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红的血从伤口涌出来,顺著皮肤往下滴。玻璃碎片沾了血,泛著诡异的红光,黑子看得一阵眩晕,心也随之揪紧。“青峰君,青峰君……”慌乱地压住青峰的伤口,不管他怎样用力,都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手从青峰身上穿透过去。
似乎有一块特别锋利的玻璃划破了青峰腿上的静脉,血往外涌得特别厉害。黑子绝望地看著那道血迹蜿蜒到地上,汇成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水。
不行!再这样下去,很危险!他想打电话叫救护车,却碰不到手机。他穿出公寓的墙壁来到街上,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用尽力气叫喊──“谁来帮帮他,拜托了!”回应他的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丈夫带著孩子,男友带著女友,大家三三两两笑著结伴而行,偶尔有那麽一两个单独行走的路人,也都加快步伐想快点回家与家人团聚。
“……谁来……救救他……”
黑子用手臂环住自己的身体,似乎这样就可以缓解从心底蔓延的寒冷。
今天的雨下得实在太久了,连绵不断,像一场无法苏醒的噩梦。
“小桃,一起去吃东西吧。”
“抱歉,我今天有点事。”
听到熟悉的声音,黑子眼睛瞬间迸发夺目的光芒,垂死之人看到救命稻草般飞过去,绕著粉色头发的年轻女子飘了好几圈。
桃井五月,青峰的青梅竹马,也是他的异性朋友。他们三人感情很好。桃井高中开始就越长越漂亮了,现在更有几分成熟女人的风韵。黑子挡在桃井面前,抓住她的肩膀,“桃井小姐,拜托你,去看看青峰君吧!”
他们距离很近,近得能看到对方耳畔细小的发丝。
只是这分毫的距离,跨越的却是两个世界。
桃井告别朋友,没有如黑子期盼的那样直接去青峰那里探望,而是去了不远处的一家花店,驻足在插花精美的花篮旁,撑著下巴细细挑选。黑子心急如焚,男人伤口涌出的鲜血梦魇一样挥之不去,只是,他满心的担心焦虑却丝毫无法传达。
终於,桃井买好了花篮,熟门熟路来到青峰所在的公寓。敲门得不到回应,桃井无奈地摇摇头,“阿大真是的,哲君不在,完全变回了老样子,不让人省心。”好在她有备份钥匙,三两下就开了门。
日暮时分,阳光早已黯淡下去,仅余一片血色的黄昏。
屋子里很暗,桃井摸索著开了灯。卧室里的景象和黑子离开时没什麽两样,青峰一身的血倒在玻璃碎渣里,不省人事。而2号虚弱地蜷缩在沙发里,闭著眼一动不动。
“啊──”桃井尖叫一声,颤颤巍巍地拨通了救护车的电话。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拨了两次才拨通。对桃井而言,最喜欢的哲君已经不在了,如果青峰又接著出了事,她真的……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个人的世界。
救护车来得很快,青峰很快被七手八脚送上担架,推进救护车往医院送。
桃井在等待的时候也没呆愣著,给青峰做了简单的止血处理,收拾了一地危险的碎玻璃,还给2号喂了些水和狗粮。可怜的小东西是真的饿了,都没怎麽咀嚼,大半都是囫囵吞下去的。她放心不下青峰,跟著救护车一道走了。
黑子望著女子的背影,低下头,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桃井小姐,谢谢你。”
谢谢你,做了我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他没跟著一道去,大概是刚死过一次的缘故,他不太想看见医院那种死寂的白。2号吃饱喝足,趴著睡了过去。小家夥还不知道最疼它的主人已经死了,做梦都梦到黑子回来了陪它一起玩篮球游戏。黑子看了一会儿2号,见它睡得香甜,温柔地摸了摸它的脑袋,在屋子里飘来飘去。他渐渐有点习惯这个虚无的身体了。不用看面前有无障碍物,就算真的有,直接撞上去也不会受伤。
然而,就在这时,黑子突然感觉脊背撞上了什麽东西?!
他们的卧室里安了很大一面落地镜,黑子撞上的就是它。他的心砰砰砰跳得飞快,伸出手指在镜面上点了点,冰凉的触感清晰无比,真实得可怕。
黑子屏住呼吸,飘到镜子面前站定。
奇迹出现了──镜子里映出他的容貌,和生前没什麽区别,只是脸色更苍白了点,看不到一丝血色。他身上的衣服是一件雪白的浴衣,样式古朴。想来大概是尸体入殓时,那些人给他换上的。
冷静下来,黑子哲也。黑子默念著,努力平复内心的激动,试图弄清为何这面镜子能映出自己。浴室和门厅也都有镜子,他却照样能穿透过去。那些镜子都映不出他的相貌,哪怕他站在镜子面前,镜子里的投影也是空空如也。
这面镜子,究竟有什麽特别?
黑子仔细观察了一番,发觉镜面下沿,沾了一块血迹,已经从原本的赤红变成了黑色,应该是青峰受伤的时候甩上去的。
难道说,沾了血的镜子,可以映出他的模样?
黑子的脸贴上镜面,用很大力气在上面磨蹭。冰凉的触感,痛觉,都让他幸福得无以复加。这种能碰到东西的感觉,实在太美好了。哪怕是疼痛,也是存在的证明。
看著面前的镜子,黑子不禁想到,古时候拿镜子照妖现鬼的说法,也不是空穴来风。
他靠在镜子旁,看著时锺的指针一点点滑过。实在没事干,黑子盯著秒针数数,从一数到四万三千二百七十九的时候,门口传来人声,看来是有人回来了。
是青峰君吗?黑子兴奋地想。
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当面和青峰说说话。说些什麽呢?其实他也没想好。不过大体上,无非是希望青峰好好生活,早日振作起来。
不看著那个人恢复往日的开朗,他不能安心离开。
进来的不是青峰,而是他的父亲与母亲。黑子赶紧飘到天花板上,如果二老透过镜子看到本该死去的他,估计会心脏病发。那绝对不是他想看到的。
“唉,小哲一走,这屋子就变样了。”青母看到卧室里一地的狼藉,不由得唏嘘。酒瓶残渣已经被清理干净,余下的就是地上、沙发上的一点血迹,看上去有点骇人。
黑子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他看著女人打热水过来,用抹布一点点擦干地上的血。弄干净後,又把沙发的布套给取出来扔进洗衣机清洗。
如果落地镜的血渍被弄干,他可能就再也办法……出现在青峰面前了。
幸好,青峰的母亲大部分时候都背对著落地镜,没有注意镜面下沿那点黑色。她提著热水离开卧室的时候,黑子的心这才归於原位,飘下来摸摸镜子,欣喜地发现自己还是能碰到它。
“亲爱的,我先去医院了,你等等也过来。”母亲大人是过来给青峰拿衣服的。医院的观点是外伤不严重,失血有点多,精神情况不太稳定,建议住院观察。青峰的父亲转了一圈,拿了点牙刷一类的日用品,打算往医院送。关灯的时候,他突然注意到墙边的镜子。
“这里还有一大块血迹,居然没看到。”他动作麻利,直接用纸巾擦,没一会儿就擦干净了上面的痕迹。环视一圈室内,确定都打理好了,这才满意地离开。待到男人离去,黑子缓缓飘下来,手指发颤地,地碰了碰镜子。
已经,碰不到了。
那种冰凉的感觉,再也找不到了。
看著上面的血迹一点点被抹消,黑子觉得自己唯一的希望,也被一并抹去了。
如果一开始,就不给他这个念想,不给他这个希望,有多好。没有希望,起码不会如此伤心绝望。
※
黑子恍惚地飘出公寓来到马路上,也不管红绿灯,直直往车辆最集中的地方走去。换在以前,他走路永远走斑马线,等信号灯,二十五年来遵纪守法规规矩矩。
当然了,那会儿他还活著,不想死。现在他死了,对死亡也不再恐惧。
车流稳稳前进著。
一辆黑色的RR停下来,恰好穿过黑子透明的身体。
他茫然地看著车内陌生的一切。前方驾驶座上的司机一身笔挺的西装,後座上是一男一女,衣冠楚楚,一看不是普通家庭。他们怀里抱著一个孩子,刚出生不久,还裹著繈褓。
孩子真可爱。
刚刚绝望过一次,看到生命的美好,黑子依旧淡淡地笑了。身侧的婴孩挥舞著小手,一直在吐泡泡。赤色的眼睛望著黑子的方向,突然伸手冲著他挥舞。
难道是……想要我抱?黑子难以置信地和小婴儿四目相对,小家夥嘴里的泡泡吐得更欢了,似乎是在催促他动作快点。
“征十郎这是怎麽了?”乖巧的孩子突然动起来,女子不解地询问丈夫。赤司家主不甚在意地摇摇头,继续研究手里的公司财报,“估计是饿了吧。”
可是这孩子的样子,分明是想要谁抱他哄他。女人暗暗地想,却不敢说。这桩婚姻本来就是政治联姻,能怀上孩子就不错了,其他时候,还是谨言慎行得好。
“你叫征十郎吗?”黑子俯下身,拉住婴儿粉色的小小手指。就在即将相碰的那一刻,车辆发动起来,穿过黑子的身体扬长而去。
TBC
作家的话:
看到姑娘们的留言小淡好开心~这篇我会好好写的,希望能写出新的感觉~
有人问赤司君在哪里……唔,这章就让队长打个酱油,没错,他才刚生出来呢【被打】
小淡的梦想是写出一篇自己看了不会被雷到的文……嗯……任重而道远……QAQ
3、无法触碰的爱人…03(赤黑,青黑,人鬼恋)
第3章
黑色的RR渐行渐远,一想到那个赤色眼眸的孩子,对著他吐泡泡,求抱抱的样子,黑子就觉得内心一片柔软。
他一直都很喜欢孩子,他们是生命的奇迹。
那个时候,虽然婴孩的视线对著他,但极有可能根本就看不见他。或许,小婴儿只是求自己的母亲抱他哄他罢了。
即使如此,黑子依旧觉得很开心。
他实在太希望被人注意到了,哪怕只是一厢情愿的错觉。
多天来连绵不绝的雨终於差不多停了,夕阳的余晖艰难地透过厚重的云层,将光芒洒向大地。黑子眯起眼,感受著日暮时分,最後的一缕阳光。他看著自己的手掌,在阳光照耀下白皙得近乎透明,凭著生前的记忆,一点点回忆阳光照在皮肤上的触感。
幽灵形态的身体什麽都感受不到,温暖也好,寒冷也好,疼痛也好。
他只能不断想象,不停回忆,才能确定自己还是个人类。
嘟嘟──嘟嘟──嘟嘟──
救护车独有的鸣笛声由远及近,黑子这才发现自己竟一直站在马路中央,赶紧往一边飘去。尽管他现在就算站在红绿灯顶上,都不会有人注意得到。
透过车窗,黑子可以看到救护车内人头攒动,似乎是在抢救伤员,而且数目还不少。这种大规模的救护车队出现,通常都意味著,在某个地方发生了严重事故。黑子苦笑著看看自己近乎透明的身体,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哪里有资格担心别人呢?
祝你们平安。
黑子冲著救护车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他纵身一跃,身体飘在半空中的时候,余光望向那一列救护车队,黑子突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有雾。
白色的雾气从救护车四周往外弥漫,像极了冬天说话间呼出的细小水雾。
其实这种浅浅的白雾并没什麽稀奇,然而,四周都是一片清明,唯独救护车四周白雾弥漫──这幅情景,就透著股说不清的异样。
那是什麽东西?
好奇心驱使下,黑子稍稍靠近了些。
随著他的靠近,原本在空中四散的雾气却像是找到了主人一般,齐齐往黑子这边涌过来,从四面八方融入了他的身体。一时间,黑子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漩涡的中心,雾气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自发汇聚到他周围,缓缓地,与他融为一体。
待到一切平息,黑子抬起手,惊讶地发现,身体似乎发生了一点变化。
似乎,不那麽透明了。
虚弱无力的身体,好像也更有力气了些。
黑子不禁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些民俗小说,还有些描述志怪的小册子。用词不一,道理上大同小异。无外乎是说,鬼魂能吸收世上的阴气,以此为食,一点点积攒力量,从无形到有形,从虚弱到强大。
车水马龙,行人来去匆忙,没有人,或者说,没有一个活著的人,注意到了救护车周围的雾气,更无人发觉到丝毫异样。
能看到这些异状的,只有他一个。
阴与阳相对,阳代表生命,朝气,而阴,则更多与死亡,腐朽相伴。
如果这是真的,那麽,救护车周围那些浓郁的白雾,是因为,里面刚刚有人死去了吗?
黑子不禁全身发抖。他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飞奔,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只是发泄般地往前冲。
如果说阴气的源头是尸体,那麽,能吸收阴气的他,又是什麽呢?
他已经……不能被称为一个人类。
※
青峰是被消毒水味儿呛醒的。
他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手脚上缠满了绷带。耳边是桃井带著哭腔的控诉,嗓门很大,青峰的耳膜被震得发疼。
“阿大你这个笨蛋!居然倒在一地酒瓶碎片里,你是想吓死我吗?”
“哲君刚刚走了,要是你也出事怎麽办?”
“你就不能好好爱惜自己吗?你以为看到你这个样子,哲君会开心吗?”
桃井伏在青峰肩上,嘤嘤地哭,拳头一下下捶打上男人厚实的脊背。听到过世爱人的名字,青峰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疼,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了心脏,无尽的寒冷从伤口蔓延,侵蚀著他的内脏。
“呐,五月,阿哲他已经不在了,”青峰声音很低,似在说给亲梅竹马听,又好像在说给自己听,“他已经死了,就算我现在从这个窗户跳下去,他也不会知道。”
青峰的病房位於住院部的二十三层,从那个高度跳下去,如果侥幸不死,也绝对会落得重度残疾。说话间,青峰的眼神犹如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波澜。
不久前萦绕於他周围的朝气、热情,还有年轻人特有的意气风发,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