,老师曾经在课堂上问过他:“盛安,你的梦想是什么?”
他说:“我想变得强大。”
老师又问:“强大是为了什么呢?”
他说:“为了保护自己,为了不被别人欺负。”
老师一愣,然后摇摇头让他坐下了。
是,他没有梦想。一个连家都没有年轻人,还谈什么梦想呢?
来到松山高中,也只是因为他除了学校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他就像一头迷了路的幼犬,敏感易怒,极具倾略性,渴望强大只是他的本能。
他不知道要去考哪一所大学,不知道大学毕业后要做什么,甚至不知道去爱谁。
是宋清让的出现让这一切疑问云淡风轻的解决了,与此同时,却也将另一些问题无形地放大了。
就像现在——他仍然想变得强大,却不再是为了自己。
宋清让的电话打了过来,来电显示上的名字不是“宋老师”,而是“清让”。
清,让。
动听又温柔的两个字。
“盛安,你在哪里?”宋清让在电话里问:“回家没有?”
“我在月滩。”盛安实话实说。
宋清让很快就找到了他的学生,高大的少年坐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走过去,筠水缓慢流动的声音盖住了他的脚步声。
“名单我看过了。”宋清让在他身边坐下,说。
盛安问:“还可以吗?”
“挺不错的,你明明很会当班长。”宋清让说。
“我很认真的。”盛安说:“都是因为你。”
宋清让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
盛安没再接着说,从手边捡起石子,往水面上扔过去。角度不好,只跳了一次便沉了。
宋清让幼稚地嘲笑他:“啧,才跳一下。”
盛安看了他一眼,然后扔给他两颗石子:“你试试。”
“试试就试试。”
宋清让一把接住,盛安见他眼角挂着有些张扬的笑意,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好多,像是同龄人。盛安很喜欢这样的宋清让,因为这让他觉得他们不再是老师和学生,只是普通的朋友。
宋清让站起来找角度,十分谨慎地扔了出去——只漂了一下。
盛安也站起来,随手捡了一颗小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