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判官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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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判官日记-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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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震山低头批着公文,嘴里答道:“捉鬼。”
    顾岩呆了半晌,随后震惊的说道:“人死后不是直接下地府么,怎的还需要你去捉鬼。”
    崔震山懒得跟他解释,说道:“等你待久了,自然就会知道了。”
    对于他如此敷衍的答复,顾岩微微有些不满,不过他什么也没表示,而是又接着问道:“那鬼很厉害么,还需崔大人你亲自去捉?”
    崔震山终于停下来了,他两眼直直的望着顾岩不作声,顾岩被看得讪讪的,意识到自己似乎确实有些聒噪。
    “你若是闲着没事,就把这堆卷宗誊抄一遍。”崔震山指着案桌上一尺来高的卷宗对顾岩说道。
    顾岩摸了一下鼻子,默默的把崔震山批示好的卷宗抱回自己的案桌前堆好。
    直待顾岩坐下来整理卷宗,屋里才渐渐安静下来,那顾岩就算坐在案桌前,每隔一时也会朝着崔震山看上两眼,只待他眼见崔震山案前又迅速堆起一大堆卷宗,这才惊觉自己一张纸都没有抄完,于是他连忙低下头,开始认真的当差。
    不知过了多久,架子上安置的悬光镜发出一片亮光,崔震山抬头看了一眼,对顾岩喊道:“顾岩。”
    顾岩抬起头,他放下手里的笔,问道:“崔大人,不知你唤我有何事?”
    崔震山看着他,说道:“这是找你的。”
    顾岩楞住了,他自来了酆都,除了崔震山,也就认识黑白无常,且做了这实习判官后,每日在‘生死司’只有一件差事,那就是整理司里所有的卷宗,再说‘生死司’除了他和崔震山,平日几乎不曾再有谁来来,是以顾岩听崔震山说是找他,不免讶异的问道:“是谁要找我?”
    崔震山答道:“钱三顺。”
    顾岩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个名字,他迷惑的走到悬光镜前,只见他们‘生死司’的正厅内,站着一个体态微丰的男人,那男人留着两撇八字胡,穿得十分富贵,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鬼,也不知来者究竟是何来历。
    顾岩望着崔震山,能到‘生死司’来的,必然也是酆都里的鬼了,只是瞧这人的打扮,又不像是地府里的鬼差,他奇怪的问道:“大人,你如何知道这是找我的?”
    崔震山瞥了他两眼;“整个‘生死司’里通共就我们两个鬼,既然是钱三顺登门,必然就是找你的。”
    原来崔震山口内称呼的钱三顺生前是富贾一方的大商人,他爱财如命,死后家人给他烧了数不尽的金银财宝,好供他在阴间受用,按律来说,像他这生前没有作恶的人,本该进入六道轮回投胎,只是他阴间的财宝没有用完,偏偏又不能带着这些财宝投胎,于是这钱三顺无论如何也不肯进入轮回,冥君听说后,直接任命他总管地府的酆都钱庄,有那阳间烧来的冥钱,经由他的手,再发放给每个鬼手中,顾岩刚死不久,想来是他阳间的亲人,给他烧的冥钱,钱三顺这才亲自送过来了。
    “去看看罢。”崔震山对顾岩说了一句,和他一道走了出去。
    崔震山和顾岩刚进了正厅,那钱三顺便朝着他们拱拱手,脸上笑眯眯的说道:“崔判官,别来无恙。”
    说起钱三顺,虽说同处一个地府,但崔震山本就公务繁忙,差不也有一百多年没见过他了,想当年他刚死时,崔家人也曾每年给他烧冥钱,那时都是钱三顺送过来,渐渐的,只有零星的冥钱,等再过了几十年后,就再不曾有人给他烧过冥钱了。
    崔震山微微颔首,嘴里称呼他为钱老板,那钱三顺对他说道:“这两日,我酆都钱庄接到青州宋县寄给顾岩的冥钱,又听闻他如今寄挂在你这所,这才打发小鬼们送过来了。”
    说罢这话,他又望着顾岩,说道:“想必阁下就是顾岩顾公子罢?”
    顾岩点头;“正是。”
    那钱三顺从身后的小鬼们手里接了几张纸,他递给顾岩,笑着说道:“这便是我酆都钱庄的票号,顾公子若是要用钱,只管去我钱庄去取就是了。”
    顾岩接过来,只见那几张纸四四方方,上面写着‘酆都钱庄’四个隶书,还盖着朱红色的印章,上面的数目实在惊人,他瞪大双眼望着钱三顺,开口问道:“钱老板,这就是我家人给我烧的钱?”
    钱三顺嘴角的笑容微微僵住,随后瞄了顾岩一眼,说道:“不是烧,是寄,这钱都是阳间寄来的!”
    顾岩见钱三顺还特意强调这是寄过来的钱,不禁有些哑口无言,随他是寄是烧,都是一样的意思。
    那钱三顺又说道:“咱们酆都钱庄每日十二个时辰从不歇业,若是顾公子要兑票号,随时欢迎登门。”
    顾岩对他道了一声谢:“劳烦钱老板了。”
    说了几句闲话,钱三顺便要道别了,一时,屋里只剩下崔震山和顾岩,崔震山正要出去,顾岩喊住他;“崔大人。”
    崔震山停了下来,望着顾岩,问道:“何事?”
    顾岩脸上微红,他说道:“崔大人,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听了他这句话,崔震山眉稍微挑,随后说道:“讲罢。”
    其实顾岩也是见了钱三顺才想起来的,他好奇的问道:“阳间办丧事,除了烧冥钱,还有烧纸人,烧纸屋,烧牛马,这些东西又是如何寄过来的?”
    崔震山看着他,答道:“阳间的东西要寄往地府,须得经过冥河,那些纸做的东西,遇水则溶,如何能寄得过来?”
    顾岩不解的问道:“这冥钱也是纸做的呀。”
    崔震山唇角微微翘了起来,他看着顾岩的眼睛,说道:“你忘了,阴阳两界的钱有千百人经手不止,故此又被称为世间最腌臜之物,冥河的水再肮脏,又怎能溶得了呢。”
    这还是顾岩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说话,一时,他怔怔的望着崔震山,什么话也没有说。

  ☆、第8章

日复一日,转眼间,顾岩来到酆都城已大半年,在这期间,他每日除了面对崔震山那张棺材脸,就是面对怎么也整理不完的卷宗。最初顾岩还会计算时日,只是到了后来,连这些他都懒得再记得了,就在顾岩以为日子不会再有变化时,鬼节来了。
    说起鬼节,可谓是酆都城最盛大的节日之,七月十五这日,地府之门大开,所有的鬼魂这一日可重返阳间,受用阳间亲人的供奉,即便是那些孤魂野鬼,也能在这一日捡到许多凡人抛洒的冥钱,是以每年鬼魂们最盼望的就数这一日了。
    原本顾岩并不曾想起鬼节,还是崔震山无意跟他提起,顾岩这才吃了一惊,又问道:“既是鬼节,岂不是说我能回阳间见我爹娘。”
    崔震山沉声答道:“冥君往天庭叙职,你我身为判官,今夜不得无故离开酆都。”
    顾岩听说无假,顿时有些郁闷,不过连崔震山都要当差,他也就无话可说了,顾岩又掐指算了一下,想起他如今已来酆都许久了,于是摇了摇头,不禁感叹的说道:“这日子过得真快!”
    莫名奇妙从人变成鬼,与亲人阴阳两隔,还不得投胎为人,顾岩当初以为他是万万不能适应做鬼的,谁知来得久了,所有的不满都已逐渐消散,有时忙起公务来,顾岩甚至很少会再想起阳间的爹娘了,果真如崔震山说的,任你是人是鬼,跟时月相比,什么也不算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到了鬼月,崔震山的心情看起来颇为不错,他难得的把‘生死司’的公务放下,对顾岩说道:“今日是鬼节,我带你往鬼市上去走走罢。”
    顾岩舒出一口气,他伸了一个懒腰,笑道:“当差半年,总算能放一日假了。”
    崔震山听到这话,不免疑惑的看了顾岩两眼,最后说道:“你在‘生死司’当差,每半月休沐两日,何至于半年才放一日假?”
    顾岩先是一楞,随后目瞪口呆的望着崔震山,说道:“可……可是我每日按时当差,你从不曾对我提起过呀,况且我见你也从未休过一日假啊。”
    崔震山静静的想了一下,最后后慢条斯理的开口说道:“我以为你跟我一样兢业。”
    顾岩瞪着崔震山,他若还是一个人,此时只怕一口鲜血早就吐出来了罢!他做实习判官大半年,不止一次的腹诽冥君压榨手底下当差的鬼,谁知竟是他自己误解了?
    崔震山见顾岩震惊的说不出话来,想了一下,抬起眼皮问道:“你不会现如今才知道罢?”
    顾岩被噎住了,能怪谁呢?怪崔震山没跟他说,还是怪他自己太愚蠢?
    两个人互视对方,顾岩看崔震山一本正经的神情,顿时有些泄气,他看了崔震山一眼,闷声说道:“不是要去鬼市么?”
    崔震山点头,带着顾岩出了‘生死司’,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在街道上,靠近冥宫的地方,除了他俩,附近连半个鬼影也没看到,走了大半日,天色渐沉,顾岩自来了酆都城,连‘生死司’的大门都没迈出过几回,原本还有些郁闷,只是能出来走走,他心里似乎也松散了许多。
    不知几时,天色全黑,只因七月是鬼节,路上到处都挑着灯笼,是以倒是能看清路,顾岩和崔震山走了半日路,渐渐离冥宫越来越远,到这时,顾岩发觉四周的房屋低矮错乱,街道也坑坑洼洼,远远不如冥宫附近的府第气派。
    顾岩也不知此地是哪里,身旁不时有鬼影经过,想来是在地府待久了,顾岩除了偶尔被擦肩而过的鬼影唬了一下,倒是不像最开始那般害怕了。
    顾岩望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崔震山,他身形颀长,今日没有穿那身玄色的袍子,而是穿了一领青色的长衫,步伐平稳,却不发出丁点儿声音,一路走来,在屋檐下和树稍上挑着灯笼,若是在阳间,此时地上一定会投注他长长的影子,不过这里是地府,不论是鬼,还是树或是房,都是没有影子的。
    过了片刻,顾岩似乎听到耳边有叫卖声传来,最初他只当自己听错了,哪知越靠近,那声音便越清晰,没过半时,他又望见前面一片亮光,四周影影绰绰的鬼影似乎更多了,顾岩想了一下,心知这里便是鬼市了。
    这时,走在前头的崔震山停了下来,顾岩见了,问道:“崔大人,怎的停下来了?”
    崔震山看着他,开口问道:“你可曾有带银子出来?”
    顾岩楞了一下,他手里虽有不少阳间的爹娘给他寄来的冥钱,只是平日他又不曾出‘生死司’,就连想找个花销的地方都没有,于是摇了摇头,说道:“没带。”
    崔震山见此,从袖口拿出一个荷包递给他,里面都是些银馃子,他对顾岩说道:“等会儿有些孤魂野鬼找你要银子,就拿这些打发他们罢。”
    顾岩接了他递过来的荷包,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最后小声说道:“等回去我再还给你。”
    崔震山没有说话,他只是望了顾岩一眼,接着便负手带顾岩朝鬼市里走去。
    果然,刚进入集市,立时有无数蓬头垢面的鬼们拥了上前,他们拦在顾岩和崔震山面前,开口向他们讨钱:“行行好罢,饿得受不了,给点儿钱买吃的罢。”
    这些伸手要钱的鬼就跟阳间的乞丐一样,崔震山和顾岩一齐停下,解开荷包,向他们分发银馃子,一直送走了好几拨,总算是消停下来。
    到这时,顾岩才有闲心四处打量鬼市,其实这鬼市跟人间的集市一样,尤其今夜是七月十五,集市上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鬼影,再看那些商贩,有卖吃食的,卖书本的,卖布匹的,卖油盐的,顾岩甚至还看到有一个身材高壮的鬼,身旁站着三四个小鬼,每个小鬼头上插着一个草标,顾岩惊愕的瞪大眼睛,这,这些鬼是在卖身来着?
    “地府的鬼不是全都归冥君管辖么,怎会还有鬼私下买卖……鬼?”顾岩出口问道。
    崔震山见他不敢置信的样子,淡定的说道:“先前已跟你说了,酆都城跟阳间实则没有两样。”
    崔震山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而顾岩却呆住了,他望着那卖身的鬼们,这些鬼个个脸上苦巴巴的,也不知为何沦落到卖身的地步,不一会儿,还有一个瘦高个儿的鬼上前问价,鬼主人热情的招徕生意,只是那问价的鬼似乎看不中,看了几眼后便转身走了,白忙活了一场的鬼主人脸上带着不忿,朝着他的背影暗暗啐了一口。
    “走罢。”崔震山对顾岩说了一声,带着他接着往前走。
    前面的集市也是一样热闹,顾岩猜测,酆都城的鬼,除了那些返回阳间的鬼,余下的怕是都到这鬼市来了,他逛了几圈,这才惊觉自己每日忙着整理卷宗,其实对地府还有许多不了解的地方。
    “崔大人,这鬼市是每年鬼节才有的?”
    崔震山答道:“平日也有,只是不如鬼节热闹罢了。”
    顾岩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想了一想,又问;“你平日很少来逛鬼市罢?”总之顾岩平日跟他一道处理司里的事务时,是从不曾听他谈起公务以外的事的。
    崔震山回答:“刚成为鬼时,倒是时常过来,后来便来得少了。”
    说完这句话,崔震山带着顾岩在一个卖汤圆的小摊子前坐了下来,煮汤圆的阿婆笑眯眯的走过来了,问道:“两位客人想吃些什么?”
    崔震山扭头望着顾岩,对他说道:“一百多年前我到这家摊位上来吃过阿婆煮的红豆汤圆,味道很是不错,你要不要也尝尝。”
    听了他这推荐的口气,顾岩眉角微微抽搐两下,自打进了‘生死司’的大门,他可从来不曾见崔震山进食过五谷杂粮,不过他本人倒是也很想见识一下阴间的汤圆是怎样的,于是便点了两下头。
    崔震山对那阿婆说道:“劳烦你煮两碗红豆汤圆。”
    阿婆答应一声,进了后面的灶炉旁,等候汤圆时,顾岩又打量起四周,阿婆家的摊位对面是一家铁匠铺,从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除了他和崔震山,摊位上还有不少鬼也在吃汤圆,可见崔震山的推荐是有保障的。
    不一时,阿婆端着两碗红豆汤圆出来,顾岩看了一眼,心里略微有些失望,这阴间的汤圆跟他在阳间见到的也没差别嘛,不过他已大半年不曾进食,看到这碗热乎乎的汤圆时,似乎有些肚饿,他又抬头看到崔震山一眼,只见他正在低头吃汤圆,顾岩于是也便拿起桌上的调羹,眯着眼睛吃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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