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司跪在黑子身侧,熟练地枕在他具象化的手背上,“哲也刚才的表情很认真,在想什麽?”
“没什麽,只是普通的发呆罢了。”黑子合上书,阻隔了赤司的视线。《源氏物语》算是名著,但里面不健康的成人描写太多了,他不太想让这孩子看到。
黑子将《源氏物语》放到书柜最上一层。那个高度对他而言,刚好伸手可以够到,不过对於五岁的小赤司而言高得丧心病狂,除了借助梯子外别无他法。
身高问题是赤司的痛处,他曾经在双亲的安排下,上过两天幼稚园,结果不论男女,班上几乎没有比他矮的孩子,血淋淋的事实让他对幼稚园仅有的一点期待瞬间降为负值。从那以後,他就再也不愿意去幼稚园了。
现在,黑子的举动戳中了某人的痛处,“哲也!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把书放在那麽高的地方吗?”
“等征君长到比我还高,就可以看那本书了。”
“为什麽?我已经五岁了!”赤司不乐意了,他自认一直严於律己,连新陈代谢都不放过,别看他只有五岁,拥有的知识可是比很多十五岁的酒囊饭袋多得多。黑子干笑一声,他当然理解赤司话语的含义,不想让他看《源氏》,并不是因为难懂的诗词歌赋历史人文,而是因为里面赤裸裸的十八禁啊!
黑子是个认真的幼稚园老师,虽然现在的孩子很多都早熟得无法直视,但能挽救一位祖国的花朵也是好的。可以的话,他希望赤司长到十八岁再看。
不管怎麽说,五岁看十八禁,也太早了点……
“那本小说里有一些不太好的内容,征君现在知道还太早。”
“比如?”赤司挑眉,一副“给我好好说清楚”的派头。
“嗯,比如有些……男欢女爱的画面……征君长大了有了喜欢的人,再来看也不迟……”
“现在我就有喜欢的人。”
现在,我,就有,喜欢,的,人。
这个消息太过劲爆,黑子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赤司支著下巴,含笑看著他,赤色的眸子明亮得耀眼。
只是小孩子的玩笑话吗还是说是错觉呢或者说真的是早恋吗为什麽会这样呢他明明对这个孩子很认真的陪伴教育了为何还是会早恋呢难道是他的教育出了问题吗对了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是早恋的对象是谁哪个杀千刀的诱拐正太简直是人间祸害他一定要代表少年保护法灭了他!
一瞬间,黑子老师的内心,有数万只草泥马呼啸而过。
“征君,你还不懂什麽是真的喜欢,而且早恋……”是不对的。黑子刚想这麽说,赤司却兀自找出一个儿童绘本,招呼黑子过去给他念故事,乖宝宝的模样让人不忍训斥。
待到夜晚二人相拥而眠,赤司伏在黑子耳畔,凝视著这个无法触碰的人。
“是不是真的喜欢,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好奇心驱使下,赤司趁著黑子不在房间,找出那本《源氏物语》读了一遍。他记忆力极好,该留意的十八禁画面一个都没落下。
某种角度说,赤司这方面的知识启蒙还得益於黑子,只是後者压根不知道。
这都是後话了。
※
去东京的日子一天天临近,赤司也越来越焦躁。他旁敲侧击问了黑子好几次类似的问题,“哲也有想过离开这个城市吗”“如果远离这里,哲也觉得如何”“在这里呆了这麽多年,想过远行吗”,每每这时,黑子都会露出一个怀念的表情,不赞成,也不反对。
“我不知道。”
他总是如此回答,声音很轻,像似自言自语,又像似微微叹息。
其实,哲也还是对生前的一切很眷恋吧?父母,亲友,同事,还有……恋人。
尽管他什麽都不说,赤司却是清楚的。
不止一次看到黑子凝望那片紫阳花出神,之前看书,那句“人似孤舟离浦岸,渐行渐远渐生疏”,不正是他的心灵写照吗?死亡把他和过去的一切分开,他只能眼看过去深爱的一切渐行渐远。
赤司知道自己不能急,哲也和生前的一切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贸然逼迫他切断,只会让他痛苦。但日子一点点临近,他又无法抑制地焦虑。
黑子很敏感,没几天便觉察出赤司的异样。在一个起风的午後,黑子老样子给赤司念绘本,末了,他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征君,有什麽事想跟我说吗?”黑子的眼睛依旧是漂亮的宝石蓝,晶莹清澈。
赤司垂下眼,不知道应该如何作答。
哲也,你的“过去”已经结束了,你的“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但是如果真的这麽说,未免太过自我和残忍。他的哲也并不是主动放下过去的,而是死亡逼迫下的无可奈何。
“哲也,我可以去看看吗?你安葬的地方。”
黑子略微吃惊,这孩子是他看著长大的,提出这个想法还是第一次。
他的墓碑很好找,从市里最大的公墓正门进去,一路往右走到顶,可以看到一棵很大的樱树。距离樱树最近的墓碑,刻著“黑子哲也”。
下了车,赤司在前面走,黑子在他身边飘,时不时提醒赤发的孩子注意脚下,不要摔倒。新来的保姆老老实实跟在一边,帮小少爷拿东西。今天是她上岗的第一天,本以为少爷出门一定会去动物园或者游乐场,听说要去公墓的时候,她委实吓了一大跳。这位五岁的少爷,还真是另类啊!
黑子指引赤司往目的地走,快到跟前,赤司留了个心眼,让保姆在原地等,不要靠近。他自己装作无目的游荡,先是去“伟人纪念碑”“人民公仆纪念碑”几个大石碑附近晃了一圈,这才往黑子的墓碑那儿走。
没想到,那里已经有人了。
皮肤黝黑的男人穿著警部制服,怀里用粗布不知道包著什麽东西。他蹲在樱树边刨土,赤司远远看著,感觉男人似乎想要埋什麽东西。
“要帮忙吗?”赤司开口问道,对面的警部头也不抬,“不需要。”语气和声线都是硬邦邦的。赤司也不过那麽随口一问,并不坚持。他走到黑子的墓碑前,对著上面的照片出神。男人挖好了坑,小心地将怀里的布包放进去,填上土,做了个简单的坟茔。
做完这一切,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铜质的铃铛,放到黑子的墓碑前。
“阿哲,2号前几天得了狗瘟,所以……我把它埋在你旁边陪你。”
男人手机响起,他莫名有些不耐烦,随手掏出来一按。本来想按挂断,一个不留神却错按成免提,女人娇嗔的声音打破了墓地的宁静。
“大辉君~你在哪儿?~”没等她说第二句,身材高大的男人就取消了免提转为正常通话。男人发出“啊”“哈”“哦”几个音节,似乎被电话那头的人催得有点不耐烦,他没待很久就离去,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
“哲也,认识的人吗?”会来扫墓,肯定不是陌生人。
将墓碑前那个老旧的铃铛拾起来,黑子轻声回答,“一个朋友。”
这是他买给2号的铃铛,那时2号还是一只小狗,他记得2号很喜欢这个铃铛,在屋子里蹦来跳去,叮叮当当的声音轻快悦耳。
人似孤舟离浦岸,渐行渐远渐生疏,黑子默念著这句话,刚才他望著青峰的背影,只觉得陌生得可怕。父母,朋友,爱犬,一切都在变化,只有他还留在原地,守著过去那点记忆。
他真的,已经不在人世太久了。
久到不再有人,甚至不再有狗需要他。
“哲也,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
“……好。”
得到肯定的答复,赤司眼睛一下子亮了。握住黑子的手,生怕他反悔,“我马上就要去东京上学了,哲也和我一起吧。你不去的话,我也不要去!”望著那张充满期盼的小脸,爱犬过世的悲痛也化解了不少。黑子拍怕赤司的肩膀,“我会陪在你身边的。”
回家的路上,赤司心情颇好地走在前面──可以和哲也私奔了!
黑子跟著他,亦步亦趋──孩子第一次离家上学,无论如何都要家长陪读,大概就是这样吧?
TBC
作家的话:
本来准备这里狠虐,真的写到这儿却有种异常的平静。
大家看文愉快~
【礼物感谢】谢谢猫千羽,cind,走路草,Jennifer84530,1985hanami几位亲的礼物┌(┘3└)┐
12、无法触碰的爱人…12(赤黑,年下攻,人鬼)
第12章
小少爷要去东京上学,可忙坏了赤司家的仆人们。外穿的衣物要准备好多套,和服要准备好些件,一年厚薄适应四季的被褥,喝惯了的茶具用惯了的餐具,还有各式各样的书目绘本……忙活了半天,赤司又轻飘飘说了句“习惯了家里的浴室”,一行人赶紧照著家里的装修买了全套的浴室用品,力求最大可能的还原。
最後的结果,小少爷搬家的行李那叫一个壮观。
管家一看,糟了,之前准备的小型直升机看来是放不下了,怎麽办?
分两趟搬?飞机燃油费还是其次,万一小少爷去了新家不舒服,那可就罪过大了!
碰巧赤司征纪准备去德国出席一个会议,接送的飞机是个五十座的小型客机,比直升机要大了不少。和赤司家主,也就是赤司征十郎少爷的父亲报备了一下,管家很快得到许可,将两架飞机调换了一下。有小型客机在,小少爷的行李就可以一趟送去东京。
当然,这件事也被赤司征纪一笔一划记在了仇恨本上,谁让那小鬼这麽嚣张,事事都挡在自己前面!
行李搬走後,东京新居的佣人们收拾打点小少爷的新家,忙得一塌糊涂。作为中心人物的赤司却很闲,书都打包送走了,无聊之下他干脆坐在院子里欣赏天边皎洁的月。
明天就要离开这里,比起伤感,赤司心中更多的却是兴奋。
二人世界啊,属於他和哲也的二人世界!
以後,哲也就是他的“影子”,不管是上学还是回家,他们都会在一起。
赤司心里高兴,莲藕般的两条小短腿在长椅上一荡一荡的。天气已入秋,还是有不少蚊虫在垂死挣扎。几只大花蚊子一见孩子雪白的脚踝,就像看到了一顿肥美的大餐,嗡嗡地围著他转。
一只蚊子瞅准时机快速逼近,它几乎可以感觉到孩子幼嫩皮肤下甘甜的鲜血,一定很美味……只是没等美梦成真,凭空出现的一双白皙手掌猛地拍下,速度快方向准力道狠,大花蚊子瞬间被消灭。
大花蚊子死前脑海里只有一句话──这不科学!
黑子皱皱眉,入秋的蚊子特别毒,被咬了很可能发炎。石桌上有把蒲扇,不知道是谁的。确定四下无人,黑子拿起扇子给赤发的孩子扇风,驱逐周围那些不安分的蚊虫。
凉风习习,被喜欢的人宠溺著关怀著,赤司眯起眼,自在又惬意。
“第一次离开家,征君不会舍不得吗?”黑子想起第一次去上学的时候,小手死攥著母亲的裙摆不肯放手,唯恐被一个人留下。那时很多小朋友都哭得稀里哗啦,吵著闹著要回家。
“不会,”赤司答得干脆,“有哲也在就够了。”
黑子其实是想劝赤司临走前给父母道个别,最好能和普通平凡的小孩那样撒撒娇,但赤司回答得太干脆利落,他又有些不确定了。在黑子看来,这世上所有的父母都是爱孩子的,除了少数极端自私主义者,大部分双亲都将孩子视为心头肉。
对於赤司的父母,黑子心中一直抱有疑惑。如果说父亲是为了维护一家之主的威严,害怕有失偏颇才故意装出严厉的样子,那孩子的母亲呢?
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竟一点儿也不疼爱吗?
黑子心下思忖著各种可能性,而赤司在温柔的凉风下,有点困了,赤色的眸子泛著倦意。五岁的孩子伸出手,“哲也……”
小小的手悬在空中,黑子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它。
“我在这里。”
身为鬼的黑子具象化後,皮肤总是如玉般泛著凉意。感受到熟悉的体温,赤发的孩子很满足地睡了过去,时不时泻出一两句梦呓。
小孩子总是缺乏睡眠,一天睡十二个小时都不够。黑子没有吵他,一只手任凭赤司握著,另一只手拿著蒲扇继续帮他赶蚊虫。赤司的刘海被风吹得微微摆动,看上去很柔软。黑子在一边看著他,天空色的眼如一汪流动的泉。
赤司睡了约有半小时,黑子估摸著,应该有仆人过来照顾小少爷睡觉了。等夜露出来,睡在院子里一定会著凉。他猜得很准,双手恢复透明没多久,就传来了脚步声。
看到来人,黑子稍稍有些惊讶。
不是保姆,也不是管家或者别的佣人,而是赤司的生母。黑子不知道她叫什麽,仆人们称她为“夫人”,赤司喊她“母亲大人”,依稀记得赤司的父亲唤过她一次“奈奈”,语气冷冷淡淡的,不像是喊自己的妻子。
女子坐在赤司身侧,细细端详著自家五岁的儿子,而黑子站在她一边,安静地望著她。
赤司太太看上去还很年轻,漆黑如墨的发,端庄秀丽的眉眼,一身浅紫色的浴衣勾勒出细细的腰线。只是她身体似乎不怎麽好,美丽的脸上看不到血色。明明没怎麽生病,却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只凭外表看,怎麽都只能联想到“柔弱”“温婉”这类词。
然而,如果她真的如外表这麽孱弱,她根本就爬不到这个位置。
想给赤司家主生下儿子的女人不知道有多少,却只有她生下了赤司征十郎,赤司家嫡传的血脉,正统的继承人。
女子有一下没一下抚摸著儿子的发,脱下外套给他盖上,以免孩子著凉。当她看到儿子手背上一道月牙形的烫伤印记,女人漆黑的眸子闪过一抹狠戾。
这孩子才五岁,正是天真的年纪,没有害过任何人,但这个家里,有太多的人想让他死。可惜她的娘家势力日渐衰弱,帮不上一点忙。她这个无能的母亲唯一能做的,就是对他严厉,逼著他比同龄人更早成熟。
只有这孩子自己强大了,那些暗地里使绊子的人才会真正安分。
“夫人,小少爷该去睡了,明天一大早就要去东京。”说话的侍女是赤司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