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儿们,随我来!”
本庄繁长没有向敌军兵力薄弱的左翼突围——事实上在左翼的另一头是长尾景虎亲率的骑马队,要会师很容易。
但这显然不是本庄繁长想要的结果,因为他率领本庄家最后的精锐,向敌军最厚实的本队冲了过去!
“芦名老贼,献上你的头颅!”
…………
在战场外仅仅数百米的地方,直江景纲和色部胜长正驻马观望。
“再这么下去,不等殿下突破芦名氏的中军,本庄军便会全灭了啊。”
直江景纲忧心忡忡地道,他做事一向力求稳妥。
“本庄大人年轻勇猛,再撑半个时辰不成问题。”
一旁的色部胜长言之凿凿,眼神中有着难以察觉的阴鸷。
“是吗……”
直江景纲叹了口气,并不去追究色部胜长的动机和图谋,他不追究不是因为他心胸宽大,而是因为早已了然在心。
色部胜长是北越后平林城主,虽然一直以来忠于长尾景虎,但实力却还不够强。虽然在北越后,色部家也是排行前五的豪族了,但比起第一豪族本庄家,实力还差了不少。
作为一个合格的家督,色部胜长想让自家在北越后能够横着走,而不是只能在平林城和平林城的城下町横着走。
今日一战,如果本庄繁长战殁,没有后嗣的本庄家必定面临改易或是除名的命运。
借此大势,色部家就能够更上层楼。
——北越后的豪族们,心思大多数都放在了这种程度上的算计上。
“进攻吧!”
直江景纲下达了命令,在他身后,总数逾三千人的足轻队伍陆续开动起来。
色部胜长低下头去,走马回到了色部家的备队,他隐藏着自己的不满和失望,率领色部家的备队火力全开,推进在整个队伍的前列。
直江景纲3000+本庄繁长2500+长尾景虎1500PK芦名盛氏6000!
本来势均力敌的一场战斗,因为直江景纲和色部胜长所部的加入,迅速失去了平衡。
胜利的一端迅速向长尾军倾斜。
在直江景纲和色部胜长所部与穴泽俊光的备队接战的瞬间,景虎姐率领骑马队突破了芦名军的左翼!
左翼大将金上盛备,被安田家的年轻俊彦安田长秀当场讨取。
芦名军左翼,崩溃!
接着,景虎姐率领骑马队一刻不停地向最厚实的芦名军本队进发。
在她身后,是本庄实乃指挥的一千足轻,这些都是从当年景虎姐担任枥尾城主的时候所带出来的老兵,此刻跟在骑马队的身后一路狂飙猛进,大有全歼芦名军左翼的架势。
在整个日本战国中,论起战争艺术,论起战术指挥的观赏价值,有谁能超越景虎姐呢?
也许与她齐名的甲斐之虎武田晴信能在娴熟程度上与景虎姐相当,但武田晴信提出了“疾如风、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的口号之后,他自己绝少领军冲杀,很多时候都是“不动如山”。
是以,究极整个日本战国,能把战术指挥进化到艺术的人,只有景虎姐一个!
五百人的骑马队冲向芦名盛氏的本队,却不似寻常的楔形阵冲锋或边锋割肉。
整个骑马队呈现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但首先撞击到芦名军足轻的,却不是三角之中的一角,而是其中的一边!
细看过去,可以发现整个骑马队并非浑然一体,而是以三和十为基数,分成了许多层次。
乍一看去,一点也不整齐,甚至会觉得有些混乱。
然而,从阵线与芦名军本队接触的时候开始,此战幸存下来的足轻都可以拍着胸脯说,“我有极多的兄弟和极好的运气”。
极多的兄弟是用来在他们肋上插两刀——当然不是为兄弟插自己两刀。
极好的运气则保证他们在慌乱的后退乃至踩踏中幸存下来。
骑马队阵线与芦名军接触的一瞬间,第一排的骑马武士举起了小圆盾挡在胸前,从身后的马鞍袋中取出一支仅有半米的短枪,向近在咫尺的足轻们用力地投了出去!
拾壹 越后骚乱 113挂念
投枪!
全都是实木打造、铁制枪头的投枪!
噗噗声不绝于耳,但比这更刺激耳鼓的是足轻们惊恐的惨嚎。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也没领受过这种东西的威力。
如此近距离的投枪,让前排的足轻损失惨重,纷纷倒地,勉强凑起来的枪阵马上就有了无数个缺口。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咻咻咻!骑马队后排的骑士们射出了箭矢。
出乎预料的,第一排骑马武士在投掷了投枪之后,并未冲进枪阵中,而是顺势转弯向前再向后,从一排长枪的前面极速掠过,又“变道行驶”到第三排或第四排——他们本来也不是直冲着枪阵冲过来的。
在他们身后,第二排的骑马武士端平了早已准备好的骑枪——长达两间的超长骑枪,对准了前排足轻的咽喉。
两间就是三米六,这个长度对于N年之后普及的三间枪来说有些短,但应对目前的局势却是足够了。
——芦名军的足轻装备参差不齐,但大部分都很差就是了,即便是芦名盛氏的本队,也是如此。
然而,第二排的骑马武士也没有冲进足轻的阵列,他们只是端平了两间的超长骑枪,从足轻的枪阵前掠过。
虽然并不直接撞击,他们的枪头却不会放空,犹如蜻蜓点水般划过足轻们的咽喉和眼睛,他们收割的不是生命,而是生的希望!
与此同时,后排骑马武士抛射的羽箭落在了足轻队里。
这是什么样的骑马队?
难道是打开的方式不对?
芦名盛氏的手心重新潮湿起来,初春三月的凉风吹在身上,他的额头却不住地往外冒冷汗。
但这还不算完!
噩梦还未结束,只是刚刚开始!
第三排的骑马武士拔出了他们的太刀,呈45度角冲进了已经完全崩坏的足轻枪阵。
就在第三排骑马武士冲进足轻队伍的时候,足轻们也看清了先前的第一排和第二排的骑马武士!
他们竟然没有离开,而是护卫在第一人的左右。
一人护住左翼,一人护住右翼,每3名骑马武士形成一个基本的战斗单元,旋转着冲进了芦名军的本队。
从上空望下去,可以发现整个骑马队处于不停的旋转之中,他们的阵型完全展开之后,便犹如一个变了形拉长的车轮,虽然有些稀疏,却是极有效率地杀伤敌人。
大阵型细分下去,每十人组成一个小队,以三三为基数,加上队长居中策应。
从内部开始旋转,将慌乱的敌人诱导进入骑马队的间隙,然后从各个方向对其进行屠杀!
——这就是景虎姐这段时间来努力钻研的骑战新阵型。
阵名——车悬!
比佐佐成政献上的阵图更进一步的,超级威力加强版车悬阵!简称车悬阵PK版!
——长尾景虎发动了车悬之备。
——长尾景虎队凿穿了芦名军本队。
——芦名军本队陷入混乱。
从长尾景虎亲率骑马队冲锋开始,到芦名家的本队陷入崩溃,前后不过一个时辰。
但就是这一个时辰,让芦名盛氏认识到了到底什么才是军神,什么才是越后之龙。
这一个时辰也让芦名盛氏明白了实力的差距……他是一只狐狸,虽然已经很老辣,但如果面对年青的越后之龙,仍旧毫无招架之力。
“丢弃旗帜和马印!”
芦名盛氏下达了今天里最英明果断的一道军令,然后,他调转马头,往会津的方向狂奔而去。
在他身后,仅有数十骑跟随,他抛弃了近六千的足轻!
芦名盛氏很快就脱离了战场,失去了大将的芦名军则是或死或降,能有力气逃得出去的,实在是少数。
“嘿!嘿!吼!”
侥幸生还的本庄繁长兴奋地大吼起来,随着他的呼喊,幸存的本庄军亦一同喊了出来,千余人的声音汇成一道惊雷,在这片战场震天动地。
接着,胜利的欢呼迅速蔓延,除了本庄军,还有本庄实乃、直江景纲、色部胜长的部队,乃至景虎姐所统领的骑马队也开始欢呼起来。
他们兴高采烈,纷纷大笑着来宣泄连日来的紧张和疲劳。
经此一战,北越后局势已定了!
然而,有一个人笑不出来。
有一个人无法欢呼。
景虎姐驾着放生月毛在战场里缓缓走动,她早已把小豆长光上的血迹擦干净了。
尸横遍野。
她没有想到的是,竟然如此轻易地击败了芦名家的进犯。
她同样没想到的是,此战竟然杀死了芦名军一千余人。
这一战是大胜,大大地胜仗。
但是她高兴不起来啊。
……低估了车悬阵的威力,也低估了本庄繁长的战斗力。
景虎姐的错误评估所导致的结果,就是屠杀了五分之一的芦名军……这个战死比例在日本战国已经前无古人。
可以预见的是,经此一战,芦名家在至少十年之内再也不敢越过越后的边境线一步。
然而……这样的大胜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这种代价……是景虎姐所不愿意看到的。
打扫战场的事……直江景纲自然会安排人进行,景虎姐只是单人独骑,在这片被鲜血染红的草地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尸体都被清理掩埋……战死的越后士兵自然可以被拉回家去安葬,但这一千多具芦名军的尸体却无人认领,只能挖开一个大坑,集体掩埋。
直到太阳落下去,天色几乎全黑的时候,景虎姐才缓缓回到了本庄城,城内所准备的庆功宴已经就绪,就等着她去宣布宴会开始了。
在走进本庄城之前,景虎姐不禁往西南的方向回望一眼。
……在那边,他进行得顺利吗?
……虽然号称是三路并进、三管齐下,可最危险的一路,恰恰是那个男人啊。
蛋疼的……怎么想起那个家伙,景虎姐甩了甩头,在本丸天守前下了马,信步走进了大厅。
“嘚哇……庆功宴正式开始!”
“喔!”
分列两侧的重臣们山呼响应。
相较于重臣们的兴奋和轻松,景虎姐却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喝闷酒……她的心,已经飘过了北越后,飞向信浓。
***
景虎姐线正式开启!!!求推荐求收藏!!
拾壹 越后骚乱 114告别
太阳再一次升起来了。
长尾政景早早地站在春日山城天守阁三层的阳台上,神色空寂,让人捉摸不透。
他不愿往山下看,但不论他把目光转向哪里,视野所及之处,都有着废墟和尸体。
春日山城的城下町早已成为一片废墟,连日来的拉锯战让这片废墟几乎被夷为平地。
数不清的尸体和残肢断臂散落其中……长尾政景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去收容那些尸体。
或者说……他知道为什么那些尸体没有被收容掩埋。
他知道是什么人阻止着这一切。
武田晴信!
那个所谓的甲斐之虎,武田大膳大夫晴信!
自第一天高梨秀政被伏击开始,城下町的尸体就一直累积着。
不论是高梨家足轻的尸体,还是武田家武士的血肉,只要是阵亡在城下的人们,全部被仍在原地——偶尔也有重伤无法作战的人,被扔下来自生自灭。
刚开始的几天,长尾政景还未意识到武田军这种反常的举动是怎么回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武田军一直未有收容尸体的举动。
昨天傍晚,在武田军退兵之后,长尾政景派出了一个小队去城外收拾。但没过多久,武田军的骑马队就杀了过来。
危机之下,长尾政景甚至来不及让那个小队返回城内,只能立刻关闭城门。
这一事件的结果,就是他派出去的小队全灭,武田军的去而复返也因他的果断裁决而顿兵城下。
如果城下的尸体一直得不到收容的话,很容易滋生病毒,蔓延成瘟疫——最常见的一种,比如鼠疫,瘟疫一旦蔓延开来,就不是人力能够阻止的了。
至少不是长尾政景所能阻止的。
半个时辰之后,长尾政景听到了城东武田军的法螺。
“从今天开始,加派一倍的人手保护水源,不仅要考虑到被切断的可能性,也要防止武田家忍者的投毒!”
他如是吩咐下去,内心的忧虑却如同天空的朝霞一般。
——色彩斑斓,波乱万丈。
随着武田军的缓缓推进,长尾政景发觉了对方的些许不同。
他们的足轻阵中,怎么多了许多的小荷驮?
难道武田家要给春日山城送粮食么?
长尾政景觉得有些好笑,然而,在看清了车上的东西之后,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在他身后的宇佐美定满见政景瞬息之间就变了颜色,不由有些好奇。
“大人……对方难道是打造了新式战具了吗?我老眼昏花,看不清楚……”
“如果是新式战具的话……我应该感到高兴啊,因为……武田军的小荷驮上运载的,全部都是尸体!”
“尸体!”
饶是宇佐美定满顶过大风经过大浪也吹过大牛逼,但听到“尸体”二字,还是有些惊讶,但老奸巨猾的他很快就想到了什么。
“尸体……马萨卡……”
宇佐美定满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没错……他们屠杀了越后的农民,把他们的尸体堆在城下……武田晴信没有能力攻下春日山城。”
长尾政景咬紧了牙关,他不知道自己是应该骄傲呢,还是应该悔恨呢。
他以劣势的兵力笼城据守春日山城,让号称极善用兵的武田晴信无可奈何,是不是应该自豪?
因为他的努力,越后在失去了长尾景虎的情况下,仍未向武田家卑躬屈膝,却因此而迎来了灭顶之灾。
如果瘟疫一旦形成,就算是长尾景虎赶来这里,也无济于事了吧。
握紧的拳头里,指甲深深嵌入掌中,没过多久,政景的拳头缝里就渗出了血丝。
他大步从阳台离开,到了台阶前,正要下去的时候,回过头来道:
“我长尾政景无妻无子,若是此战不能生还,请宇佐美大人代我主持春日山城……如果我无法阻止敌军的话,就请宇佐美大人赶快把家眷从后山送出去吧。”
不待宇佐美定满作出回应,长尾政景就大踏步下了天守。
从高高的天守阁三层,顺着长长的之字形阶梯走下去,长尾政景的心头弥漫着一股难以压制的悲伤。
……不知道绫姬殿怎样了,只希望她没有落到武田家的手中吧。
……就算我这么喜欢她,又能怎样,她还不是出家去做了尼姑?
……算了吧,一切都算了吧,我是长尾一门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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