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正是如此,才叫人难以忘怀。
他抬眼,眸中终于多了几丝符合他这个年龄的,年轻人的意气风发,“你想捅破天,也得先胜过我才行。”
“好。”李晏朗声应下,两人目光交汇,激荡出一片火花。
真正的对弈仿佛从这一刻才开始,两个人升腾起的战意感染者四周的人,虽然看不到棋局究竟是什么模样,但也足以让人心生向往。
这两个人下的棋,怎么能不精彩呢?
然而片刻之后,燕三白落子的手却微微顿了顿,抬头看向李晏,眉宇间似有薄怒——但那不是真的生气,更像是气恼自己怎么又着了李晏的道的意思。
原因无他,瞧李晏这一手精湛棋艺,可攻可守,完全的大将之风,这跟那一夜他找燕三白下棋时所表现出来的可有些微妙差别。燕三白知道他下棋厉害,但不知道他如此厉害,否则怎会轻易答应这第二局的内容?
他不会……那时就在打这个注意了吧?
燕三白如此想着,继续不动声色的落下一子。
李晏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眼神扫过棋局,执黑子正要落下,一只手却忽然出现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手腕。
燕三白微笑——你行,你下啊。
李晏挑眉——哟,败露了。
内力迸发,互相较劲,棋盘上的棋子无风自颤,但却堪堪停在原地未被吹飞。
两人不用多言语,竟就在这棋盘上小小的四方之地交起了手。只不过两人都是单手,李晏指间还拈着棋子,那极快的阻挡躲避之间,两人笑容不减,发丝未乱,竟生出了几分雅意。
燕三白的手是灵活的手,跟他的轻功一样,出手极快,教人眼花缭乱。李晏想要在他的阻拦下下这一枚棋,可谓困难。
周围观战的江湖中人看到此情此景眼睛都不禁亮了,这一番你来我往,因为空间的狭小增加了难度,所以其精彩程度可不亚于两个高手决战!
燕三白拦住李晏的手腕,李晏便手腕一翻,一个四两拨千斤拨回去。
两人的交手刚柔并济,极具美感。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李晏忽而心生一计,拈着黑棋的手指骤然松开。燕三白下意识的去抢,李晏的动作却更快,以手背在黑棋上轻轻一拍,那黑棋便瞬间擦着燕三白的指缝而过,牢牢的定在李晏希望它去的位置。
“承让。”李晏道。
燕三白抬眼,“棋局还未结束呢。”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句话,其后的每一子,李晏都下的极其艰难,但换来的,却是让周围所有人都大饱眼福的精彩过招。
就连亭子四周的纱帘仿佛都受不住亭中流窜的劲气,无风却招展。亭中的两个人影若隐若现,同样的俊秀,目光同样的坚定,让人忍不住赞叹一声——好一个人如玉,棋如锋,不愧是琅嬛阁主金口之言的人中龙凤。
至于为什么是‘人中龙凤’这个评价,此时此刻,竟无人觉得不妥。
“啪!”最后一子落下,棋局终于结束了。
李晏的手指牢牢的摁在那颗黑棋上,丹凤眼微扬,看向燕三白,那股子被压抑的占有欲,因为得胜而全部释放出来,霸道得让他的目光都凌厉几分。嘴角缓缓勾起,李晏笑道:“如何?”
燕三白在那眸子里看到自己的倒影,那里面喷薄出的情感让他手心微微出汗。输了,终究是输了,可燕三白的心里前所未有的畅快。
“在下,愿赌服输。”
终于,李晏的耳畔响起这句话,对面的燕三白对他露出一个清浅温雅的笑,风轻轻吹起他黑色的长发,岁月仿佛在此刻停驻。
李晏的手穿过那斑驳的棋盘,准确的抓住燕三白的手,那一瞬间触手的温度,教他感到由衷的快意和欣喜,并厚颜的宣告道:”我的了。”
燕三白敛眸,还不是很适应这身份的转变。
而四周围观的人也都疑惑起来,洛阳王和燕侠探这是干嘛呢?握手言和吗?很多人想凑近了看,因为这两位相知相交的故事可也是如今的一个大话题。
然而就在他们想要深入探究时,亭子四面忽然降下红色帷幕,刷的一声,把亭中和亭外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几乎就是在帷幕落下的刹那,李晏将燕三白往自己身边一拉,隔着那棋盘,吻住了那双肖想已久的唇瓣。
大红的帷幕被风吹成了波浪,依稀还有缝隙连通着外面,燕三白稍稍挣扎了一下便放弃了无谓的抵抗,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李晏面前扫过,张开嘴,接纳了他强势的索取。
黑白的棋子被扫落一地,李晏的指腹摸索着燕三白的脸庞,在他泛红的耳垂上轻轻一咬。燕三白哪里遇到过这种事情,吐了一口气平复心跳,但思来想去,脱口而出的也只有毫无威慑力的说教,”王爷,如此幕天席地,恐有不妥。”
李晏揽着他的腰,头埋在他颈肩贪婪的呼吸着他的气息,闻言轻笑,”有何不妥,你倒是说来听听?”
燕三白无法,推了推他,”众目睽睽,伤风败俗。”
闻言,李晏倒是笑得一阵快意,”本王便是如此之人,你现在才知道未免太晚了罢。不过你想让我听你的也无不可,你唤我一声'清河',我便从了你,如何?”
燕三白沉默了,李晏也不催他,反正温香软玉在怀,抱多久他也是无碍的。
其实燕三白不是不肯,而是……臊得慌。若私下里,他可能已经若无其事的喊了出来,可现在,他总有种下一秒那红色帷幕就会被人掀开,他跟李晏的感情就要大白于天下的感觉。
心跳得很快,说话便有些不利索。
不过这道坎儿迟早要迈过,他也不相信李晏会是个在人前假装跟他什么事都没有的低调的人,于是咬了咬牙,一声低喃似的'清河'便脱口而出。
李晏抬眼,燕三白的话带着热气,热得他耳朵发痒。
他不禁想,状元郎为何能如此讨人喜爱呢?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而另一边,拉着断绳回到楼下的零丁赶紧揉了揉眼睛——刚刚一不小心看到了王爷禽。兽的一幕,眼睛差点瞎了。
真是,燕大侠这么好的人都被拱了,真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啊。
这样想着,余光瞥见一脸兴奋的往这边跑的谢晓棠,零丁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连忙跑过去把人拦下,”小姐慢着!你现在不能上去!”
谢晓棠疑惑的看着他,”为什么啊?你好奇怪哦零零丁,表哥和燕大哥都在上面呢。”
零丁眼珠子一转,”那个……他们又是对赌又是对弈,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啊,你别去了,他们现在肯定正在想办法握手言和呢,你一去他们反而不好意思了啊!”
谢晓棠歪着脑袋一想,”那也对哦,那我等他们下来吧。”
零丁暗自摸一把汗,虚惊一场。可随即他又看到了红着脸一路小跑过来的泠玉,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一边陪着笑脸迎上去,一边在心里诅咒了王爷千百遍啊千百遍。
”泠玉姑娘啊,好久不见,你是来见我家王爷的吧?可是今天实在有些不巧,王爷和燕大侠昨天吵架了,心情不是很好呢,你看要不这样吧,你改天……”
☆、第82章 红烛昏罗帐
晚上的时候,李晏借用楚云楼的地盘开庆功宴,庆祝什么不用明说,来的人也就午子英和潘达这些知根知底的损友。燕三白一开始是不愿意的,但李晏附耳跟他说了几句话,他思忖了一下,也就点了点头。
在楚大爷的地盘上开庆功宴,楚大爷自然出了最多的力气。他这几日埋首账本间鲜少出现,但今天这么大的事儿,他也有所耳闻,心里不免诧异——那两个人,就这么在一起了?
就这么简单?
楚云楼深深的皱起眉,觉得好不现实。然而当他看到李晏和燕三白牵着手出现的时候,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如此登对,如此自然,竟让人觉不出一丝不好来。
好像……事情本该如此。
可事实上燕三白并不如表面那般淡定,被李晏牵着手走进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毕生的脸都被李晏拿走了,放在他自己的脸上,其厚无比。
但李晏有着极其冠冕堂皇的理由——身为发小,是时候推楚大爷一把了。
看楚大爷的脸色,他们都觉得这一招的效果挺不错。
席间潘达嚷嚷着要敬酒,说实话,碰到李晏和燕三白这情况他心里原先还是有点怪怪的,他觉得世事太奇妙,楚大爷和莺哥儿是一对,可李晏和燕三白怎么又凑一起去了呢?
可午子英就跟他说——瞧瞧,你还能找到比燕三白更好的人站在清河身边吗?
于是潘达就盯着燕三白和李晏瞧啊瞧,把燕三白替换成个女人试试,然后他就发现——救命!怎么看怎么不搭调!就算换成泠玉也觉得缺了点什么啊!哎哟喂天呐瞎我狗眼李清河你的眼神怎能如此醉人!
零丁也凑在一旁说道:“燕大侠多好的人呐,就这么被我家王爷拱了。听说上次西域那边有位女国王想要送一座城给燕大侠,都没有成功呢,王爷多牛啊!”
“是啊,燕兄长得好文采好武功好性格好,这么一想我都有点心动了呢……”午子英遐想着。
于是潘达就这么被两人成功的洗了脑,觉得李晏和燕三白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能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相比之下,楚云楼就安静得多。
他拿着酒杯有一下没一下的喝着,沉默的感受着他们的喜乐,心里便不由自主的想起莺哥儿。今日莺哥儿仍旧没有出现,也没有人刻意去提起他,但那道身影却停驻在楚云楼的心里,久久挥散不去。
那一颦一笑如此生动,竟让楚云楼在觥筹交错中,恍惚间看见他了似的。
已经……五日未见了。
楚云楼从来不知道分别会如此教人难过,短短几天他心里就暴躁的不像话。
他以为莺哥儿会一直都在的。
可他没有想过,总有一天他们会长大,那些原本无关紧要的东西会变得沉甸甸的压在他们肩上,比如责任,比如性别。
他还记得十七岁那年,莺哥儿刚满十五。十五岁的少年初长成,五官张开了,身板拉长了,像一株嫩柳,不知不觉间便抽出了新芽。
夏日他穿着淡色的衣衫,低下头去摘青叶的时候,楚云楼恰好能看见那白皙纤细的脖颈。阳光很烈,少年细嫩的皮肤经不起晒,微微有些泛红,粉嫩粉嫩的。
楚云楼把伞稍稍移到他的头顶,手紧握着伞柄,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借此来掩盖自己的心虚。
可是莺哥儿感受到头上忽然洒下的一片清凉,回过头来冲他一笑,明眸皓齿的模样撞进楚云楼的眼里,他觉得,老天爷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春梦了无痕。
楚云楼不知道多少次做着同样的梦,梦里的少年被他压在身下发出甜腻*的呻·吟,红着眼眶情难自已的叫着他的名字,白皙的肌肤上满是他留下的*痕迹。
楚云楼觉得自己疯了。
那个夏日蝉鸣太聒噪,十七岁的楚云楼天天跑去院子里拿井水冲凉,哗啦啦哗啦啦,从头浇到尾,院子里的下人们都觉得少爷疯了。
楚云楼是真的疯了,才会接受午子英那个不靠谱的混蛋提出的不靠谱的建议。
他满脑子都是莺哥儿的身体,怕自己对女人不行,进房之前猛灌了自己很多酒,搞到自己意识都有些不清醒才进去。
他不在意里面那个女儿是谁,长什么模样,他只想让自己摆脱这样的窘境。
结果是满意的。
他不是非莺哥儿不可,那股邪念也借此纾解不少,然后日渐平淡。他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他身为独子,会按照家里的意思娶一个能帮他料理家事的贤惠女子,然后生下几个孩子延续香火,而莺哥儿永远不会知晓他心里曾对他抱有怎样龌龊的心思。
可是他没想到自己对莺哥儿的渴求不是消失了,而是以另一种方式潜藏在心底,而后在莺哥儿被掳走的时候,瞬间爆发。
那天他把莺哥儿带回家,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有些忘乎所以。但是瞧见莺哥儿背上的字时,一股怒气又油然而生,那就像自己的东西被人觊觎了,万分不爽,于是他第一时间就拉着莺哥儿去洗澡,要把那该死的痕迹洗得一点儿都不剩。
那时他站在门外等,莺哥儿喊他进去加水,他就提着水进去了。看到莺哥儿的第一眼,楚云楼就不禁眼睛发直。
薄如蝉翼的衣衫被水打湿了,紧紧的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姣好的身形。水顺着他光洁的下巴滑落,滑过喉结和锁骨,而后掠过那被浴桶遮住的引人遐想的腰际。
莺哥儿只是钩钩手指,就把楚云楼的魂儿给勾了过去。
水桶跌落在地上,水翻了一地。莺哥儿的手攀上他的肩,睫毛微颤着,献上自己的唇。
楚云楼情难自已的搂住他的腰,那个梦又重新浮现在他眼前,真实得可怕。
然而一阵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过楚云楼的脖颈,他不禁打了个冷颤,清醒过来,下意识的将莺哥儿从自己身上拉开。
莺哥儿怔了怔,随即轻咬唇瓣,伸手拉住了他,“你不想要我吗?”
楚云楼感觉到他的肩在微微颤抖,他以为是风吹的,便想把他坐进水里,免得着凉。可这种并不高明的转移话题的手段并不起效用,莺哥儿抬头,直直的看着他,眼神坚定,“楚云楼,你不要跟我装傻,我今天自己犯了贱来勾引你,接受,或者不接受,我都受着。但你能不能不要逃避?!”
“我……”楚云楼不敢看莺哥儿的眼睛,良久,才沙哑着嗓音道:“我们继续做朋友,不好吗?”
“朋友……”莺哥儿的脸迅速的变得煞白,只是他适时的转过身,没让楚云楼看见。他看见前面的铜镜里自己被水打湿了薄衫的放荡模样,想起别人在背后调侃他是兔儿爷的笑语,忽然觉得很累,很冷,仿佛所有的坚持都在那一刻被轻易瓦解。
他扶着浴桶边缘,缓缓的在里面蹲下,再没有回头看。
“你出去吧。”
这是他跟楚云楼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不再纠缠了,楚云楼自由了。
可现在那种自由变成了无边的孤寂,像梦魇一样吞噬着他。
恍惚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