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上去喜气洋洋,我给她叫了咖啡,然后继续写新闻稿。过几天我们会到司令部去,听听一手消息,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坐飞机到前线溜一圈。等我写好稿子,照例去吧台打电话,叫那个马来人来取,办完之后又回到座位上。
“你今天看上去很开心。”
“是的,是的。”安慧笑着答道,她犹豫了一阵,从皮包里拿出一双玻璃丝袜,“教务主任给我的,她明天回西贡。”
我笑了一下:“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去买一打。”
安慧只是笑,而没有答话。我盘算着等下带她去买丝袜,大概她还需要一点化妆品,我从没见过她化妆,露易丝没有费力培养她,似乎嫌她不开窍。
另外我还想着求婚的事。
我的折叠眼镜搁在桌面上,我只有写字的时候戴它,安慧觉得很新奇地拿在手中搬弄,她一度也觉得我的打字机很有意思,也试着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我拿不准现在求婚是不是合适,在咖啡馆里,趁着弗兰克在河内,听上去有些卑鄙。我犹豫着,时间滴答滴答走得很急,催着我做决定。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道:“安慧,你愿意,我是说,假设,假设我想和你结婚,你觉得怎么样?”
说这话时,我甚至避开了她的眼睛,她怔了一下,随即答道:“哦,再好没有了。”
我觉得她太草率,太随便了,她不像我们,老是想东想西,她很少去思考。
“安慧,你听着,结婚是件大事,你可以认真想一想,不要急着答复。”
她笑了,笑容像蝴蝶一样在她脸上飞过,“好的,先生。”
我感到很泄气,不知道该不该在此时提到弗兰克,让她认识到结婚是怎么一回事,最终我没有提,只是说:“好吧,先让我们去他买几双丝袜。”
晚上我给报社打了一通电话,想要预支一笔钱,但是被拒绝了,除非我能写篇“够劲”的东西。这样我就想着要到前线去。
这天伯恩恰好也在“露西”,他摔了一跤,扭伤了脚,所以没去跳舞。我告诉他我要去前线。
伯恩却问我:“你知道弗兰克明顿是做什么工作吗?”
我说:“他是顾问团成员,不是吗?”
r》 伯恩点点头,换了个方向:“露易丝为什么老跟他在一起?”
我以为原因是很明显的,但是伯恩说:“你知不知道吴廷喜?”
“你是说那个军阀?”
“是他,弗兰克提到过这个人吗,露易丝呢?”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种暗示,伯恩是个经济专员,但是也有人说他负责情报工作。
“你是说他们是间谍?”
在露西饭店昏暗的光线下,约翰伯恩的脸色显得很严肃,他很少有这种表情,通常来说,他是个幽默感十足,并且常常搞笑的人,所以他现在这种表情在我看来是不平常的。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弗兰克是军队里的人,他不属于情报系统。露易丝是个灵活的女人,人们可以从她手里搞到点消息,就是这样。”
“那吴廷喜呢?”我问。
“哦,他只是个军阀。”
伯恩耸耸肩,不打算谈下去了。我知道如果他真是情报人员的话,任凭我再怎样发问,他也不会吐露只言片语了。我与他应酬了几句,就借故离开,抽身去了俱乐部,我在那里找到了露易丝。
她见到我,便立刻撇下了她的舞伴,跟着我走到外面的马路上。
“你向安慧求婚了?”
“是的,我提了一下,我告诉她不用急着答复。”
“哦,她会同意的,她性子很柔和。”
“是,她今天下午就已经同意了,但是我让她回去再想一想,多想想总没有坏处。”
露易丝由衷地为妹妹感到高兴,她看待这件事的眼光很实际,没什么浪漫情怀,觉得安慧与其和弗兰克玩单相思,倒不如嫁给我,我的年纪和弗兰克一般大,并且手中也有绿钞。
天气晴朗,虽然夜深了,街上却很明亮。
“你还给她买了东西。”
“一点小玩意。”
“她很喜欢。”
我看着露易丝颀长窈窕的身影,她热得出了汗,身上散发着混着香粉的汗味,不难闻,倒是种绮丽的香气。她是个情报贩子。我认识她很久了,如今突然得知她这一重身份,再看她时就觉得有些新奇。
走了一阵,我突然问道:“你认识吴廷喜吗?”
露易丝愣了一下,很快便笑道:“他是个军阀,很有实力,怎么了?”
我突然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因为伯恩等于什么也没告诉我。弗兰克,露易丝,吴廷喜,他只说了三个全不相干的人。
“弗兰克呢?他也认识他吗?”
“我看没人不认识他,你不也认识他吗?”
》 “我只是知道,不认识。没几个人认识他。”
露易丝蹙起眉:“那如果你要这么说的话,我也不认识。你真是咬文嚼字。”
“我想这里边没有什么涉及国家安全的事儿吧?”
“文森特,你这是怎么了?”露易丝站住了,板起了面孔,“你听到什么了?”
我想了想,说道:“我想写点值钱的东西,美国人喜欢读的东西,印度支那的将军,心向西方的一代枭雄,诸如此类。写这种故事稿酬会多得多。结婚的话,总需要一点钱。如果你知道些内情,何妨告诉我呢。我只是编个故事糊弄报社而已。”
这番话打动了她,露易丝缓和了一点,这样我们又继续向前走。
有好一阵,她拿不定主意,故而没有说话。我却在想她在伯恩的名单上是否是敏感人物。
“弗兰克他们想拉拢吴廷喜,让越南人打越南人,这就是他们的主意。如果你想写,可以写这个。”
☆、第 9 章
九
一周之后,露易丝告诉我,我可以去顺祟采访吴廷喜了。
我在机场待机时,伯恩赶来见我。那时正是一年当中最热的季节,树叶一律垂下来,我们站在一株桂花树的树荫下,抽他从美国寄来的香烟。我心里有些忐忑,因为吴廷喜有个杀人魔王的名声。我并不喜欢和军人打交道,尤其是军阀,他们胆大妄为与土匪无异,性情相比土匪更喜怒无常。好在那时去往顺祟的航线还算安全。
我们抽了一会儿烟,我等着伯恩开口,在这当口我又想到安慧,为她冒这个险值得吗,为一个不爱你的女人冒险值得吗?然而这个问题甚至不值一问。越过她,我看到的是弗兰克。我并不是为安慧,而是为一种久已消逝的激情,一种争强好胜的欲望。
“文森特,你要去顺祟吗,去采访吴廷喜?”
“是的,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你打算写点什么呢?你觉得他有什么可写的呢?”
“我不知道,看到什么我就写什么。”
“新闻人的直觉对吗?”他笑了一下,“你说我们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呢,啊当然,为了祖国的利益,但是有时候,我们也得考虑一下,不能只顾自己,你同意吗?”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是仍然回答道:“我想是的,不错。”
炎炎夏日压在头顶上,一阵阵热风从我们腿边吹过。
“不管你写了什么,都请不要立即发给报社。”
“有什么是我需要特别留意的吗?”
“文森特,实情永远是摊开来的,它明明白白地在那里,就算闭着眼睛也能看到。”
随后,我登上了去顺祟的飞机。这是一架小型军用机,和我一道的还有两个生意人。一路上很顺利。这让我低估了差事的危险性,从而在今后的几个月里经常在顺祟和春仁间往来。
顺祟是个小县城,毗邻寮国,吴廷喜的大本营就驻扎在边境的丛林中,不过他本人常常逗留在城里,他在顺祟有几处住所和几房太太。他在其中一套房子里接见了我。
这套房子有着干净整洁的庭院,树木修剪得精美秀丽,房间里开着冷气,凉爽宜人。吴廷喜坐在一张中国太师椅里,椅子上垫着一副皮毡子,他是个结实的中年人,穿着白绸子,脸色很好,刚用了可卡因,看起来兴致勃勃。
他问我要不要吃烟,那是指鸦片,我礼貌地谢绝了。
他对于我要写他感到很高兴,还有点兴奋,他详细地询问了我为之服务的报纸,他想知道销量有多大,有多少人看,他的故事能不能上头版。
》 我说这是很有可能的,关于这场战争的一切都可能上头版。
第一天我们没说什么,我到达时已经是下午了,我们只是随便聊了聊,约定了第二天的采访时间,然后他请我吃晚饭。
晚饭的排场很大,极尽奢华之能事,显然他是这里的土皇帝。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你简直不能想象这样一个饱受炮火摧残过的贫瘠县城,怎么还能供养他。
而在晚宴上,我见到了吴廷喜的太太(之一),是个男孩子。对此我尽量不去大惊小怪。那个男孩看起来怯生生的,尤其畏惧吴廷喜,特别是他看起来似乎还没有成年,骨架子都还是少年的样子,撇开这一点,倒确实很有风姿。
吴廷喜对养男宠这一点毫不避讳,他甚至探过身子对我说:“记者先生,晚上我可以派个男孩子服侍你,男孩的滋味比女孩更好。”
更晚一点,不知为了什么事,吴廷喜把那个男孩子狠打了一顿,似乎是因为那孩子对他的副官飞了个眼风。至于那个副官,我在院子里看到了他的尸体。
顺祟比春仁冷,夜晚山风吹过院子,令我打了个冷战,仿佛闻到了一点血腥气,虽然我知道那只是我的错觉,因为副官的尸体已经被拖出去了,花岗岩的地板也洗得干干净净。我开始奇怪弗兰克他们为什么要拉拢这么一个人。
过了几天,我回到了春仁,带着一篇写好的稿子。
稿子吴廷喜亲自看过,他很喜欢,里面写了几个日据时期他是如何坚决抗日的故事。回到春仁之后,我又把它给伯恩看了。
伯恩说:“看起来他是个英雄。”
“也许是吧。”
“你会把这个发给编辑吗?”
“是的。”我答道。
我靠这篇故事拿到了丰厚的报酬,国际版的编辑告诉我,如果我能写一个系列,就给我开个专栏,我答应了。
另外,我接到了弗兰克的电话。在这之前的几个星期,我们都没能联络上。他说他们本来要去河内,但是河内战火凶猛,所以他们滞留在了南定。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电话里依稀听得到炮火声,想必那边情况很糟,我想起和安慧的婚事,心里很不好受,觉得对弗兰克有所亏欠。
“我们周末会到河内,有一架飞机接送我们,那时候我来南定看你好吗?”
“不,我宁愿你待在春仁哪也不要去,再说河内到南定的路被切断了。”
“我总能想到办法,我在这里可不是一天两天了,我……”
“文森特,待在春仁,这里很危险。”
我叹了口气,老
实告诉他,我向安慧求婚了。
电话那头,弗兰克沉默了一阵,随后便挂断了,似乎对此很失望。
我急忙拨回去,但是他没有再接。我能想象如果他在我面前,他就会用那种沉默的,严峻的目光盯着我,以此告诉我,我做错了事。我不该娶我不爱,也不爱我的女孩,那样不道德。正如同他反对逛窑子、和女人乱搞之类的。我想他有点禁欲思想。但是我怀疑他太理想主义了,现实中根本不兴那一套。
☆、第 10 章
十
周末,我搭上了去河内的飞机,法军在那里打了一场伤亡惨重的胜仗,没有失掉占领区。
发布会很快就结束了,会场上气氛很压抑。我们走在河内断壁残垣的街道上,心里都很茫然,不知道到这里来是为什么。送我们来的飞机还停在机场上,等着回春仁去。
我找到一个法军军官,跟他解释我要到南定去,他说公路被炸断了,如果我自己能找到去南定执行任务的小分队,就跟着去吧。于是我顺着运河往城外走,希望能遇到他们,结果只看到了死尸和烧焦的街衢。
最终我付大价钱才找到一艘愿意去南定的小船。我们很不明智地在下午四点出发,不到八点,天黑了。运河上一点动静也没有,没有船也没有风,两岸的青草好像也是凝滞不动的,叫人害怕。如果越盟埋伏在旁边的稻田里,那我们可真是个活靶子。
我和船公轮流摇桨,这时轮到我了。黑色的水流缓缓流过,繁星满天,天气是如此之热,我却浑身冒冷汗,又怕碰上法军的飞机扫射,又怕碰上游击队。因为紧张,我摇桨的频率很快,不一会儿手臂就酸痛起来。
快到南定的时候,我们看到了尸体。河里也有,岸上也有,成堆的无人收殓的尸体散发出一股奇异的臭味。水流变得更粘滞了,夜色中仍然是黑色的,好像冥界的河。既有法国士兵的尸体,也有村民的,附近的一座桥被炸掉了,只剩下桥墩,他们遇上了轰炸。船公提着灯凑近水面,水是红的,战斗结束不久,血还没有冲净,他灭了灯。
桨划不动了,只能用长篙拨开尸体,破出一条出路,这样船行进得很慢,在南定城外我们遇到了游击队,只有三个人,都很年轻,他们正趁着夜色撤退,样子很狼狈。我们隔着河水面面相觑,四周围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天蒙蒙亮了,我们单是这样相对看着。其中有一个端着步枪,但是长久没有动。我吓坏了,他们也是。
我静静立在船头,等着他们开枪,彻夜摇桨的手臂硬邦邦的,肌肉拧作一团,怒气在胸腔中左冲右腾。就为弗兰克挂断了电话,我就跑到南定来了,再没有比这更蠢的事了。现在好了,我将要吃枪子,默默无名地死在运河上,尸体落到水里,等日头升起来,就和其他的可怜人一起腐烂掉,被鱼虫啃食。
然而最终他们并没有开枪,他们冷眼看着我们船在尸体中慢慢顺流而下,进入了南定城。我找到美军顾问团入住的饭店,那时弗兰克还没起来,他从床上爬起来开门,然后就像电影或者小说里描绘的那样,他大吃一惊,脸上挂着一副蠢得冒烟的表情,用力抱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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