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梁允之。我哥──叫梁可嘉。”
“假的。”蓝尚立刻道。
“诶!”
“哪有人提到自己亲哥哥的名字还要打个结巴的。”
允之被说到痛处,警告自己切不可再脸红。可还是忍不住问:“可是你为什麽……”一定要我跟你走呢?想了想,最後还是没问。
“算了,不想说也罢。反正你我初识,想叫什麽随你,回京再说。”蓝尚忽而想起什麽,背起手问,“你今年多大?”
允之大大的眼睛如可爱的小动物:“十三──”
蓝尚深深叹口气:“十三啊……和我儿子一样大呢。”
允之霍地抬起头──很难想象他竟然有个自己这麽大的儿子。转念又一想,也未必不可以。看上去他比父亲年轻不了多少。可父亲毕竟……
“令郎现在何处?”
“他死了。”
允之心头突地一跳──面前男子嘴角噙着苦笑。眼神中的光彩化成黯然悲哀,丝毫没有不诚之意。
蓝尚拍拍他的肩膀:“我带他来入祖坟。”
终於明白他抚琴所怀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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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又要继续赶路。
允之昏头涨脑回到自己的车上,望着可嘉依旧熟睡的圆脸。一时间想起半个月发生的突变,一时又想到父亲的叮嘱。不由得出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可嘉突然睁开眼睛,一对黑眼珠滴溜溜转着。允之被吓一跳:“你怎麽突然就睁开眼啊?”
可嘉满脸黑线:“又不是快要死的人,难道要缓缓睁开眼不成?”
允之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伸出手摸摸他的额头,又看看裹着木板的伤腿。
但可嘉一点也不肯听话。总是把头伸出去张望个不停。
梁允之气急,在胳膊上拧了他一把:“当心着凉!”
可嘉嘿嘿一笑,揉着肩膀露出小白牙:“我们这是在往南走?”
“对啊。你不是看太阳了麽。”
“去哪?”
“去卖你。”
“哦?”可嘉把脸靠在允之肩膀上,瞬也不瞬地瞧着他,似乎要用目光把他的心戳个洞似的。
允之就在这样的注视中用火剪拨弄着炭炉,直到马车在官道上跑起来,才淡淡地说:“去京城。”
梁可嘉仍旧直勾勾盯着允之,压着声音问:“蓝老板胁迫你?”
“没有。没有任何人能胁迫我。”
“那你可记得你爹说过,不能进京。”
允之不再讲话,只是将目光调转一边。
良久,可嘉淡淡道:“不管是不是为了我。既然你决定要去的地方,我便随你一起去。”他握住允之的手,一字一句地强调:“不管京城有什麽。谁敢对你怎麽样,我就和他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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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颠簸起来。允之摇晃着身子,把头轻轻靠在可嘉肩膀上。
允之本就纤细消瘦,这段时间更甚。梁可嘉心头泛起一阵柔软的痛,揽住他肩膀紧紧抱在怀里:“你瘦了好多,倒是我,天天吃了睡睡了吃,像头猪一样,马上就可以上年夜饭的桌子了。”
允之笑着掐了他一把,眼眸闪着快乐的光彩。
可嘉接着道:“知道吗,那天看着你被王敏欺负,我觉得自己血都僵了。当时就发誓,从此以後绝不允许别人碰你半根汗毛。也是那时发誓,从此以後变强变大,一定要能保护你。允之……我会一直都在你身边的。去京城也好,天涯海角也好。”
允之回手搂住他:“或许爹只是不喜欢京城而已,没你想得那麽险恶。看你那副紧张的样子,都要以身相许了……”
对面突然一阵寂静。
虽然只是小小少年,梁允之也觉得“以身相许”几个字有些别扭。低着头辩解:“我是说──誓言什麽的就不必了。有什麽在心里知道即可。大家都要好好的。”
梁可嘉却紧紧盯着允之,誓言一般:“我一定好好照顾你。不管是天堂还是地狱,我们都在一起。”
作家的话:
嘛,平安夜了哟各位亲~
也没什麽好送给大家的。加更一章千里送给大家吧~小盆友们踏上了去京城的路,命运就发生了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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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少年的眼神如小狼一般粗野
从襄国到京城,需渡黄河、过长江。
好在梁可嘉身体本就强壮,外加少年人长得快。一路颠簸的同时也没延误诊治,快要到京城的时候,伤势竟然也跟着好得极快。
蓝尚有时招允之过去听琴,有时也到兄弟二人的车里看看可嘉的伤势。
有意思的事情很多。比如蓝尚身边的四名贴身家丁,也是贴身保镖。名字分别取了“宁静致远”四个字之一。蓝宁是四兄弟的老大。再比如,蓝家公子是与人武斗而死的。可究竟是怎样的情形,却没有人愿意细说。
而更多时间,则是允之和可嘉在一起。说说笑话,想想将来。
为了帮可嘉消遣,允之借了笔墨纸砚来教他识字读书。
蓝尚似乎颇为欣赏允之的素养,吩咐蓝宁,只要允之借书,随便取。不必经过他同意。这样一来,允之便趁这段时间读了不少书。也挑些有意思的读给可嘉听。
全队乘船渡黄河时允之却受了大苦。
他晕船,吃什麽醒神的药也不管用。一天吐三四次,很是难受。大冷天非得掀开窗户帘子,吹着冷风肠胃才舒服些。
怕可嘉跟着受凉,允之就跑到船外去坐着。另一位居然一瘸一拐地跟了出来:“允之啊,你不在我心慌慌!”
望着腿上裹成粽子的小家夥,满脸鼻涕地站在船舱口陪自己吹风的可怜模样。允之只好重新回到船里。爬在窗边边继续狂吐不止。
可嘉就温柔地陪在允之身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後背。嘴巴却坏得很:“嗯……我们同房也有近一个月了。娘子莫不是有喜了?”
“你、给、我、滚!”允之愤怒之余,一口酸水吐在可嘉腿上。
於是,过了长江之後,梁允之安顿好可嘉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镇上客栈好好睡了一觉──本来是在给可嘉读故事来着。可最後睡倒的却是自己。
吃过晚饭,梁允之和蓝尚坐在桌边闲聊。
蓝尚告诉允之,明日便要进京城:“京城鱼龙混杂,达官贵人多,三教九流也多。该注意些什麽,到时我自会教你。”
允之心中一阵紧张,便在神色中表现了出来。蓝尚看到一切,只是微微一笑,从怀里摸出一枚银锭子:“这个小镇周边也有不少好玩的东西。教蓝宁陪你出去逛逛,买点好吃好玩的东西。”
蓝尚体贴入微至此,允之心里一热。
江南景色与漠北不同。弯弯的河流穿过镇子,窄窄的街道,青石拱桥。即便寒风也是温凉的。
生平头一回握着一锭银子,允之有些激动。走在镇里觉得处处都新鲜,哪里都有意思。红灯笼、金鱼、水仙……一时间真不知该买些什麽。
最後还是买了一包云片糕──在家乡没见过的那种。
可嘉一定会喜欢的。允之这样想着,把云片糕抱在怀里。
“你喜欢吃云片糕?”难得惜字如金的蓝宁发问。买点什麽不好,居然买烂大街的云片糕。
允之笑着问:“你不喜欢吃?”
蓝宁一愣。他为什麽要喜欢只有小孩子才吃的云片糕?
允之又问:“那麽蓝老板喜不喜欢吃?”
蓝宁很坚定地摇摇头。
“啧啧啧。”允之扬眉毛:“你了解蓝老板超过了解自己。”
蓝宁坚定的眼神闪出微微尴尬。
“放心,我不会告诉蓝老板的──哦不,我会告诉他你很衷心,但是不会说你知道他不喜欢吃云片糕的。”说罢,笑嘻嘻往蓝宁嘴巴里塞了一块云片糕。
蓝宁木着脸咀嚼,觉得这家店的云片糕……确实有点不一样。
正要往回走,远处起了一阵小小的骚乱。
蓝宁立刻恢复冷脸,拉起允之就向客栈走,伟岸的身躯将旁人挡在一边。
同一时间,一条小小的黑影扑了过来。蓝宁伸手一格,那条黑影竟然十分灵活地向旁边一闪。停在他俩前面。
允之一直被拦在後面,这才看清楚对面是个和他差不多大小的男孩子。站姿倒是英姿飒爽,只是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着实跌份:左边的袖子还掉了一半,露出半截脏兮兮的小胳膊;头上顶着一块破布──或许他自己认为这是一顶帽子也说不定;脸上沾满泥巴和尘土,完全看不清面容;却衬得一双眸子分外精亮。虽然是夜里,仍旧如小狼的目光一样,恶狠狠盯住他们二人。
远处的骚乱接近,依稀可听见“小偷”“捉贼”之类的字眼。
蓝宁的眼眸也在男孩脸上停留了一阵,而後便拉起允之示意他快走。允之刚想说什麽,男孩子却发话了:“站住,不准走!”
蓝宁看也不看他,揽住允之的腰就要抱他跳上房檐。允之却摇着他的袖子拒绝了,而後跑过去一把拉住男孩子的手:“你跟我来。”
男孩完全没防备,被允之拉住手的时候更加吃惊,甩了甩手,没甩开,被拉着跑起来。蓝宁一皱眉,不得不跟上。
三个人躲在黑暗的小巷子里,听见追杀吼叫的声音远去,允之才转过身。男孩子也似松了一口气,而後狠狠推开允之:“你想干嘛?”
“他们是在追你?”
“是。怎样?!”男孩依旧英雄一般抬头挺胸地站着。从怀里掏出一块饼,撕咬下一块,示威般大肆咀嚼。动作真如一匹小狼般粗野。
被推了一把的允之本有些不快。可看到男孩逃得气喘吁吁竟然只是为了一块饼,想起自己身陷襄国时的际遇,不禁鼻子酸了。
他摸出怀里剩下的零钱,塞到男孩手里。又想了想,干脆把云片糕也一股脑堆到男孩子面前。
不按常理出牌的允之显然让男孩更为吃惊。他先是瞪大眼睛,而後回过神:“你这算可怜我?”
允之扬起下巴:“错!我只是觉得你跑得还算快!
13 当晚梁允之随蓝尚来到方悦斋前堂
梁允之拉起蓝宁头也不回地走了。
男孩愣住。手里大把的钱扑啦啦直往下掉。可他只是捧住云片糕,努力不让它们掉下去。
走出很远,梁允之才想起一件事──云片糕是买给可嘉吃的。
如今全给了人不说,还把银子也给出去。当然,找蓝宁要钱也一定可以的,但总不能无耻到那种程度。
唉,如果还剩一块也好啊。
正这样想着,却发现蓝宁拿着块云片糕放到自己鼻子底下。
允之很是惊喜,转而又发现有些不对劲:”哪来的半块?“
蓝宁很认真地说:”刚才你塞到我嘴里一块,但没吃完。“
”你!“恶……
回去的时候蓝尚仍坐在店门前喝茶,看见允之两手空空地回来,问道:”好玩吗?“
”哦……挺好玩的。“
允之没有多说便上了楼,倒是蓝宁俯在蓝尚身边表情颇为认真地说着什麽。蓝尚则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一定是在说我──允之这样想着推开房门,可嘉正靠在床上看书。
”回来了?“看到允之,可嘉严肃的小脸上现出大大喜色,”外面很冷吧。“
”你知道我出去了?“
”身上还带着寒气呢。“可嘉摸着允之冒着热气的小脸,满脸灿烂的阳光,”来来来,快跟我躺一起暖和暖和。“
想到没给可嘉留出半点好吃的,心里更加难受。允之像小时候那样,撅着嘴靠在可嘉身边,一句话也不讲。
可嘉搂着他的肩膀:”你出去的这段时间,我又把左羊之交看了好几遍。“
古时,左伯桃与羊角哀结为患难至交。後深山旅行,左伯桃为保羊角哀周全,自愿冻死冰雪之中,以自己剩余的行粮支持羊角哀。羊也记挂左,即便左已死却仍然情义不改。
允之看到这个故事後分外感动,读给可嘉听。可读了一半就睡着了。原来可嘉竟一个人读了好几遍。
梁允之用头蹭蹭可嘉的脖子:”嗯。十分感人。“
可嘉却满脸为难:”难道你没有别的想法?“
允之好奇:”什麽想法?“
可嘉郑重地说:”左伯桃该有多麽爱慕羊角哀,才能作出如此牺牲啊。“
允之立刻跳起来:”不要乱讲古人!我爹说过,义字当先。那是义,是义!“
可嘉倔强地偏过头:”义薄云天这种事当然有。可如果左伯桃有深深喜欢的人,一定不会轻易赴死。我就是这样,若喜欢的人在,我绝对不会随便去死。除非是为他。“
说罢,认真看住允之。
允之则低了头,专心玩手指。
方悦斋座落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老板蓝尚长袖善舞,将方悦斋经营成了京城名店的榜样。达官贵人时有到来,门前车水马龙,顾客络绎不绝。
梁可嘉和梁允之就在方悦斋後院下了车。
”你二人就在这里住下。食物用具都还齐全,有什麽需要让允之跟管家说。“蓝尚挥袖指点,”南边通前堂,东边是水井,西边小门可以自由出入。“
他又说:”到了京城,务必要懂京城的规矩。无论你们将来是否在方悦斋做事,都要记住:莫得罪姓李的人。“
允之点头记下。
蓝尚接着说:”更不可得罪姓谢的人。李谢二家都是朝中重臣,在京城中颇有势力。当然,辅带魏家乐家也不可得罪,花家不是不可得罪,而是不可提起。“
两少年点头如捣蒜,最後可嘉叹道:”就是我们要夹起尾巴走路嘛。不然迎面走来一人,我们哪知道他姓谢还是姓李。“
蓝尚一笑:”孺子可教。“
允之接着叹道:”你原来竟然是酒楼的老板。“
可嘉跟着说:”只要不是妓院老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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