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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主战死的大乱中,拉蒂亚伯爵的亲族并未逃走,而是留在城中。
拉蒂亚伯爵的幼子,埃布尔·拉蒂亚,在府邸内指挥着内府骑士和奴仆们进行着最后的抵抗。他的父亲、兄长和姐夫都死在了南边的战场上。身为在家休假的圣但丁堡大学艺术系学生,没有一丝战斗经历的他毫无准备地被推到了家主的位子上,指挥着仅存的羸弱武力,进行一场必败的战争。
“父亲……兄长……抱歉……”
他无力地坐在府邸内的主座上,看着门口处浑身浴血的同骑士被敌骑撞飞,看着彪悍的人马武士的脸上疯狂而狰狞的面容,看着骁勇的呼蛮士兵挥舞弯刀把他的部下一点一点压退,不时收割掉几位倒霉鬼的生命。
“杀马虏啊!”
直到埃布尔看到夏丹人身后的街道上,忽然窜出的层层叠叠,披五花八门铠甲,拿五花八门武器的士兵,他们仿佛暴雨的深山间的泥石流,完全不讲道理地涌向夏丹人的背后,一副想要从他们身上踩过去然后冲进府邸的架势。
完美的两面夹击!
这一天,在混乱的大地上四处流窜好久的夏普部一头钻进拉蒂亚城,关上了城门。他们乱刀砍死了包括一位人马武士在内的十六个夏丹士兵,又乱刀砍死了一群抢夺府库或挨家挨户打劫的乱民,终于控制住了局势。
这支亡命奔逃的乌合之众不会想到,他们即将在这儿,拉蒂亚城中,迎来一场影响着整个战争局势的大战。拉蒂亚之围,就在这一声“杀马虏”中拉开了序幕。
第八十七章 定议固守
夏普这些日子过得可谓是一波三折,步步惊魂。从乌尔法逃跑没多久他便听说了黑可汗入侵的消息,闻讯他封锁情报,转向北上。为追求速度,他放弃了一切掉队的士兵,虽然他管控部队更加严格,可对逃兵,他再不费力追捕。就这样,他的部队从两千三百掉到了一千出头。
不过事态很快就发生了突变,比利提斯公爵埃迪蒙·莱恩战死后,他的军队溃散北逃,恰好被鹰岭残部遇上了不少。以有组织的军队抓一群游兵散勇自然不是什么难事,夏普很快把这些溃兵整顿到了自己的麾下。
一个人走路,速度总会快过一群人。在夏普朝西北行进,逃窜向卡赛利亚的时候,沃尔纳北方各个城市、堡垒已先后知道了乌尔法陷落的消息。夏普拒绝了所有途径城池的协防邀请,转而要求这些城池的守军随他一起逃走——当然,他们必须把库存的物资都拿出来分享。还有一些城堡在他到的时候已被弃守,鹰岭兵们毫不客气地进城搜刮仓库。有的城堡里物资实在太多,而为了保证行军速度,鹰岭残部的运力十分有限。为了不把物资留给夏丹人,夏普干脆一把火烧了了事。
行进间的鹰岭军身后,黑烟滚滚。
逃窜的道路上多有难民溃兵,夏普不愿被难民拖慢行军速度,因此只接济了他们粮食,有时鹰岭兵还会带他们一起搜刮仓库,反正鹰岭残部也没法全部带走。溃兵们夏普还是很感兴趣的,这些人有军事经验,只要加以整编,恢复士气,还是可以一用的。
一路上,不知有多少溃兵里的抗拒收编的军头因“意外”或“强盗袭击”曝尸荒野,不知有多少庄园因不愿提供粮草“被人马攻陷屠戮”。
黑可汗到底攻势太快,他的部下不得不忙于攻伐广泛分散在沃尔纳领土上的地方军队,贵族私兵,甚至农民军和匪帮。这使得夏普的转进只遇到了很小的威胁,鹰岭残部一路上遭遇的夏丹兵大多都因己方人数太少主动离开,只有少数挡在鹰岭兵的进军路线上,偏偏又躲闪不及,遭到围歼。
就这样,当这支扩张到三千余人的残兵败将一头冲进拉蒂亚时,他们已依靠各种姿势的捡破烂拥有了不错的装备,在数场小胜后成功入城的他们士气也颇有提振,成功带领部下脱险的夏普亦最终获得了官兵们的肯定,再加上一路上的种种内部建设,夏普自问他对手下的控制应该是稳固了。
“鹰岭军团新营指挥夏普,见过拉蒂亚伯爵。”拉蒂亚家族的府邸中,夏普诚恳地向埃布尔行礼。
“无需多礼,若非您相救,恐怕我们阖家今日都要遇难了。”埃布尔已得到父兄战死的确切消息,这样一来,他毫无疑问是新的拉蒂亚伯爵。
“作为朽慢臣子,护卫国族是职责所在。”夏普笑道。
“将军如此尽职,在下敬佩。不过话说回来,鹰岭地处沃尔纳东部边陲要地,为何鹰岭军团要来拉蒂亚?”
“嗯……我国国君已死,鹰岭军团将军一职亦无人领受,在下无所适从。得知噩耗当日我尚在赶回鹰岭的路上,可鹰岭路途遥远,要塞内守军也不多,我心中绝望,还是撤到实力尚存的邻国能有一线生机。”
“唉,可惜,我拉蒂亚也无兵可守,成为险地了。”埃布尔苦笑一声,说,“希望将军率军西去时能带上我的家眷,把他们带到我国国都柯卡莱安置下来。”
“额,可我打算死守拉蒂亚。”
“什么?”埃布尔吓了一跳。
“卡赛利亚王国东南惨败,数地合兵御敌却遭全军覆没,全国震动可想而知。我在路上听闻,正是因为卡赛利亚王国没有料到塔祖尔和沃尔纳的覆灭,未有提前集结军队,这才导致准备仓促,被打得大败。”夏普面色凝重,不由地抱胸抚颚,说,“假如黑可汗就此拿下拉蒂亚,攻入卡赛利亚腹地,我估计他犹能像之前那样势如破竹,一路杀奔过去,柯卡莱保不保得住都不好说。说不定珊箍梢砸恢鄙钡降酃衬谀亍6遥ㄈ堑卮Π妥忍馗剐模宦砥酱ǎ耐ò舜铮词购诳珊共淮蚩驴ɡ常ㄈ瞧渌胤降木右材岩缘挚梗庋诳珊刮蘼勰舷卤鄙希既绶凑乒畚瓢悖质票厝换嵫现囟窕!�
“总之,卡赛利亚王国需要时间聚集力量。”夏普总结说。
看夏普分析得头头是道,埃布尔心中颇有纳罕之意,他想了想,说:“可我们军队实在太少。况且,我们也许不用冒险。”
“怎么说?”
“帝国方面已经从圣但丁堡出兵了,皇女海洛依丝率领的三万大军很快就能赶到卡赛利亚支援我们。”
夏普有点不信,道:“很快是多久?为何我一直没有听到风声?他们到底走到哪儿了?”
埃布尔愣了一下,他垂首细思片刻,忽然苦涩地笑了起来:“国王大人在催我父上领兵出战的信里说,他会把海洛依丝的人拖在境外,他要我父亲他们快点击退马虏,好歹传个捷报回去,他好把海洛依丝劝回圣但丁堡……”
“……你的意思是国王大人不想让帝国军队过境,为此不惜至你们于险地,结果造成了这场大败……”夏普哀叹一声,颓然坐倒在椅上,“也就是说海洛依丝很可能会在柯卡莱方面得知东方的大败后才得以入境……你国国王那么会玩,我就算死守了也未必能靠得住他呀……”
“不过还好,至少我们知道有援军正在赶莱,我们还是得守住这个城市。有了决议,事情就好办多了。”夏普故作轻松说。
“将军何必?援军想必马上就能入境,局势应该不会失控吧?”
“未必……假如海洛依丝慢慢走来,以黑可汗的手段,即使威胁不了柯卡莱,他也能把战火扩展到巴兹特的其他藩国,剪除布洛德帝国的羽翼,到时候战区扩大,局势会更加复杂。假如海洛依丝强行军前来……我不知道关于皇女殿下的传说有多少真,多少假,黑可汗一代骁将,麾下强军数万,士气正旺,卡赛利亚腹地的平原正是适合夏丹骑兵发挥的地形。假如拉蒂亚在黑可汗手中,他后路无忧,大可以放心地去找疲惫的帝国军决战。你觉得海洛依丝·布洛德胜算几何,被歼灭或败退的不利影响又有多大?”
“皇女殿下……未必会输吧?”埃布尔心里没底,毕竟弗兰德的华尔秋蕾只是传说,他完全没有实感。
“保险起见。”夏普珍重地说,“只要我们守住拉蒂亚,即使黑可汗再次绕城而过,他也不敢放手作战。因为他的后路在我们手里,我们可以出兵袭击夏丹人的后路加以牵制他们。假如拉蒂亚在他手中,他一旦战败可以从容撤退,可假如拉蒂亚在我们手里呢?”
夏普话音刚落,一位拉蒂亚家的仆人快步赶到屋内,说门外有人求见。
“让他进来。”埃布尔说。
很快,一位甲胄精良的鹰岭军官昂首挺胸,大步走来,高声说:“将军,城防已布置好了!”
“嗯,卢修斯,干得好。”夏普笑说。
见状,埃布尔忽然意识到,实际上现在城里的军队已大部分都是面前这位朽慢将领的人,在自己无力控制城市的现在,对方完全可以绕过自己,整顿城防。
他早就下达了命令!在征求他的意见之前!
“黑可汗估计何时来到?”埃布尔问。
“快的话可能今晚就到,毕竟他的前锋都杀进城里来了。”
“我们的人够么?”埃布尔问。
“不知道,事已至此,只能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第八十八章 黑云压城
拉蒂亚城头,士兵与平民们正在军官的指挥下忙碌地把从仓库里取出的城防器械搬到城墙上,他们劳作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城墙上凡有人影之处,皆蒸腾着滚滚热气。
城镇西北方的荒原上,乔装的轻骑兵向城头上的夏普行过一个军礼,转身绝尘而去。他将带着夏普和埃布尔的书信去往柯卡莱寻找卡赛利亚国王克洛维什·兰顿和索菲亚兼梭伦总督,布洛德皇女海洛依丝·布洛德。
“说起来,夏普你自称是从以逃民之身入军,后来被提拔到军官的,居然还会写字?”看着信使消失在地平线上,心事暂且放下的埃布尔转身问。
“额,很不合理吗?”狡猾的光芒从夏普的眼角一闪而过,他挤出一个天真的微笑,说。
“没什么,只是惊叹罢了。听闻边镇常备军都是些不学无术,不通文字的草莽之辈,想不到居然还有将军这等人物。”
“说来惭愧,在下的文字还是在逃到鹰岭前学的。栖身鹰岭后,我一无田土二无足饷,平日割马草卖给军士,还在酒馆给官兵们唱歌讲故事挣些小钱糊口。若非鹰岭将军的女儿引荐,加上袭杀在铁力思郊外游玩的人马妇孺的可笑功绩,我真是没有办法在鹰岭将军面前显才。”
夏普顿了顿,接着说:“我和鹰岭将军相谈后,他本想让我当他的幕僚或文职武官,但因我有意统兵厮杀,他才给了我一个骑兵队长的职衔,我的名字‘夏普’也是他取的,在那之前,鹰岭军民都叫我大小眼。至于新营指挥一职,是维特塔罗之战后沃尔纳公爵封给我的,他许我在鹰岭编练新营并统辖之,可惜……”
“你一定很不满,他为何不直接让你继任鹰岭军团将军吧,按理说鹰岭军覆灭,统帅身死,你是鹰岭旧部里势力最大,功勋最卓著的人,让你继任没有哪里不妥吧?”
“他不仅不想让我统帅鹰岭军,还想吞了我的兵呢。”夏普摇头苦笑,作为朽慢在布洛德当军官,真是心累。
他转身看向城墙四周,落石滚木大批大批地码在过道边,加热油与粪水的器具一组一组擂在一起,随时可以组装成型,仓库里存放的弓弩与箭矢、火铳和弹药不仅迅速地把守城部队武装完毕,更有种类繁多的大小弩机被扛到射孔旁,甚至他的部下还从库房里拉出了五门投石机。
可是为何没有火炮呢?听说夏丹人有这玩意儿……算了,不去想它。
“拉蒂亚果然是大镇,城防器械如此完备,有了这些,守城更有把握了。故伯爵真是有心了。”夏普长叹一声,向埃布尔鞠躬道谢。
“只可惜我父亲没能用上啊,如果他当日没有离城南下野战而是固守城池,那该多好……夏普将军,如今沃尔纳等同灭国,你无根无系,若这仗结束我们都还活着,你不妨留在卡赛利亚吧。我会为你牵线搭桥让国王大人接受你的效忠的。若国王实在不听我的建议……我拉蒂亚也一定会给你留一个位置的。”
夏普心中微动,他思虑片刻却是叹息道:“难道皇女殿下会把沃尔纳和塔祖尔都抛弃掉么?也许两国终究无法光复,可海洛依丝殿下应该不会坐视人马占据两地,威胁巴兹特吧?我觉得……她至少会在试图在那儿另立诸侯或军团吧。”
“人马屠掠之后,两地已残破不堪,难道你还想回去么?”埃布尔瞪大双眼盯着面前的年轻将领,惊道。
“哪怕沃尔纳和塔祖尔光复,估计也再无力阻止人马袭掠了。军队尽墨,民生凋敝,堡垒毁弃,在这种地方领军作战,何其凶险?你能从夏丹人手里逃过一次两次,但没法一直逃下去!除非皇女殿下派大将坐镇此地……唉,只怕如此一来,诸侯们又要不安了,毕竟光一个瑞瓦库特总督府已惹得他们怨声载道。”他接着说。
“残破自有残破的好处,哪有比废墟和荒土更适合随心所欲开创事业的地方。”夏普笑说。
当天黄昏,扎木花拉率领的夏丹前军来到拉蒂亚城下,他们派了一小队骑兵在城门口高声恐吓劝降守军,持续了一会儿不见回应后便回营了。
一夜无事。
次日,阳光一如既往地灿烂,天空中万里无云。在这般能见度优良的天气下,守城士兵静默地站在城墙上守望,他们看见了远方黑压压的人群,密林般树立的旗帜,以及看不到边际的包帐的海洋。
夏丹汗国的黑底三红心的大旗,正树立在营寨的中央。
……
中军大寨正门洞开,风沙弥漫,威震天下的黑可汗一马当先走出大营,他麾下最精良的宿卫切血紧随其后,其中既有健壮的人马武士,又有精悍的呼蛮骑兵,皆精甲裹身,利刃含光。
另一边,先锋官扎木花拉带着五个侍卫急匆匆地跃马迎来,下马跪拜。
“见过大汗!”扎木花拉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说。
“嗯,木花,干得漂亮,走,随我入帐议事去!”珊孤獾毓笮Γ叩皆净ɡ媲埃刂嘏牧怂募绨蛄较拢阉隽似鹄础�
今天,连续攻灭两国,横扫布洛德东境无往不利的黑可汗大军,大部抵达拉蒂亚城下。其议事的焦点,自然在拉蒂亚城上。
宽阔奢华的可汗大帐内,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