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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朱荣缄默不言,只俯首捂脸,似是在细细思考,又不似。不久,他便起身盘坐在榻上,却始终埋着脑袋,只依稀可见他的眉头交缠,目光呆滞。
四月十三,夏夜,萧杀之气已然尽褪,唯有月光轻盈祥和,轻风妩媚醉人。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良久,尔朱荣终于有所动静。举眸望向元天穆,只见他神色恍惚,言语虚弱,“我、我竟错成这样……阿干……我……”
“陛下呢?”望着尔朱荣愁眉不展,元天穆只觉阵阵揪心,“你没对他做什么吧?”
“没、没有……吧。”
“那就好。”元天穆深叹了口气,“我去见陛下。”随即转身下榻离去,不曾回首。
百余里外,北邙累累,惟闻松涛,簌簌声声。
穿越军营,元天穆来到了元子攸所身处的营帐,掀开帐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元子攸的那副潦倒身躯以及颓唐面色。只见元子攸斜倚在榻上,冠冕歪斜,珠旒断裂,眸色黯然,神情绝望。他的皂衣凌乱不堪,绛裳污浊泥淖,脚上只穿着一只袜子,他垂下的左手,则正反复拨弄着地上舄履——那舄履皱缩又沾着泥痕,似是因被人踩踏而导致。
“陛下……”元天穆唤了一声,他的声音轻微收敛,仿佛自语。见元子攸不应,他便蹑步上前,下跪一拜,“天穆拜见陛下。”言语之间,亦是小心翼翼。
忽一阵轻风窜入,带走几束烛火,帐内也随之越发昏暗。
望着久伏不起的元天穆,元子攸凝滞的脸上忽而掠过一丝复杂的笑容。
“谁是陛下?尔朱荣吗?”
元天穆抬头,只见元子攸那冰冷澈寒的面容,竟潸然滑下泪液。
“你是来送我见阿爷的吗?”元子攸的手指随着声线一同颤抖,取□上系着的马鞭,元子攸望向元天穆,嘴角挤出一丝凉笑,“那么,就用它送我走吧。”
在元天穆的眼里,元子攸正如同一座曝晒于烈日下的冰山,垂下一滴,落成一线,皆是他的消亡。
“陛下!”即见此景,元天穆亦泪流满面,长跪于榻前久久不起,“陛下……”终究无语凝噎。
尔朱荣在杀掉元劭、元子正之后,遂派亲信奚毅将孝庄帝元子攸迁到了河桥大营,置于他的账下。孝庄帝忧愤无计,只得使奚毅谕旨于尔朱荣,曰:“帝王迭兴,盛衰无常。……若天命有归,将军宜时正尊号;若推而不居,存魏社稷,亦当更择亲贤而辅之。”获晓口谕之后,高欢力挺尔朱荣称帝,左右多从之,而贺拔岳则力排众议,极力反对之。尔朱荣犹豫不决,便自铸金像以作占卜,四次皆不成。
而元天穆则是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但在元子攸的心里,想必早已将其视为尔朱荣的同党了吧。
“元氏何以苟存……”只见元子攸神色恍淡凄凉,眼眸散逸无光,可嘴边却笑得越发用力。元天穆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颤颤巍巍支撑起躯体,看着他踉踉跄跄踟蹰而走,看着那马鞭曳地随行,而从元子攸口中不断翻滚着的那声声悉索叨絮,在元天穆听来,似是自语嗟叹、又似是埋怨忿恨,“元氏何以苟存……”
“元氏何以苟存……”
“太原王有令,请陛下入账好生歇息。”堵在门口说话的人是奚毅,只见高大威猛的他伸出右手拦住元子攸的去路,左手则紧紧握着宝剑,“陛下,请退回去吧。”
“太原王吗,”元子攸凄然一笑,而后将目光集聚至奚毅的眼眸,“我要见他,你让开。”
“陛下,”奚毅吞了口唾沫,“请你不要为难我。”
“奚毅,放行!”一旁的元天穆急声高斥道,“天子之言,岂有违逆之理?太原王不守规矩,你也不守规矩吗?!”
第九章,第三夜
中军大帐,尔朱荣,贺拔岳,高欢,一干将士。主座位上的尔朱荣精神恍惚、不自支持,俯首捂脸,久久不发一言,似是深有悔意。
左侧的贺拔岳见状,便上前请求杀高欢以谢罪。
右侧有人则劝道:贺六浑虽然愚蠢粗陋,言不思难,但如今四方多事,须藉武将,请让他戴罪立功。
“一切皆因我而起,贺六浑无罪。”
“将军……!”两边同时声起,“将军何罪之有?!将军无罪!!”
“好啦!”尔朱荣拂袖而起,“如今都是什么时辰了?”
“三更。”众人回道。
“那你们早些回去休息吧!我明天一早便向陛下请罪。”言毕,帐内一片静默。
随即,又听得帐外一阵喧闹嘈杂。
“又是什么事?”尔朱荣皱着眉头喊道,“打开账门!”
账帘被左右掀开之后,只见一人笔直站立。他虽衣衫凌乱,却挺拔鹤立,虽满面泪痕,却神色坚毅。他光着一只脚,将六根放空,隔绝那些鄙夷的眼神、隔断那些刺耳的嘲讽,一步步走到这中军大帐,又缓缓走到尔朱荣的面前,陵厉雄健,不可侵犯。
子攸?
似曾相识的悸动,狠狠叩击着尔朱荣的心扉。
噗通——噗通——
“尔朱公。见了朕还不下跪行礼?”字字铿锵竟皆出自于一个窘迫困顿、浑身泥淖的傀儡口中。而他悄然仰起的下巴,暗暗透露着他与生俱来、不容小觑的满腔沸腾狼血,此刻正在他起伏均匀稳定的胸膛中肆意翻滚冲撞。
宁为高贵乡公死,不为常道乡公生!杀了我,否则我将永远是你的皇帝。
“陛下……”
睽睽众目之间,只见尔朱荣缓缓起身,上前,伏地,跪拜,顿首,
“罪臣尔朱荣,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拜见吾皇万岁——!”
“拜见吾皇万岁——!”
“拜见吾皇万万岁——!”
不仅是帐内,连帐外的官兵也随着尔朱荣齐刷下跪叩首,山呼万岁。
星汉灿烂,笼盖四野,寰宇世界,亦只他一人仰天直立。元子攸深知,此刻他的身后,虽不再有元劭,元子正,但他亦不是一人
苟活。
紧掖着袖管内的马鞭,仿佛握着先祖的力量,“免礼。”元子攸将其化作嘴角边的淡淡微笑,“朕要与太原王秉烛夜谈,闲杂人等,皆速速退散。”
“喏——!吾皇万岁——!”
尔朱荣就如此这般伏跪颔首着,直到帐内仅有元子攸一人时,他也未曾抬头相见。
“爱卿,起身吧。”
“罪臣尔朱荣错至如此,唯当以死谢朝廷,望陛下成全。”
“呵……”只听元子攸轻笑一声,语调逐渐温软,“爱卿铲灭奸佞,以报先帝,真乃国之栋梁,朕岂能自毁长城?”
“罪臣不敢居功。”
“地上凉,起身吧。”
尔朱荣听罢,心中微微一颤,方才顿首一拜,随即缓缓起身。
“爱卿可有清洁衣物?”
抬头只见元子攸正坐主座,披头散发,冠冕搁在手边。对视之间,元子攸时不时拨弄着阻挡视线的额发,褐色头发穿越他的指缝,弯出自然的卷曲,纷纷垂散在他的颊边。
“……”
望着尔朱荣狐疑满面,元子攸便又轻笑道,“天子衣着污浊至此,成何体统?”
“哦,有。”尔朱荣回过神,伸手指了指里帐,“臣的衣物都放在那里。”
“嗯。”元子攸点了点头,便起身径直走进内帐,尔朱荣则紧随其后,跟了进去。
各怀鬼胎,互不相见。元子攸随意选了几件衣服,便将身上衮服一件件褪去,又叠好整置于一旁。
“这是?”坐在一旁的尔朱荣甚是眼尖,从衣服堆里拿出那根马鞭,“这是什么东西?”
“马鞭。”元子攸瞥了一眼道,“爱卿不识得马鞭么?”
“马鞭当然识得,但这马鞭……”尔朱荣低着头,将其把在手中仔细端详了一番,而后才郑重说道,“这马鞭的主人……不是陛下吧?”
“为什么这样说?”
“嗯……道武帝吧。”尔朱荣却自顾自答道,“或者,太武帝?更像是他。”话未说完,元子攸冰凉的手却搭了上来,尔朱荣顺势抬头,只见元子攸正冷冷俯视着他,身上竟一'丝'不'挂。
“为什么?”元子攸微微颔首,发丝随之垂泄而下,他便又伸手将其挽于耳后,顺于肩上,褐发将他原本就透亮的皮肤映衬得更为皎洁流光。
噗通——噗通——
尔朱荣决定不再忍耐。
“因为……”携上惯用微笑,尔朱荣缓缓起身,双唇步步逼近元子攸的脸庞,却又于咫尺之间,忽扫至元子攸的耳畔,用鲜卑语吐露出一道和暖气息,“力量。你驾驭不了的力量。”
复而对视相望,尔朱荣的黑色瞳孔越发扩散,迅速吞噬着周围的琥珀虹膜。
点燃!
“朕听不懂鲜卑语。”
尔朱荣却置若罔闻,继续操着鲜卑语轻笑道,“既然你根本无法凌驾,何不交由给我?”冷笑一声,尔朱荣遂将马鞭一扔,伸手搂住元子攸的腰,开始亲吻他的脸颊。
尔朱荣的手指与手背虽是纤长洁白,手掌与指尖却布满老茧。伴随着肆意热吻下滑至头颈,他粗糙的手指亦不停顺着元子攸曲线上下游走着。茧子和死皮刺激着元子攸敏感的皮肤,让他浑身颤动、呜咽不断,可身体却没有推让的意思,反而不断扭动肩脖,迎合着尔朱荣口中吐出的热气。
元子攸悄悄伸手开解尔朱荣的衣带,尔朱荣见状便反客为主,三下五除二遂自行将衣衫褪尽。他拦腰横抱起元子攸上塌,与他一起依偎在榻上翻滚,赤'裸着身子相互亲吻抚摸,口涎粘连,春露缠绵,恰似一对亲密的爱人。
他们相视、相拥、亲吻、抚摸,却都不说话,仿佛事先约定,又仿佛一场竞技。穹庐大帐,唯有啜啜吻声绕梁盘旋。
尔朱荣的热吻自额头疯狂座落至下,稀疏尖硬的胡渣刺激着敏感而兴奋的元子攸,使他的身体宛若处子般颤抖,元子攸抚顺着尔朱荣的发丝,而后又轻轻一拉,示意尔朱荣抬头看他。
抬头只见他双颊霞红,眸若骄阳。尔朱荣从未见过如此的他,印象中,他向来都是彬彬有礼、温润恬淡的,而这般热情如火的他……但他不正是这样充满着惊喜么?而自己也不正是被这惊喜所深深吸引么?
思索至此,尔朱荣不禁失声而笑,而他的笑恰犹如一阵春风吹拂,吹走了最后几丝蔽日的云彩——只见元子攸抓起尔朱荣修长的手指,不由分说便放入口中吮吸、舔舐,而那双眼却紧紧随着尔朱荣的视线,尔朱荣就这样顺势看着他,看着他微微下垂的眼睛,那眼睛像极了新生的仔崽——湿润、柔软、充满生的渴望。
“子攸……”尔朱荣不禁唤道。
赢了?
“嗯,现在是子攸。”元子攸却不急着收割战果,因为他深知游戏才刚开始。他只甜甜笑着,引着尔朱荣的手指,慢慢向下摩挲……
第十章,回念
云雨以后,元子攸便侧头安睡,他的呼吸深沉而均匀,似是睡得很香甜。尔朱荣却是安睡不能也辗转不得,一闭上眼,今日之事便历历重现——
话说那时尔朱荣走进大帐以后,便见郭罗刹、叱列杀鬼二人分别用手擒住元子攸的臂膀两侧,用膝盖压着他的躯干,将其整个反压在地上。元子攸则像砧板上的鲤鱼,无力地扭动、无力的挣扎、无力的哭泣,而此刻他身着的无上衮冕却不断提醒着世人,他仍是大魏皇帝。
“郭罗刹、叱列杀鬼,你二人退下吧。”
“是!”
二人即已出账,元子攸却仍埋首躺于地上,纹丝不动,犹如死尸。
“陛下受惊了。”眼睁睁看着元子攸这般狼狈堕落,尔朱荣心中虽五味杂陈,言辞却依然掷地有声,“奸佞即除,请陛下移驾河桥,安心修养。”眼见元子攸仍毫无反应,尔朱荣便又缓缓说道,“陛下,快起来吧。地上凉。”
此时时约四更,蝉鸣清风,月皎星凉。
元子攸醒来,揉了揉惺忪睡眼,瞥了眼呼吸深沉的尔朱荣,嘴角不禁浮现一丝复杂凉笑。起身掀开被衾,元子攸方要垂足下榻,下'身便袭来好一阵撕裂疼痛,咬紧牙关站起身,又被身后那人拉住了手腕。
“去哪里?”他问道。回首只见尔朱荣星眸灼灼,竟未夹带任何睡意。
“回营。”垂着双眼,柔软睫毛随着眼皮慵懒眨动,元子攸淡淡笑着,竟一脸轻松惬意,“爱卿,你再多睡一会吧。”他的声音低沉、磁性、温柔,如同一阵暖风,熏人醉心。
从容燃烧,从容殆尽。
话毕,尔朱荣终不发一言。元子攸则以之为默许,便下榻穿衣,整装完毕后,他又环顾四周,似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子攸,你……”
“现在该叫陛下了。”元子攸冷冷打断道。
“好。”一声长吁,尔朱荣便缓缓吐气道,“陛、下。”说着,尔朱荣已从元子攸身后行至他面前,身上只裹着一层薄薄被衾。
“什么事?”
“陛下穿胡服,模样好极了。”尔朱荣笑着,从被子里伸出手掌,将马鞭示于元子攸道,“陛下刚才可是在找这个?”
“嗯。”元子攸刚想接过它,尔朱荣却倏而单膝跪地、抱拳颔首,毅然坚定地说道,“臣恳请陛下,将此物赐予下臣。”
元子攸不语。
尔朱荣亦不言。
良久,方才听得元子攸轻笑一声,语气充溢着妥协,“爱卿若是中意,朕当然不会吝啬。”
“谢陛下!”抬首起身,他便又挂起招牌微笑,轻浮不羁、无心无尤。尔朱荣光顾着将那马鞭抛掷把玩,却不曾察觉身上被衾已下滑至跨间。烛火摇曳,昏黄朦胧,再一次伫目凝望着那久经驰骋、千锤百炼而成的矫健线条,元子攸不禁目眩神迷,直到烈火焚心、灼痛噬肺,他才勉强挪开了视线。
不!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
“马鞭啊马鞭。”尔朱荣突然自语道,“你若地下有知,不知是何种心情?”说罢,便直直对上元子攸的视线,眼底带着挑衅,嘴角带着戏谑,此情此景,恰如初逢。
“爱卿,你想说什么?”
“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