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大汗杀掉古特尔汗就可以了,为什么要灭了库车部呢?”李昱说道,“我在草原上看到大汗和海都汗交战,放过了青骑军一马,大汗能放过海都汗的青骑军,为什么不放过库车部的牧民呢?大汗刚才也说了,死的都是自己的兄弟啊!”
大汗起身,攥着那枚玉,慢慢地踱到帐篷口,掀开羊皮帘子奋力地一挥手。红莺儿转头看去,凄清的月色下,玉光一闪而没,小小一粒珠子没在草丛里,就像一粒沙落进大海。草原之王托穆尔大汗和妃子阿伦珠的那段情分,就此消逝在茫茫的草原上,仿佛一场梦,再也找不着痕迹。
“你是成国人,我问你一个问题。”大汗回到李昱面前坐下,问道:“你觉得我们为什么能打败成国人?除了战马,盔甲刀剑弓弩车辆,我们什么都比不上成国人。人也没有他们的多,但我们却能打败成国人,你认为是什么原因?”
“戎族胜在勇武。”李昱想了想,答道。
大汗点了点头:“是啊!我们确实没有成国人那么好的装备,可是我们有大地上最好的骑兵,我们的战士最勇敢,一个人打十个成国人,成国人还是害怕。可是我们草原上的人坏在分散,我们只有几百万人。成国的一个不大的行省,都不只这些人。可我偏偏分成好多部族,各部你不认我,我也不认你,打来打去。多少好男子都在打来打去里面死掉,若是组成军队,成国早已打了下来!人心不齐,才是最大的弊病。”
李昱默默地点了点头。
大汗清了嗓子:“我即位以来,一直都在想,为何我们草原征战如此的多?传说先祖当年集合九部,一统戎族,是天大的功业,可是算来算去,先祖征战二十年,我们戎族剩下的族人不到一成,死了九成的人建立功业,这功业也是血迹斑斑。我翻了书去算,每隔四五十年,草原上总有一场大战,从北边的海岸一直打到西边的山脚,死无数的人,才能安静一些时候。所以以前大汗的位置在部落中轮替,过上四五十年肯定是别的部落来占统万城。我们黄金家族能够占领统万七十多年,可能还拜成国皇帝的福,成军两次北征,四十年前杀了我戎族几十万人,我们黄金家族才能维持至今。”
“大汗为什么这么说?”红莺儿瞪大了眼睛,“难道成国人杀你们的人,反而是对你们好?”
红莺儿知道,大成皇朝武帝振奋军武,威慑边陲,最后咆哮七海,乃至于挥七国联军北伐戎族,是中原王朝中罕见的纵横之主。成国大军两次北伐,借助优秀的兵器和布阵,将戎族武士杀得血流成河,在戎族小孩心中就像好似吃人的魔神一般。
“不错。”大汗点头,“正是因为那一次死了几十万人,我们黄金家族的地位才得以保全。我想了很久,四五十年一战,就像是个浩劫,阴魂不散。其实归根究底,不过是我们土地的贫瘠。眼下草原上大概总共八百万人,可是这草原别看这么大,土地真的能养八百万人么?贵族们吃羔喝酒,牧民和奴隶却连老鼠都抓来吃,还要饿死人。每到这个时候,就只有一战。每次大战,剩下的人不过一半,这四百多万,是土地养得活的,又都是女人孩子。可是再过上四五十年,两代人出生,土地又养不活了,于是为了抢水草抢牛羊,就再打仗,再死人。只有把多余的人死掉,剩下的人才能活下去。古特尔汗的反叛,就是个例子。”
听了托穆尔大汗的话,李昱不由得坐直了。
“如果你是大汗,你会怎么办?”大汗直视着李昱。
“我?我不知道……”李昱苦笑着摇头,“我可当不了大汗。”
“中原!”大汗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抓得他一阵疼痛,却挣脱不开,“是中原啊!中原是粮仓,每个人都能吃上米麦的粮仓,很大很大的土地可以放牧牛羊。我们戎族的骑兵只要登上中原,就再也不怕了!你想想,我们的骑兵从长城一直打下去,我们的马快,轻骑只要一个月就可以跑到中原的皇城下面,什么也挡不住我们草原的骑兵,我们可以绕过他们的关卡,直接打进最富饶的地方,我们为什么要守着草原呢?我们戎族也可以是天下的主人啊!”
李昱呆呆地看着他,脸色有些苍白,像是不认识大汗一样。红莺儿也是第一次看见大汗这样,像是忽然有一颗火星,点燃了大汗心里的熊熊烈火。他的眼睛亮得逼人,苍白的脸上泛起了血色,他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下那股亢奋,和年轻人渴望征战那样,血管里有股激流。
托穆尔大汗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在脸上用力的抹了一把,恢复了镇定:“你明白么?”
“我明白了……”李昱叹息着垂下了头。
“快要入夜了。你们和我来。”大汗起身说道,“你们不要问我任何问题。跟着我出发就是了!”
夜色漆黑,是一个阴晦的天气。
骑兵小队逼近了木城的城门,夜风扯直他们漆黑的大氅,雄骏的战马全力奔驰,却没有带出丝毫声音。这座木城在夜空下有如一座凭空而起的大山,无声地矗立在平坦的草原上。
“什么人?再敢前进一步,就放箭了!”城楼上忽然有成排的火把一齐点燃,戍卫武士的首领一振马刀,垛堞后弓箭手纷纷暴露了半边身子。他们的弓都已经张满,箭镞上闪烁着冰冷的铁光。
战马低声地嘶吼着,骑队在城门下煞住。他们有大约四五十人,每个人都是一身黑氅,罩住了全身的装束。他们头顶搭着遮面的风帽,也看不清面目,腰间的刀鞘敲打在马鞍上,发出令人不安的声音。
戍卫武士们成群结队地冲下了城楼,将长枪并成一排,封锁了城门。他们中为首的百夫长提着修长的马刀,警惕地上前,以马刀指着为首的骑士:“没有大汗的命令,夜里不准进出城!敢冲关的,可以就地处死!”
两骑黑马从骑队中悄无声息地驰出,在百夫长来得及反应之前,战刀已经交叉锁住了他的脖子。两名武士各以一半身子遮挡住那个为首的骑士,一声也不吭。
双方艰难地僵持着,百夫长颤巍巍的退后几步,他的目光落在那两把森冷的战刀上,森冷的布满花纹的刀锋竟然象带着细微的锯齿,像是无数细碎的犬牙咬合在一起,勾着他脖子上的皮肉,生生的痛。
“怯……怯薛骑……”他嘶哑的说。
整个草原,最善于用这种花纹钢战刀的是黄金家族的精英骑兵们,这种刀可以轻易的划开皮甲和敌人的身体。
“放下刀!”骑队中为首的人低低地喝了一声,他抖开遮住半张脸的黑色风帽,露出略带花白的头发和利刃般的眼睛。
两名武士撤回了交叉的马刀,拉着战马退后一步,静静地立在他身后。
“你认识我么?”为首的武士压低了声音,问首领。他直视百夫长,一双眸子在黑夜里似乎隐隐的发着亮。
“大……大汗!”百夫长惊得要跪下。
“起来!”大汗低低的喝止了他。
百夫长不敢出声,小步凑到大汗的战马前。
“打开城门。还有,”大汗压低了声音,“今夜没人出过城,你可什么都没看见,明白了么?”百夫长愣了一下,急忙应答:“是!”骑队无声地通过了城门。百夫长敬畏的跟在骑队后,把他们送了出去,他忽然发现,这群武士竟然没有打一根火把,而所有人的战马马蹄上都包裹着松软的羊皮。
大汗挥手指向东南方,骑队跟在他的马后小跑起来。
“就是这里!”大汗终于勒住了战马,挥动马鞭指了指脚下。
他们不知在草原上奔驰了多久,李昱只觉得骑队去向东南方,而后折转向西,兜了一个不小的圈子。怯薛骑兵们纷纷下马,在周围展开了防御。他们都是精干的武士,警惕的引着角弓散开在周围的,三个四个的聚集成团,以防偷袭。
第42章 西越密使
火堆点了起来,大汗挥挥手,请李昱和他一起坐下来烤火。借着火光,李昱和红莺儿发现,那位大萨满塔塔尔不花竟然也在。
大汗若有所思的沉默着,大萨满也没有去打断他的思索。李昱环顾周围,认不出这个地方,这是一个凹陷的地方,周围都是高起的草坡,静静的连风也没有。
“把你们拉到这里来,很奇怪是不是?”大汗忽然说。
李昱笑了笑,红莺儿则使劲点了点头。
“我记得我父亲和中原皇帝两次决战的时候,我还跟在他身边,只会看文书。”大汗叹息起来,“都是快还四十年以前的事情了。”黄金家族部真正精通中原文字的人并不多,大汗就是其中之一,为了钻研各种典籍,他从小就在各族文字上下了大功夫。
“我记得中原的大皇帝送信给父亲劝降,父亲只回了五个字,说是‘战,唯死,不降。'”大汗述说起了往事,“父亲的战书一直就是那么短,不过中原大皇帝的劝降书信倒是也不长,我还记得是三十四个字,说是‘人生苦短,兵者不祥,积尸百万,无非子民,为王者,纵于九幽下身受斧钺之刑,心能安乎?’这两封信中原的学士都说是帝王手笔,风骨不同,但是都能教训子孙。”
听了大汗的讲述,李昱禁不住肃然起敬。
大汗低叹道:“那么多年了,再没有草原上的英雄可以和中原人面对面的交涉……”他沉默下来。李昱扭头看了看他静默的侧脸,心里忽的一亮。
“中原有人来?”他问道。
大汗举手制止了他。
“是的,有人来。只是来的不是中原人。”大汗压低了声音,又摇了摇头。
李昱看着他的眼睛,觉出了一分敬畏。他想象着大汗年轻时征战厮杀时的南面,成千上万的战马簇拥着他奔驰,草原的大汗敬畏过谁?他真的不知道,即使有过,也是那些历史上的英雄吧?
“神女,你说什么才是世上最伟大的力量?”托穆尔大汗突然向红莺儿问道。
“世上最伟大的力量?”红莺儿迟疑了一下,“那是长生天神的右手吧?他左手握着劈开天地的斧头,右手握着可以杀死世上一切生命的宝剑,他双手握着斧头和宝剑转动,每转动一次,天地就诞生和毁灭一次。”
“这些我还用你告诉我么?我们黄金家族的孩子,哪个没有听过长生天神的故事……可是那些人说是星星,那些人说,星天的运转才是一切的主宰,就是神也无法改变的。神女,你相信么?”
“星天的运转?可是一切都在长生天神的手……”红莺儿忽然止住了,侧耳向着背后。他听了一会儿,忽然起身向那边奔了几步。声音终于清晰起来,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的歌声在黑漆漆的夜空中飘着,伴着低声呜咽的什么乐器,像是笛子,可是笛子的声音却没有那么低沉,像是笙笳,可是笙茄又没有那么雄浑。
“来了!”大汗起身说道。
怯薛骑士们互相递了一下眼神,一齐上前,在大汗和大萨满等人身前展开成半月的形状,缺口对着大汗的方向,半拉开了手里的角弓。
大萨满摸了摸胸口的短刀。那是前代大萨满传下来的“圣刀”,据说里面宿有历代大萨满的灵魂,是柄驱邪的圣刀,他日日配着,却很少去摸它。这一次他竟然摸了摸它,显然很是不安。
李昱的心里也有些不安,不知道为什么,这歌声令他觉得不安,安静中似乎隐藏着什么危险。
“都静下来!”大汗喝道。
李昱用心去听那个男人的歌,却发觉他唱的一切自己都听不懂,可是偏偏有种奇怪的感觉,他好象在哪里听过这种怪异的歌,仿佛从很古老的时代就一直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歌声和乐器的声音都近了,远远的听着也还罢了,可是声音越是接近,李昱的心就绷得越紧。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分不清那些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东南西北,无处不是,像是四面八方无数人在吹奏,唱着古老的歌。月光忽然投了下来,他抬头,看见黑云中裂开了口子,一轮圆满的月正悬在天空。沿着那道裂缝,整片整片的黑云裂开消散,星空也展现出来,满天都是清光。周围浩瀚无边的草原上,每根草叶上都反射着星月的冷光。
浩瀚无边的草原……
他站在这片草原上,第一次觉得草原那么浩瀚,令他不由得不心生敬畏。
大汗按着他的佩刀站在金帐外,一动不动的看着南方。他的目光恢复了锐利,还是草原大汗的锋芒。
他目光的方向,地平线泛着蓝白色的微光,微弱的光芒中升起了阴影。孤零零骏马的黑影在光芒中沉默的立着,它背上的主人高举着巨大的幡。他魁梧得有如巨神,披挂着满是棘刺的重铠,像是从古代的壁画中走出来。虽然只是个剪影,但是大萨满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居高临下的、帝王般的俯视。
更多的黑影缓缓升起,围聚在他的身边,每一个影子看起来都那么相似。战马们喷着滚滚的白气,武士们调整了队形。他们奔驰起来,风扬起他们乌黑的大氅,他们身上沉重的甲片互相撞击,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哗哗声,为首的一人高举着乌黑的幡,幡上的清冷的银光流动。
大萨满想要退后,却挪不开步子。他眼睛眨也不眨的迎着远来的骑队。他有些模糊的老眼竟然变得如此锐利,清楚地看见战马身上的肌肉跃动、看见马喷出的丝丝白气、看见武士们铁甲的甲片一起一落……
无形的威压像是墙一样推到他的面前,他就要喘不过气来。
为首的武士高举起幡,停顿一下,猛地插进了泥土里。大地仿佛都震了一下,武士们翻身下马,默默的排成两队,中间留出了一条通道。
停了许久的呜咽声又一次响了起来,大萨满觉得胸口的压力忽的减轻了。那面巨大的黑幡忽然扬起,黑幡后站着黑衣的人,他手持着一件浑圆的陶器,满头的发丝是一色的银白。那是一个老人,高瘦、挺拔,披着和武士们一样的黑氅,黑得像是无边的夜色,立起的高领遮住了半张面孔。
怯薛骑士们也感到了同样可怕的压力,没有人下令,他们所有人已经拉满了弓,箭在弦上,一触即发。整个阵型已经转成了反弯月,如果现在发箭,那么这支神秘的队伍将会被数十支羽箭钉死在月形的中心。
“收起你们的弓箭!退后,为我们的贵宾让出路来,”大汗出声喝止。
“又相见了,李铉一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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