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一片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傻了。
不过眨眼时间,乾坤逆转,叫嚣着的人凄惨倒地,李玳却随手扔了手中花瓶残片,面无表情道:“既然忘了上次脑袋开瓢儿的感觉,爷就让你再感受感受。”
李玳拥着花子尧转身就走,却不料斜后方忽来一阵风声,却是一柄长剑冷然间偷袭而来!
——却是那佩剑武士见主子被砸晕,一时面上无光,恶向胆边生,干脆便下了黑手。
李玳冷哼一声,眼角精光一闪,腰部陡然发力,千钧一发之际错步躲开寸许,随即抬起右脚,一脚踹在了那武士因一击不中收势不及而前倾的屁股上,于是只听“砰”的一声——
猴儿应景儿地阖上眼,片刻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随后双眼睁开,眉花眼笑,只差鼓掌了:好!真是摔得好!让你偷袭!让你差点吓俺老猴儿一身冷汗!哈哈哈哈,丢人了吧?!什么武士啊?!还不是一样得跟癞皮狗儿一样趴地上吃那啥啥么?啊哈哈哈哈。。。。。。
骄傲的猴儿嚣张地翘起尾巴,跟在气势如虹的主子身后大摇大摆地往前走。整个酒楼里根本没人敢上前阻拦,所有的人都在李玳最后那缓缓的一圈环视中大气不敢出一声,最后毕恭毕敬地目送那两主一仆施施然离去。
李玳搂着花子尧下楼,只感觉怀里的人儿绷得如同拉满弦的弓。李玳拍了拍他的背,柔声笑道:“没事的,只是几只拦路狗而已,赶开了就是了。”
花子尧住了步子,掀起纱帽一角。他抬头,仔细看李玳温柔的眼,在那一瞬间,他几乎脱口而出,想要问他是不是发觉了自己方才的异状,是不是早已晓得了他的身世。。。。。。
但他瞧了许久,李玳的眸光自始至终温润而充满了某种类似宽慰的情绪,干净而毫无芥蒂。
花子尧眼睫低垂,终是放下一颗心来。
却在他伸手要将纱帘拂下的那一瞬间,视线陡然掠过楼梯口一角的某个人影,花子尧瞳孔遽然收缩,见那人睁大了眼睛立起身来,立即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随即又点点头,放下了纱帘。
李玳背对着楼梯口,因此并没有看到怀中人儿与那人的暗中交流,见花子尧放松下来点了点头,也便洒然一笑,圈着他向门口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这段时间先给小李子跟小花花多点相处时间,嗯,过几天故事进程就要加快了~
有亲问到郑广闻的转世,要过几天才能出来哦,呵呵~
☆、第59章 浮生八苦(十八)
入夜,花子尧沐浴后靠在窗边的美人榻上吹风;手里犹然握着一纸书卷;却是半日未曾翻动一页。
李玳早已离开;几个丫鬟婆子也被他赶去休息了,只有猴儿还在眼前伺候着。
灯下看美人本就销…魂;花子尧又生得好,侯明远虽然已经看这张脸看了近两个月,但仍然时时会有一眼瞧过去便骨子轻了二两的感觉,这刻见花子尧犹在发呆,以为他还在想着白日里的事情,于是忍不住宽慰道:“公子,你莫忧心了。夏亥那小子不顶事儿的;咱家二爷什么时候将他看在眼里过?今日里就算是把他砸破了头;夏亥也只能生受着。”
花子尧转过头,眼神有些飘忽,随口应了一句:“哦?是么?”
猴儿点头:“那是自然!上次二爷把夏亥开了瓢儿,连太子殿下都发了话,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所以,没事儿的。”
说到这里,猴儿有些兴奋起来,口沫横飞:“夏亥那纨绔子也不瞧瞧咱家二爷是什么人物,就敢这么直挺挺地撞上来。。。。。。看他周围围的那群糟狗烂猪,什么玩意儿嘛,倒是咱家二爷,交好的都是睿王府小王爷还有莫将军府的公子他们,那可都是些人人称道的人物啊。。。。。。”言下之意,颇有种我家二爷根本不跟纨绔沾边儿的意思。
花子尧终于回过神来,啼笑皆非,只道:“原来二哥跟莫将军府的公子他们也是好友?”
猴儿连连点头,精神头上来了,也就愈加兴奋,嘿然道:“公子,你别瞧二爷在外的名声不怎么滴,其实他跟大爷一样,都是些菩萨心肠的人。”
花子尧终于感觉意外了:“这怎么说?”
侯明远搔了搔脑袋,说道:“不知道公子注意到没,我不是李府的家养奴才,我是后来才跟了二爷的。”
花子尧点了点头,卖身到李府的仆从或者家养奴才都是姓李的,但是侯明远却是保留了原本姓氏,显是异数。只是花子尧向来没有打听别人*的喜好,所以也不曾开口问过。
“三年前北方闹瘟疫,我家里人都死了个精光,就剩了我一个,而且,也染上了。。。。。。”猴儿耷拉着脑袋,显然再想起这些事情仍然让他心里很难过:“我本来想着,啊,我也快要死了。。。。。。结果就在我自暴自弃准备等死的时候,二爷来了,然后救了我一条命。”
“二爷带了许多的药材和粮食,跟大爷一起治病救人,救了的人何止千百?我吃了二爷给的馒头,然后就把自己卖了。。。。。。”
“不过我说,我不想改姓,我家里就剩我一根苗儿了,我得给我爹续个香火。二爷也没恼,大概看我也还算机灵,就把我留下了,后来我就成了他的贴身小厮。。。。。。”
侯明远抹了把眼睛,亮晶晶的:“那次大瘟疫让很多人都无家可归。。。。。我跟着二爷回京的时候,才发现京城外面围了几千人,都是些拖家带口逃难来的。。。。。。京城十二道大门却都闭紧了,不让难民进门,也不管他们。。。。。。二爷当时就火了。”
“后来二爷跟大爷一道去求了普济寺的主持释空大和尚,在普济寺的后山搭了草棚,又调过去许多被褥粮食什么的,这才把那些难民给安顿下来,不至于闹出什么事端来。。。。。。”
花子尧听到这里忍不住疑惑道:“可我怎么听说是一个姓贾的大商人资助给了难民那批粮食被褥?”
猴儿哂道:“‘贾’即为‘假’。二爷说了,要那些个虚名有甚用处?徒增牵累罢了,所以就对外寻了个假名姓用了。。。。。。要知道,若不是大爷亲自前去,有谁有那偌大脸面能使得释空大和尚让出整个后山收容难民?若不是二爷,又有谁有那等财力那等善心调拨几千人的食宿用度?”
“直到现在,那些个草棚还好好地搭在那里,专门收容那些无家可归的乞儿难民什么的,因为是建在普济寺后山上的,我们都称那儿为‘普济堂’。。。。。。早年遭瘟疫的难民大部分都回乡了,还有些没走的,二爷就给他们找了些活计干。。。。。。前些时日皇帝陛下赐婚给将军府莫望公子,莫家就开始修园子准备迎娶公主,二爷还为此事专门找了莫家,让了一部分活计给那些难民们干,图个生计。。。。。。”
花子尧一怔,突然想起当日在赵家村,李玳说的那句话——你可知耳听为虚眼见亦不一定为实,唯有以心去感知方是明证。。。。。。。一时心头杂乱如麻。
怔然许久,花子尧方才醒神过来,抬眼瞧到猴儿正贼头贼脑地瞄着自己,心中不由得好笑,想了想又道:“二哥明日可还过来别院?”
猴儿窃笑一会儿,正经道:“我明日一早就去找二爷,就说公子有事寻他。”
花子尧面上一红,却摇头道:“不是这个道理。二哥虽不曾说过,我却也知他诸事繁忙,要不然,要不然。。。。。。”依他的性子,大约每天都会蹲守在这院子里缠着自己了。。。。。。
花子尧到底说不出那后半句话,只道:“我却也没甚么事情寻他,只是身子大好了,还是想出去院子外面走走。如此,便不要麻烦二哥了,明日还是你陪我出外走走吧。”
猴儿一听,立即嬉笑道:“这个自然。二爷一早便吩咐过了,万事不要拂了公子的意思,只是这别院外人多眼杂的,公子生得太好,为免生事端,二爷说公子若要出门,还是戴了纱帽的好。”
花子尧没有多言,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出门的时候,花子尧依言戴上了纱帽,侯明远陪在他身边寸步不离,还有几名乔装打扮过的武士跟在暗处,兢兢业业地负着守护之责。
花子尧并没走远,他在别院外巷子口的酒舍里坐了一会儿,期间瞧到门外头几个衣衫褴褛的乞儿正在乞食,样貌可怜,便令猴儿点了些饭食点心拎给他们吃。
虽然有武士暗中守护,侯明远到底不放心,在乞儿们争食的时候直起腰来往酒舍里望,正瞧到一个中年男子自花子尧身边离开,心中一惊,急忙奔过去,花子尧却淡淡道:“只是个想过来搭桌的人罢了。。。。。。被我打发走了。”
正是晌午,酒舍里吃饭歇息的人极多,这店又不大,一层店面放眼便可收入眼底,确然,此刻除了只坐了花子尧一人的这张角落里的桌子,其余的地方都坐满了人。
侯明远再去寻那个中年人,却已不见了影子。想了想,猴儿终是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了,也便不再放在心上。
☆、第60章 浮生八苦(十九)
回到别院,将人都打发走;花子尧独自一人坐在窗边;平淡无波的面容终于变了脸色。
自袖中摸出一叠薄薄的纸页;那是几份地契与房契,是他的老父花庆年留给他的。
靳纬是花庆年的左膀右臂;不必说地位低下的庶子花子尧,便连他的两位哥哥,名正言顺的花家主母的亲生儿子,见了靳纬也得恭敬称一句“靳叔”。
靳纬道,老爷事发之前便隐有所感,将他打发了远远离开,又道若是将来花家落不了个好下场;务必要来京师寻到三少爷花子尧;让他想方设法离开太师府,有了这点田产房屋,总能保证下辈子衣食无忧。。。。。。
他又道,老爷一直对三少爷心怀歉疚,当初是鬼迷了心窍,竟会将亲生儿子推进狼窝,如今恐怕是报应来了。。。。。。
靳纬还道,他进京之后入不得太师府门,只得日夜蹲守,暗中跟着夏亥,期望能见花子尧一面,若非昨日凑巧见到掀了纱帘的他,恐怕至今还不得其门而入,只是没想到三少爷居然已经逃离了太师府。。。。。。
靳纬接着急道,三少爷既然已经逃开太师府,该是知道了夏家所为吧?兀那夏老贼,若非他将老爷踢了出来做那替罪羔羊,花家如何会覆亡?只恨我晓得得太迟了。。。。。。
靳纬最后道,既然花家仅剩了三少爷一个人,我靳纬便奉三少爷为主,以后但有吩咐,自当遵从。。。。。。
屋内的红烛终于燃尽,微光跳跃几下已是骤然熄灭,房内陷入昏暗之中。
却有那大好月华,透过支棱窗格照进来,温柔地触摸着熟睡人的脸颊。
花子尧双眼紧闭,睡梦中犹然微蹙眉心,眼角带着阑干的泪痕。
似乎恍然回到了小时候,美丽的母亲永远愁眉不展,待她回过头来却定会用严厉的口吻训斥小小的子尧,责令他用功读书,好好练琴,她要他为她争一口气。
小子尧明白,母亲想进父亲的家门,可却总也无法顺遂心愿,所以她将所有的期冀都放在子尧小小的身体上。
小子尧很听母亲的话,他很卖力地念书诵文,他的功课很好,琴也练得不错,只可惜,这些似乎并不能帮母亲将父亲的目光留住。
所以母亲她,失望了。
她不再理会小子尧,镇日里将自己打扮得十分动人,然后便一个人坐着发呆。
小子尧很努力地追逐母亲的目光,只可惜,他怎么也得不到。
十四岁的时候,病骨支离的母亲逝去,花子尧站在床边,为死不瞑目的母亲阖上双目,他在心底里默默地说:娘,我只想你能抱抱我,只可惜,从小到大,你从来都没有抱过我。。。。。。
少年的子尧脸上有泪流下来,他弯下腰,给了母亲一个拥抱,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拥抱。。。。。。
那一年的花子尧,失去了从未曾得到过的母爱。
母亲逝去半个月后,父亲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自小母亲潜移默化的影响,让少年的子尧对于父亲的存在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执念。也因此,当父亲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打量他半晌,继而提出要将他带回花府的时候,子尧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在花家本宅,少年的子尧受到了来自花家主母,两个血亲哥哥,乃至府中管事下人们的恶意对待。只是子尧向来是优秀而自傲的,哪怕是在自卑遮掩下的骄傲。他相貌俊秀,他文采斐然,他精通音律,而他的两个哥哥,在他眼里只是两只草包,他相信父亲总有一天会看到他好。所以他努力强撑,哪怕他心中发苦,但他一直这样坚信着。
然后有一天,那个对他存了龌龊念头的二等管事趁夜摸到了他的房里,子尧用剪刀在他身上戳了一个窟窿,然后那人逃走了。
半个月后,这个二等管事因为与花府主人新纳的小妾私通被人发现而被主子活活打死,花子尧站在父亲身边,正眼也不瞧那坏事的管事一眼。
可那一天,父亲却是第一次正眼瞧了他,哪怕那是一种类似审视一般的目光。
子尧心中发颤,他大约明白了一些事情,比如,对于自己在花府中的遭遇,比如那个二等管事与人通…奸的真相,以及,自己从中暗做的手脚。
他心中有了对父亲的怨恨,可是很快,那点怨恨又化作了期待。因为父亲开始带着他出入各种商业场合,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少年的子尧几乎开始飘飘然了,他觉得,自己终于获得了父亲的肯定,原来,他也有了父爱。
只可惜,这种认知,在他入府不过一年的时候,便如同虚无的泡沫,一夕烂漫,一朝梦醒。
父亲说,你带了重礼,只身上京吧。
花子尧只感觉头痛欲裂,往昔刻意忽略的片段在这一霎那骤然苏醒。比如父亲曾殷勤相陪过的京师夏府大管家,比如那姓夏的大管家在瞧到花子尧时瞬间发亮的眼,再比如,夏管家曾经很隐晦地提及,夏太师的嫡长孙夏亥,对于龙阳之好,尤爱。
但是最终,少年的子尧沉默着,点了点头,然后打点行装,将自己收拾齐整,汇入那如山一般的重礼之中,被一辆马车送入了京师夏太师府的大门。
子尧犹然记得,漫长旅途中,他掀开马车车帘,遥望远处袅袅的炊烟。
那是一个初夏的傍晚,有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