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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再次退开,各自静止下来,呼吸声都变得沉重急促起来。
老人还是矮着身子,姿势和动手前一样,仿佛从未移动过,对方也挺立如故,剑横在身前凄冷地闪烁。老人低头看了看他脚下,对方的双足恰好踏在了他早先画下的“剑圈”上。两人对视了一眼,彼此看见的都是安静的目光,看不出丝毫的紧张不安,仿佛静坐对弈中的国手。
“我们都可以猜到对手全部的动作变化,这样会耗到我们其中一个精疲力竭。”老人低声说道,“我们打上一天一夜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对手也点头,“你刚刚画的这些圆帮了我很大的忙。”
枪尾,枪锋点在地面上。老人的身形更低,一种缓缓压聚的力量
“要用这一枪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也只有你还能教给那个孩子破一切圆的惊天一枪。”对手似乎是在赞叹。
第107章 联手
客人忽然撤下了剑,仰望着繁星点点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这个时候,他的胸前其实全部都是破绽,可是老人的枪还是静静地凝在地上,并没有刺出去。
老人只是在那里默默地凝视着自己的枪锋,没有丝毫攻击的意图。客人低头正视着老人,他双腿分立,双手缓缓地举起了长剑,这是他第一次双手持剑。原本单手都操纵自如的长剑,此时却忽然变得无比沉重,他举剑的时候,剑锋不安地颤动起来,象是在用全身的力气举起一块巨石。
长剑终于举到了头顶,然后便忽地静住。
就在这一瞬间,极尖极锐的声音完全地撕破了夜晚的宁静。老人手中银色的长枪猛地跃了起来,泛着银色的枪杆上像是有一条蜿蜒盘曲的龙在跃动,时间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点停顿。老人猛然大吼起来,吐气开声令他的白色长须为之炸开,源源不绝的力量被灌进了银枪的全身,枪身上跳动的不安的龙象是忽然挣脱了某种束缚,直指来客的喉咙刺出。
这根本不是人类的目力可以捕捉的瞬间,老人呼声的余音还在耳畔,一切又已经归于平静。老人和来客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了不到五尺,两个人一动不动地对视着。老人的枪静止在来客的喉前,只有一寸的距离,而来客的长剑停止在一个劈斩中的动作上,剑锋下就是老人的眉心。
最后的生死一瞬,两人不约而同地收住了汹涌怒涛一样的攻势,仿佛时间被枪剑上的极寒至冷给凝冻住了一样。
冷汗一滴滴的从两个人的鬓角边滚落,直到此时,他们才明白,两个人在互不知情的情况下,好奇心让他们一起玩了一个与死亡擦耳而过的游戏。
“好险啊……”客人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
“天罡之剑到了你的手中……你的老师已经死了么?”老人收回了银枪,退后一步,沉声问道。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银色的枪锋落在地上,微风吹起老人的白发,他默然地看着星空,过了许久,都没有说话一句。
“幸会。”老人手持长枪贴紧自己的左肩,向来客伸出了右手,“难得还能见到天罡之剑。”
客人伸出右手,和他紧紧相握,“大成朝武殿都指挥使韦明宇,见过许德拉国首席大祭司,赫克托先生。”
瓦罐里续了水,又煮得咕咕嘟嘟沸腾起来。一股缥缈的茶香弥漫在院子里,两个试手的人已经并肩坐在了瓦罐边的条石上。韦明宇把他的重剑卸下,松开腰带敞开了袍子,夜风灌进去,满身的湿热渐渐褪去,身上这才好受了一点。他知道自己贴身的衣服已经湿透了,那记可怕的破圆之刺带起的寒冷杀意好像还在他的喉间停留不去。
韦明宇轻轻呷了一口茶,挑了挑眉,“听说这种北方的岩茶很有名,也从商人的手里买过,却没有这么悠长的回味。”
“那是因为北方的土地其实是很贫瘠的,颜色泛着淡青,一株茶树要长十几年才能产茶。移种在中原的茶树只要一年就会产茶,可是会变味道,”赫克托细细地品着茶香,忽然话锋一转,“你的老师是怎么死的?”
韦明宇凝视着清澈的茶水,摇了摇头,“赫先生一定要问这个问题么?”
赫克托沉默了一会儿,“是他死得没有一个武士的尊严么?”
“武皇帝北伐之后,又有几个人死得有武士的尊严呢?”韦明宇淡淡地笑笑,“赫先生要听,也等将来吧,我保证是会告诉先生的。”
赫克托点了点头,“我一路东来,途经多个国家,循着我们当年留下的地址去察访同伴,可是一无所获。如果不是被灭门,就是已经举家迁徒到别处了,下落完全无从查找。我本以为不会再今天见到同伴,却没成想见到了你的剑术,真是令我意外。”
韦明宇默默地转着手中的杯子,并不说话。
“不过,我这次来还有另外一个使命。韦将军既然是帝朝军旅第一人,应该不会不知情。”赫克托忽地转头看着韦明宇,他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眼缝中的目光凌厉逼人。
“是为了鬼谷的东方大首领的佩剑吧?”韦明宇的声音淡漠,像是完全没有察觉老人那如刀的目光。
“是!‘苍宇之星’,它应该还在西京城中,韦将军对于它知道多少?”
韦明宇叹了一口气,“那是鬼谷的圣物,任何一个鬼谷武士团和墨者的成员,绝不会不留心。可惜安吉奥?维多里奥进入西京城的时候,我还只是西京城御林军的一名殿前金吾卫,后来我军衔渐渐高了,能够查阅的宗卷多了,却没有从中发现有用的消息。西京城里的宗卷,最后一句可能和安吉奥?维多里奥有关的就是内府的文档中载有‘十二月九日夜,青龙街云水驿持械私斗,死四十六人,皆遭劈斩,颅顶开裂而死’这样的文字,此外再无任何记载。”
“颅顶开裂?”
韦明宇缓缓点头,“全部是死在一个人手上,我找到过那时的仵作,他说现场折断的武器不下数十件,而所有的死人无一例外的是被击破颅顶而死的,死状惨不忍睹。我想那是‘苍宇之星’的杰作,那柄剑极其沉重,用剑的人必然是举剑下劈。对手举起武器格挡,但是被重剑击断了手中的兵器,而后被劈斩开了头颅。”
“之后就再也没有线索了?”
“没有,安吉奥?维多里奥这个人,好像从此就从西京城里消失了,连带那对刀剑,再也没有消息。”
“能够把所有的线索都掐断,让你都无从查询,不能不觉得是身在一个陷阱之中了。”
“过了那么多年,赫先生还确信‘苍宇之星’依然留在西京城中,是得到了什么消息么?”
“不是消息,是神示。万能的神告诉我,它就在东土,在西京城。”
赫克托为他手中的瓦杯续上了热水,“韦将军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跟着那个孩子。我一开始注意到的是他的哥哥,是在比武场上,可惜他死了。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就知道必然有另一个人在把这种至威至烈的枪法教给他,他的父亲虽是李氏后人,却没有这个本事。在看到他刺出那一枪之前,我不相信世上还有这样无坚不摧的刺杀。”
“是,他实在很有天赋。只是不如他死去的哥哥。”
“他的天斌其实在他的哥哥之上,只是,他不该先学剑的。”
赫克托的手忽然凝在喝茶的动作上,静了一刻,“你看了我们试手?”
“看了,赫先生教给李斌的,不是真正的‘刺蛟’枪法吧?传说中的所谓‘刺蛟’,是远超过入门的‘破狼’的,但是赫先生刚才的演练,依然不过是变化了动作的‘击虎’。”
“果然是瞒不过天罡之剑的继承者,”赫克托放下茶杯,望着天空,“这些日子我有些后悔,为什么那夜冲动之下把‘击虎’演示给他看了。他太有天赋,可是我看不穿他的内心,我看他的眼睛,有时候觉得很不安,看不明白,像是被挡住了。一个孩子,才十几岁,就用这样的目光看人,令人心寒啊!我知道他父亲其实对他很好,他本不该这样的。我有时候想问他小时候的事情,他却说忘记了,或者根本就不回答。我觉得他是有些事情不想说,而那些事情,想起来应该是很可怕的。”
“一个孩子,会让你如此不安?”
“我也许是在养一只吃人的老虎。我当初也曾犯过一次错,最后不得不亲手下了诛杀令。”
“接受了墨者死士的武术,如果不接受墨者的信仰,按照组织的规则,他会被砍去手腕吧?”
“他确实需要偿还墨者给予他的一切,我不让他常来这里,是我不希望搜寻‘苍宇之星’的行动受到影响,此外,”赫克托摇头,“我也不知道是否真的要把枪法的真髓传授给他。”
“他的亲哥哥,就是杀掉他之前的那个哥哥李猛的人,你见过没有?”韦明宇问道。
“没有。”赫克托叹息了一声,“可我知道,他向我学枪,很可能是想要去杀了他的这个哥哥,也不知道他们当中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仇恨。”
“那个孩子叫李昱,他的剑法,是‘开天’。”韦明宇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赫克托的反应。
“‘开天’?不可能!那种剑法,他这么小,怎么可能学会?”赫克托大惊道,“再说了,那是天授之剑啊!”
“可他确实使了出来,那天一连击败了好几名少年武士。我亲眼所见。”韦明宇说道。
“这怎么可能?……”赫克托喃喃地说道,“难道……他……是得了天授?”
韦明宇沉默了一会儿,笑笑,“我先为先生出力找到‘苍宇之星’吧!不嫌西京城湿热,赫先生就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吧。兴许这些疑团都可以解开。”
第108章 魅影
玄武街,白莲塘。
一队武士立于阶下,在他们首领的头盔上,白色的老虎张开双翼。
这是飞虎营百夫长的标志。飞虎营是禁军秘密的编队,都是甄选的精锐,韦明宇用了四年的时间组建这支部队,秘密活动于东土诸国的各大城郡,和虬龙的四十一卫是同样的斥候组织。
“怎么?你们失手了?”韦明宇猛地揭开帘子。
“回报将军,”百夫长压低了声音,“属下们办事不力,未能护得他们周全,虬龙骑十六人,无一幸存。”
“那就是说,最后一队也没有逃过……他们是怎么死的?”
“属下们一共五十二人一直紧盯着那十六个虬龙骑,隐藏得一直不错。但是前天夜里在酒肆,一个装扮成药贩子的什长被巡街的军士盘查,当众搜出了随身的短刀,在虬龙骑面前暴露了身份。他们设法想躲开我们,属下牢记将军的指令,干脆暴露身份,紧紧地追着他们不放。直到昨天,他们伪装去汤池沐浴,我的部属也只好脱了衣服跟进去。没有想到他们把武器藏在水池里,趁着我们手无寸铁的时候发难。我的部属伤了十几个,他们趁机逃走。不过仅仅追过了两条街,我们就看见他们全被砍死在街边。不是亲眼看见,属下真不敢相信幽暗的杀人手法居然能那么快。”
“你的手臂怎么回事?”
“我们晚到一步,但还是遭遇了杀手。他杀人之后来不及逃走,我们刚刚赶到就有这种钢刺被机括发射过来,连续伤了四人,我看见一个影子贴着墙根悄悄移动,觉得不对,追过去看果然不是人影,而是那个杀手模仿影子想要逃走。属下想要围堵他,不过他行动太快,还是没能完成合围。属下办事不力,请将军责罚。”
韦明宇点了点头,“不必自责,幽暗的杀人之术毕竟不是你们能想像的。他们的杀手毕生都是为了杀人活着。”
“不过属下也射伤了那名幽暗的杀手。我们连续追击他过了三个坊区,最后只找到这个,应该是他临时用来裹伤的。”百夫长把手里的白巾递上去。
韦明宇默默地取过,捻了捻,触手生凉,是一块没有染色的织锦,上面有血迹晕开。他把巾子凑到鼻端,在血腥味之外闻到了极淡的花香。
安琪一刀划开了左胸的衣衫,被射中的地方暴露出来,贴着肩胛骨下面透进两寸。
她调转刀锋,微微用力,刀锋划开了短矢旁的肌肉。血呼地一下涌了出来,温热地滑了下来。她再次用刀,在相反的方向上割出一刀,这样短矢的两侧各有一道刀痕,深入肌理。她咬了咬牙,攥住短矢,猛地用力!她一手把拔出来的短矢扔进木盆里,一手拿起绷带按了上去,剧烈的疼痛让她觉得自己的半边身子似乎都不在了。她剧烈地喘息着,扭头以牙撕开了一个锡包,锡包里是一层薄薄的膏子,半黑透明,像是黑玉一样。她把锡包放在身旁的蜡烛上灼烧,丝丝缕缕的青烟弥漫了起来,她努力地张开鼻翼,带着点贪婪吸入烟气。屋子里弥漫了一股温暖的味道,像是燃烧烟草的余味,却不呛人。
胳膊上的痛楚缓解了,全身都有一股懒洋洋的麻痹感,从四肢百骸一起涌向心口,让人忍不住要睡过去,即便从此不再醒来。女人靠在墙角,眼眸迷离起来。
一个脚步声远来,颇为沉重,停在了门口。
“谁!”她挣扎着站了起来,声音严厉。
“娘!是我!”一个焦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有些嘶哑,是安丽莎的声音。
“莎莎?”她微微松了一口气,“这么晚,你怎么来了?你在外面等等,我正在擦身,你等我换上衣服。”
她不能让女儿看见她这样的装束出现。她急急地去解身贴身的软甲的带子,可是材质特殊的软甲根本就像一层皮肤那样紧紧地贴着身子,沾了她的汗,更不好脱。她的额头满是冷汗,用力扯着软甲的袖子。
“娘,你不要紧吧?”安丽莎有些着急的说道,“你去哪里了?这么久?”
安琪愣了一下,“夜这么深了,你去睡吧,我不要紧。”
“娘!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安琪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娘,那柄剑到底是什么怎么回事?”
“莎莎,不要问了。那柄剑最后会害死你的,它已经害死了你的父亲。”
“可那柄剑到底和你又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