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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多问,起身拍照,张松根据他的示意翻转铜镜,拍完,张松把它放在地面,又从盒里取出红色布垫,又露出一只锈迹斑斑的铜镜,四只大型犬状坐骑均匀分布四周,骑上人或执长矛、或手引弓弦,坐骑间有免子之类的猎物,一幅完美的狩猎图。
不停忙碌间,三只铜镜拍完,何青屏发现没有哪只铜境的正面能照出人影,心说买家即使买回去,摆在哪?展示正面还是背面?除非放置于四面玻璃的展柜内,那得需要多大的房子啊?
张松见他不言语,笑着问:“猜猜三面镜子,一共花了多少钱?”
何青屏心头一紧,这是自己最想知道的,貌似不经意地说:“一面二千。”
“呵呵,三面镜子,一共八百。”张松为镜子重新装箱,“十多年前,有人从云西带过来的。”
何青屏曾听老妈提到过,不禁“哦”一声,随口问:“这满屋的宝贝,都是从那边过来的?”
张松把铜镜箱送回衣柜里:“一部分,差不多一半吧。”说着蹲下,“五年前,每年都有这么几次,他们带来后会通知我,地下出来的,一般都急着出手,咬价不太厉害,那几年间,收了不少东西,除了吃饭,全花在这上面了。”
何青屏追问:“现在他们不来了?”
“有两拨人,这几年再也没见过,还剩几拨,来得不像原来那样勤了。”张松说完,打开另一只箱子,露出一只大花瓶,上面的粉色十分抢眼。
何青屏暗骂一声“靠”,心说这只粉彩大瓶要是真的,那值大钱了!
第11章 水漂
张松打开最后一个盒子,从里面捧出一只胎如羊脂的瓷瓶,薄薄地似触手可破,何青屏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再无伸手帮忙的想法。
瓶子以淡青为主,点缀少许红、黄、绿,中部四面是孔雀开屏的相同图案,颈部细长,瓶口白皙,像一位身着旗袍、身姿婀娜的少女,散发出清纯、优雅、高贵的气息,底款是“御赐昭德宫珍藏”,字体隽秀,仿佛为女子所书。
何青屏不由地想起武侠书中关于羊脂净瓶的描写,还有那位容貌赛过天仙的公主。
张松露出少见的骄傲表情:“这是唯一一件花了大本钱的东西。”
何青屏搜索记忆,恶补古玩知识时,曾见过“昭德宫”三个字,还读了有关的历史细节,情急之下,就是想不起哪个朝代,非宋即明。
他拍过瓶口:“花了多少?”
“十八万。”张松轻描淡写地说,“大明成化皇帝赐给万贵妃的,灯光打到里面,外面能看见透光。”
何青屏恍然间想起万贵妃年长成化皇帝十九岁,当时还想皇妃大皇帝这么多,在历朝历代中绝无仅有,不曾想在这里竟然见到见证历史的器物,从瓷瓶制作的精细,能体会到成化皇帝对万贵妃的宠爱。
拍好瓶身,又拍瓶底,端详两行七个字,何青屏总觉有些异样,想不明白为什么,心想他花了血本的宝贝,拍卖价应订多少?五百万?太低,无论如何不会低于八百万,前提必须是真的,对有底款的瓷器,始终心中无底,那种天生的直觉也不再现,赝品实在多得能惊醒九泉下的古人。
待张松装箱时,何青屏问:“瓶子收多少年了?”
“就前年,看见它后,我就移不动步了,回家后茶饭无味,真的像掉了魂一样。”张松棒起盒子,“东拼西凑,送过去十三万,剩余五万,到去年年底才补齐。”
何青屏没听说古玩交易能赊欠的,那卖家一定跟他有足够深的交情,不足十八万,完全可以用自己的藏品抵部分价,没这样做,那对方是要全部套现,根本对他的藏品不感兴趣。
何青屏脑海里闪过“清仓”满大街常见的字眼,“摔卖”谈不上,哪有高价售出,还算摔卖的?
张松落座,递给他香烟:“那些年,有些走火入魔,不管三七二十一,没命地收,收完刚才那只瓶子,欠了一屁股债,才想起要卖来,现在有些想明白了,放这一屋的东西,生前瞧瞧挺有趣,没孩子、没老婆的,留着它们干嘛?总不能再把它们又带进坟墓里吧,哈哈,那不是等着别人来掘墓吗?人,就是这么有意思。”
“对的,我也要引以为戒,看准一件收一件,收完马上卖。”何青屏觉得他心地善良,开始交心。
“你的想法才是对的,寻常百姓,拿它当个生活盼望,就够了,成了戒不掉的毒瘾,正经日子确实没法过了,所以,我一点不怪她。”张松伸手拿起地面的画卷,慢慢地解开红绳结。
看着他,再看他手上动作,何青屏心里一跳,想起那瓷瓶上四只完全相同的孔雀,心猛地往下沉,天啊!过去的瓷器都是手工绘画,有一模一样的图案吗?如果有,会不差一丝一毫吗?接着,又想起那只日本工艺的青花熏炉,贴纸工艺,要真这样,那一跟头算摔到家了。
他赶紧收拢心绪,分心帮张松铺展油画,待看清绘画时间为70年5月,他又大吃一惊,一卷之中竟有三张,而每一张都是某伟人的画像,直觉告诉他,这必是假画,不管画家是谁,因为当年能画这种像的画家寥寥数人,其中好几位最后受到迫害,当下的国内,伟人画像的母本一幅难求,不可能三张画同时流到他张松手里。
何青屏默然无语地继续拍照,对张松由衷地钦佩之中,掺杂些许怜惜之情,转念一想,总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虽然窥豹一斑,毕竟这满屋的藏品有不少是真品,那怕只有百分之十是真,他依旧身价数千万,如果真品的百分比再高一些,那他就是准亿万富翁。
在佳缘公司展示大厅里,面对那些价值高昂的藏品,何青屏一点没感觉,看着张松的收藏,心潮翻涌,佳缘公司的宝贝与自己丝毫不相干,饱饱眼福已足够,张松的完全不一样,说不定哪天其中有几件就成为自己热销的宝贝,跟随他还能见到那些从云西过来的人,正在走一条与张松不同、但方向完全一样的路。
他不期待拥有这满屋宝贝,藏而不售不可取,以藏养藏才是上上之策。
何青屏暗暗为自己定下一个收售程序,亲自验看、拍照上传、初步确认、收购洽谈、签收购合约、实物断代、再签销售合同,且不管藏品多惹眼球,收购均不得超过一万元,宁可错失大好机会。
越是光彩夺目的,遇上赝品的概率也就越高。
何青屏见qq闪动,点开,见是小杨,心说昨天发过去,今天就有回信了。
“何大哥,昨天发的宝贝全是你的吗?”小杨问。
“不是,我昨天看完,只想收其中一件,所以请你们帮忙把把关。”何青屏真中有假。
“嗯。”小杨继续说,“专家说从图片上看,那三件铜镜没啥问题,明清时期的,那些小件,问题也不大,粉彩、御赐昭德宫和画像,都有些问题。”
何青屏早有思想准备:“专家具体怎么说?”
“粉彩底款的字体不对;昭德宫那件,不该有‘御赐’两个字,皇帝赐物,一般不会这么写。”稍顿,小杨又说,“那画像看一眼,就知道不是真的,真的全在国外,那画家是画过,前几年拍卖时给卖掉了。”
他对小杨表示完感谢,闭眼定神,心想有机会还得去看看张松的其它宝贝,麻烦的是,怎么转达专家意见?直说,实在不忍心,十八万打个水漂,还不得气疯,不说,今后如何再见面?思前想后,唯有直说一条路可走。
越想越感叹,张松要是会电脑,有收购前的图片鉴定环节,就能避开大部分的上当受骗,跑了这么多年,销售通路没打开,连稳定的提前鉴定渠道都没有,不能不说他是太实诚,脑子呆板到顽固不化。
听见短信铃响,一看手机,知道她终于回国了,恢复有吵有闹,能帮自己打发一些时间。
第12章 反套
沈鸿滨短信:“这么多天,也不见你留言,狠心鬼!受你启发,我决定代理美国某品牌,提升国内销售份额,此行还算顺利,嘿嘿,正式进入婴童行业,床上床下,你都有施展空间了。”
何青屏回复:“沈总日理万机,怕你分神,以致于没能早请示、晚汇报。销售对你是小菜一碟,在下感激不尽了。”
他输入画家姓名搜索,从网页中找到详尽介绍,又从图片中找到小杨提到的那幅画,不多见的伟人全身像,绘画细腻,神态逼真,果真已高价拍卖。
回想张松的画像,绘制时间晚十年以上不说,整体效果远远不及拍卖这幅,画家年岁越大,画技越是精湛,哪有越画越差的道理?何青屏清楚,与张松初次打交道,便直言其数件藏品有问题,必须有充分依据,他听过后方能心服口服,至于是否为赝品而迁怒自己,那是心理素质问题,真的胡乱怪罪,不再往来便是。
沈鸿滨短信又到:“卖乖,扫兴!正忙,晚上再骚扰。”
他心中一宽,继续浏览完成化年间瓷瓶图片,掂量好说辞,他拨通张松手机,张松说正在检修,周围太吵,下班后直接来找他。
放下手机,何青屏心想正好,手机里也讲不明白,关键少了直接交道的机会。
一个担心总不时冒泡,张松也确认那些是赝品后,接着会发生什么?还物退钱?还是出现更坏的情况。
张松坐在何青屏侧面的沙发上,一言不发地看着那幅已经拍卖的画像,镇定中有不易察觉地尴尬。
何青屏道:“我把了解到的都讲了,你看呢?”想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张松递给他一支香烟,摸摸额头:“觉得你是对的,画有问题。”
何青屏对他的坦率稍感意外,一时不接话,看他再如何说。
张松深吸一口香烟,话随烟雾飘出:“干这行,假的太多,防不胜防,那几幅画,损失可忽略不计。”突然露出笑容,“还说了别的什么?”
何青屏边揣度他的笑意边说:“铜镜和那些小件,专家说没问题,不看好那两只瓶子。”随手点击小杨头像,再弹出昨天的聊天记录,“我不转达,你直接看。”把显示屏对着张松。
张松粗略看过,表情没变化,持香烟的手也无颤动:“专家就说了这几句?”
何青屏微觉奇怪,想不到他居然这么淡定:“我也查过那个朝代的其它瓷瓶,没有见到那样的底款。”
张松扬头盯着天花板,思绪似乎正穿透屋顶,突然嘿嘿一笑。
何青屏更加莫名,不愿直接问,只看着他的眼睛。
“兄弟,你不错,很难想象你以前没有接触过这一行。”张松弹掉烟灰,身体向他靠近,“我收了十多年,吃过亏、上过当,自诩也算半个专家了。”
何青屏脑筋急转,他从得知赝品起,没有一丝慌乱,是心理特别过硬,还是……
张松指着电脑:“这玩意是厉害,过去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搞不清楚的事,它一会儿就能办到。”接着掐灭烟头,下决心的表情,“这么说吧,你刚入道,就能通过你的办法,把我的东西鉴别出来,凭这一点,就佩服。”
何青屏意识到什么,不禁试探:“你是不是知道那些东西是假的?”
张松听完一愣,哈哈大笑道:“反应真够快的,我更服了。”面色一端,“是的,我知道它们是假的。”
何青屏不自觉地皱眉:“你何必试我呢?”
“为什么不能试?来的都是客。”张松又掏出香烟盒。
“你的意思是,自从一见到我,就把我当成了买家?”何青屏终于有了展开心智较量的感觉。
“能搭上话的,能对古玩感兴趣的,都可能是买家。”张松像川剧变脸,平素那种谦逊到猥琐的表情不见了,眼里透出暗藏阴柔的精明,“昨天你是潜在买家,今天你是伙伴,可以一起去找宝贝和别的买家。
“这样说,刚别一日,就对我另眼相看,我还有点价值?”何青屏不再掩盖话语刀锋。
“不管你通过什么渠道,能立辨真伪,这就是价值,至少让我们在收购时少被骗,你的销售渠道虽然没完全打通,已有雏形,这也很不易,收与售两方面,你都可以帮我的大忙。”张松自顾自地点上香烟。
何青屏见话已敞开,探过身:“那瓶子,你说十八万,其实是给我的报价,对吧?”
张松不住点头。
“给我看那些东西,你在路上已经想好,如果我有意买,就看我自己的造化,选到真的,不吃亏,选到假的,算倒霉,如果不管不顾地要那只瓶子,就注定倒了血霉,我们离这么近,你没有顾虑?”何青屏继续一针见血。
张松又摇摇头:“假如你真上当了,物款两清前,要签一个收购协议的,即使你买的是假的,按协议条款,你也只能认栽,这一行,就这规矩,看走眼,那是买家自己的问题,我以前上过当,后来还跟那几人来往,就当以前啥事都没发生,吃的就是真假自辨。”
轮到何青屏点头了,对张松所说的,居然一点不抵触:“要清楚一点,你刚才所说,是指十多年前的老规矩,时代在变,网络促使一切跟着变,只是你没有感觉到,或者没变过来。”清理一下思路,继续说,“你想呀,过去看见一件东西,收就收,不收就不收,没人给你提供建议,全凭直觉,加上卖家往往背着东西到千里之外去诱骗,现在呢,专家虽有真假,但毕竟有很多坟墓级专家爬出来了,找到可以信任的专家也不是难事,第一,收时会更有把握,第二,买家也可以用同样的办法,避开风险,所以说,不计后果的纯粹骗局,已经受限制,除非买卖双方根本不认识。”
张松不以为然:“愿者的鱼儿才上钩。”
何青屏笑道:“就算我昨天上当了,十八万呢,那可是我的身家性命,你的家搬不走,我肯定来找你,会用尽一切办法让你吐出钱来,你也可以想尽一切办法不吐,那好,我们的战争升级,谁输谁赢先不论,你的风险比我大得多,为什么?你拥有那些东西,有身价,而我是白纸一张,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说不定,你会因此身败破产。”摇手示意他别插话,“为了一单买卖,却影响正常的大宗生意,精力全用来对付我,觉得值吗?”
张松看看他:“怎么才最值呢?”
“那就是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条件,收真东西,卖真东西,至于收什么价,卖什么价,完全靠本事,当然,主要靠跟自己合作的朋友或公司,因此,出现的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