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老立刻转头对一个小厮说:“还不去把林公公找来。”
小厮应声飞奔了出去。
没过片刻,小林子便随着小厮进了大厅。
萧鸾放下茶盏,眉眼竟十分柔和。
“林径雪,”他轻柔唤道,“这名字谁替你取的?”
小林子深深弯着腰,低头回答:“是先父替我取的。”
“嗯,”萧鸾用指节缓叩着紫檀桌面,“你干爹——李公公,可好?”
“前几日奴才还看过他,精神头尚佳。”
萧鸾闻言止不住嗤嗤地笑:“尚佳?不错,佳到地府黄泉里去了。”
小林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抬起一张煞白的脸:“殿下饶命,饶命,这实在是——”
“是什么?”
小林子满脸都是汗水,混着泪水稀稀拉拉地流下来:“实在是奴才唯恐李总管辞世的消息影响了殿下养病的心情,才瞒下不说的。殿下饶命!”
“啊,”萧鸾叹了口气,“既然你如此仁孝悌义,相信你也不舍让你干爹孤零零地呆在地府——”
他说着,对侍立两旁的家丁挥了挥手:“拖下去,杖毙。”
小林子哭号着被家丁反扭了双手,拖将下去。
他使劲挣扎,满脸涕泪:“王爷,饶命啊!奴才奉陛下之命侍奉王爷的啊!王爷!”
萧鸾狠狠一皱眉:“聒噪!先将舌头拔了。”
一名家丁持刀上前,托住小太监下颌,迫他张开嘴。
裴老转过脸,似乎不忍看,额头冷汗层层而出。
忽然发现自家王爷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连忙僵硬地谄笑。
萧鸾一敛眉眼,淡淡地说:“你又怕什么?我还会杀了你?”
裴老扑通一下跪倒在了地上,连声求饶。
萧鸾一时觉得无趣极了,甩袖而走。
待进了里屋,忽然一皱眉头,厉声喝道:“出来。”
有男子轻笑一声,从房檐轻身落下。
竟是元凌。
萧鸾嫌恶地皱起眉:“你将我这里,滴得到处是血。”
元凌捂上肩膀伤口,仍旧是一副笑模笑样:“你兄长当真是狠,不是说你们大梁最是讲究,大婚之日不宜见血么。他竟在大好日子里痛下杀手。”
萧鸾依旧皱眉:“你在我这儿,躲了一天?”
“可不是。”他说着,走向床侧,“待你救我命。”
萧鸾冷哼一声,蹙眉不语。
元凌看着他,忽然笑道:“恭喜你,苦肉得见成效。”
萧鸾转首看着他,发现对方虽是笑的,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乌漆漆,一片深不见底。
他缓缓开口,问道:“何以见得?”
元凌指着他:“你这暗纹常服,袖口边可是五爪龙……你兄长的贴身衣物都被你穿来了,自然要恭喜你了。”
五爪为龙,四爪为蟒。
五爪真龙,自然只有帝王可以穿的。
萧鸾一愣,然后昂起头,尖锐的下巴对着他:“客气。”
元凌嗤嗤地笑:“当真是骨肉情深。”
他笑够了,喘着气说:“贵国皇帝鸩杀我侍从,焚毁我府邸,又设计擒杀我……栖梧,你害我至此,是不是该救我一命。”
“你心怀不轨,杀你何辜?”
“不轨?确是!”元凌闻言大笑,“对你颇为不轨。皇帝视你为宝,杀我倒是情有可原。”
“萧栖梧,我知你睚眦必报的不止是仇怨,还有恩情。当年你降我,我不杀你;今日我求饶,你可否不杀我?”
萧鸾闻言沉默不答。
“萧栖梧,好歹物伤其类……你对我,真无半分感情吗?”
萧鸾敛眉怒道:“闭嘴!”
他霍然转身,逼视元凌:“救你亦可。但你若逃出生天,心怀鬼胎,欲害我大梁社稷,又如何?!”
“当亲自送上头颅,君自斫之。”
萧鸾眉宇阴鹜:“无论你送或不送,我定取你项上人头。”
他说着,抬起手:“击掌为誓。”
“好,击掌为誓。”
两双手击在一起,元凌趁机一把握住,捏在手心:“栖梧……”
萧鸾戾气横生:“放手!”
元凌将他拉近:“我可是你的退路……”
“前方就是棺材,我亦一脚踩进去。退路,那是什么东西?”萧鸾眉眼凌厉,“若再不放手,我现在就杀了你。”
元凌笑着松开手,半举双手,无奈道:“好好好,栖梧,你总是这般刀子嘴豆腐心。”
萧鸾被他的话恶心得慌,腌臜半晌,扔下了一块令牌:“城东守将,乃我旧部。”
元凌俯身捡起令牌,轻嗅一下:“栖梧,我——”
萧鸾粗暴地打断他:“废话什么,还不快滚!再拖下去,出了皇城,也是死路一条。”
元凌嘿然一笑:“果然是刀子嘴豆腐心。”
萧鸾怒极。元凌已然笑着退至窗口,翻身跃了出去。
只余了一句话还隐约荡在房内。
“栖梧,你好生别扭。”
萧鸾一时恨得直咬牙。
自己当真是疯了,竟趟这次浑水。
但自己在府外格杀禁军,已然大逆不道,在众人眼中,其心昭然。不若做得彻底些,好歹还了人情。
他这样想着,心神又被那两枝枯梅摄了过去。
此时天色已暗,他点了盏孤灯,看橘色的灯光披上萎靡的梅枝。
五更天,更漏声声。
萧鸾支着头,从浅眠中惊醒过来。
他打开房门,有夜风猛然灌入,吹得那点孤灯狂魔乱舞。
“来人!”
有侍女匆匆而来,鬓发微乱地跪伏在地。
“替我更衣。”萧鸾的月白锦袍在夜色中被吹得猎猎作响,袖口的五爪苍龙似欲腾空而出,“我要上朝。”
☆、河内之乱
萧鸾已许久不曾上朝。
当他骤然出现在朝堂时,众多臣子为之侧目。
但稀奇的是,这次缺席的竟是萧竞。
众人等了片刻,全聪明匆匆而来,道了声圣体欠安,政事交予首辅相议,而后又匆匆离去。
大梁首辅为林豫之,是林浥的父亲。
林氏三世累官,世代公卿,当真是炙手可热。
老首辅躬身迎请萧鸾一起议政。
萧鸾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听着他们大谈阔论。
有柔然数十万百姓,本应迁到河东,但徙至河内,被大雪所困,又兼啸聚此起彼伏,竟是寸步难行。
萧鸾听着,觉得这河内实在耳熟,片刻后方才想起来,这河内,乃是自己封地。
他缓缓转动着指上的青玉扳指,若有所思。
诸大臣有人主张严以惩治,有人又欲怀柔为主,你一言我一语,最后竟开始争执起来。讨论个大半天,毫无所得。
有大臣跨将一步,走出来:“河内乃摄政王封地,此事当听取殿下意见。”
众人闻言纷纷瞩目于萧鸾。
他冷冷横眉,忽然后悔放了元凌走。
放虎归山已经够蠢,再加上自掘坟墓,当真是……活回娘胎里去了。
“封地事宜,本王从不曾打理。”萧鸾终于开口,“所以,我概不知晓,亦与我无干。”
“河内土沃壤肥,又乃军事要冲,向来兵家必争。殿下说全然不晓概不打理,岂非当臣等是垂髫小儿?”
萧鸾抬眼看着他,眉眼沉沉:“你是何人?”
那个大臣不卑不亢地躬身一鞠:“臣乃御史大夫苏淮岸。”
萧鸾勾唇阴}一笑:“当真有胆色。我若真插手此事,你是否又参我一本勾结敌贼心怀不轨?”
那人穿着火红的朝服,眸间燃着的,也是红色的火焰:“殿下忠心为国,行为端正,又岂会怕人言语?”
“怕的就是你这类小人,颠倒黑白。”萧鸾说话从不留人情面,说完便一甩袖袍,撂下一干大臣,直接走出大殿。
他朝着未央殿匆匆走去。
殿门口的小太监低着头缩着身子,正在打盹,忽然间听到脚步声,睁开松怔的眼抬头望去——
“王爷,”小太监一个激灵,跪伏在萧鸾脚前,拦住去路,“陛下下令,谁都不见。”
萧鸾默不作声,往左两步,想要绕过他。
但那小太监却难缠,跪行了几步,又拦在萧鸾面前。
他冷着一张脸,一脚将那太监踹了个人仰马翻。
全聪明趁这个时间已匆匆赶来,对着萧鸾陪着笑:“陛下昨晚得了风寒,现下正烧着,宜需静养。等陛下好转,奴才再请殿下过来如何?”
萧鸾转过头,却是面无表情,只吐出了一个字:“滚。”
全聪明被骇在当初,眼见着萧鸾走了进去。
大殿内烧着地龙,四处又安着炭盆,暖和得几乎憋闷。
萧鸾转过隔间,进了寝宫。
萧竞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上覆着湿巾,正有气无力地翻着奏折。
听到有人进来,沙哑地唤:“替朕倒杯茶。”
萧鸾默不作声,倒了一杯热茶,送到帝王眼前。
萧竞抬眼,乍见自家小弟,惊得指尖一颤,奏折软绵绵倒在被褥上。
他哑着嗓子,低声问:“你怎么过来了?”
萧鸾将茶盏再凑近一点:“兄长喝茶。”
萧竞皱起眉:“不喝了。”
萧鸾将茶放在一边,然后掀袍跪下。
“臣弟有罪。”
萧竞听着,难堪地咳了一声:“算了。”
萧鸾知道他误会了,但并没有立刻解释,只抬眼怔怔看着他。
帝王再次尴尬地干咳了一声:“朕说算了,你可以回去了。”
脸上大概由于低烧,是不甚清晰的红晕。
“不是那件事……”萧鸾小声地说。
萧竞怔愣了一下,脸色开始沉了下来:“那是哪件事?”
萧鸾跪在地上,小声地呐呐说:“臣弟……放走了元凌。”
萧竞脸色猛然一变,一手抓起身侧的那盏热茶,对着萧鸾砸去:“混账东西!”
他气得浑身颤抖:“朕当你击杀禁军,只是心中不忿,没想到果然包藏祸心!”
萧鸾并没有躲,只由着茶水泼在自己身上,淋得红色蟒袍深浅不一:“我那时并不知他在里面。”
“不知?那你知不知道,放他走,就是通敌叛国!”
萧鸾跪行上前:“我欠他一条命,我还给他。”
他的眉眼被茶水淋湿,一片湿漉漉的,垂眼说话时小鹿般可怜:“我逼他发了毒誓,他若心怀不轨,我第一个取他性命。”
萧竞捂着额头,良久叹道:“你要气死我……”
萧鸾小心翼翼地捏住他的衣角:“兄长,你原谅我……”
萧竞脸色愈加苍白,脸颊的那抹嫣红,也愈加诡谲地红艳起来。
“兄长……”
“你走……”
“兄长……我还有一事。”萧鸾心中没底,说得更加轻。
萧竞已经被折腾地没脾气了:“还有何事?”
“扶风、河内两处封地,我不要了。”
萧竞微敛起眉:“扶风河内乃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富庶地方,怎么不要了?况且,朕赏给你,便是你的。朕一言九鼎,岂能自食其言?”
“扶风乃是京畿腹地,河内又是天下粮仓,军事要冲。”萧鸾说着,眸中波光一片,晦暗难明,“我是外王,不能占之。”
萧竞沉默片刻,然后说:“外人闲言碎语,你莫要放在心上。”
萧鸾没有说话,只看着对方。
细细瞅了半晌后,才开口轻声道:“我只将兄长放在心上。”
萧竞眼睫微微一颤,神色却没有变,只低声斥道:“嘴贫。”
萧鸾见他似乎气消了一点,于是将头凑过去,猫仔似的将自己的脸贴到对方脸上:“兄长,你好烫。”
萧竞躲了躲,没躲掉,只能嗯一声:“发烧了。”
萧鸾见好不收,愈发贴了上去,鼻子贴着鼻子,脸贴着脸:“兄长,我很想你……”
萧竞踹了他一脚,却是有气无力:“这话对着别人去说。”
“这从何说起?”萧鸾轻声问道,眼睛亮晶晶的。
“说你重情重义,待到别人跑得远了安全了,才记得到我这里负荆请罪。”
萧鸾听了眼睛更亮,蒙着含情脉脉的一片水光:“兄长这是吃味了么?”
“亏你有脸说这种无赖话,朕还没脸听!”萧竞怒睁着眼,擦了擦被萧鸾蹭得湿漉漉的脸,“还不快滚。”
“兄长,你别恼。”他说,“我这就走。”
他依依不舍地从兄长床畔站起,然后又迅速低□,轻啄了一下对方的脸颊,才转身快步离去。
徒留得萧竞在后头气得满脸通红。
萧鸾回到王府,竟又发现王府门口围了一群禁卫军。
裴老焦躁地等在门口,见萧鸾出现,连忙走过来说:“殿下,这次领兵来搜查王府的光禄勋齐大人,老奴万死,没拦住他们。”
萧鸾挥手,示意无妨,然后走进了王府大门。
王府里充斥着翻查的官兵。
齐熙领着一二亲兵,走到萧鸾跟前。
萧鸾挑眉冷笑:“齐大人,好胆色,倒不怕死?”
齐熙抱拳回答:“王爷为人,下官最为清楚。只是身负皇命,不得不查。”
萧鸾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往王府大厅走去:“翻箱倒柜的,可查出什么?”
齐熙紧紧跟着他:“王爷德行无亏,自然查不出什么。”
这话在外人眼里实在是不敬挑衅,但萧鸾出奇地并没有发怒,只不咸不淡地说:“查不出就滚。”
齐熙应了一声,没有滚,依旧跟在萧鸾身侧。
萧鸾知道他是有话要对自己说,便匆匆直往前走,齐熙紧跟不缀,倒将那两个亲兵甩在后头。
“檐上有血,”齐熙忽然低声且急促地说,“宜尽快清理。”
“无妨,如实上禀。”萧鸾回道,再低低补上一句,“老地方见。”
☆、夺地
盛京城东,乃销金窟,销魂处。
花街柳巷,旖旎生香。
“元凌这厮,挖了坑让我跳,本王还真跳进去了……”
帘外有依依呀呀的小曲声传了进来,混着琵琶,珠音悦耳。
齐熙低着头:“王爷不该手软,放虎归山。”
“河内生乱,放虎归山……这两处封地,不能留了。”
齐熙霍然抬首:“两处富庶之地,得之如虎添翼,怎能说弃就弃?”
珠帘轻摆,显得外屋的歌女身影模糊不清,唯有歌声依旧。
“若要割地称王,亦或欲登大位,这两处,自然是龙祥之地。但若是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