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地方,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白了他一眼,学着答剌麻八剌的样子,摆出不可一世的架势说:“在大都太子府,下人们都称我红姑娘。”
“哦,红姑娘。失礼失礼,”那人一揖到底,说:“红姑娘小心,不要沾了晦气,不如我们去寨子里说——”
“不必了,就在这里讲清楚。”我怕多说生变,就说:“这里又脏又臭,你快点说完,我就回去了。”
“是。”他谄媚一笑,露出一嘴不整齐的牙,说:“我们共发现新墓四十八个,每个里面一具尸体——”
“等等,”我打断他的话,说:“你确定每个里面都有尸体?”
“是。”他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问。
看来他并没有想到这些坟头可能有假。于是我问:“都是最近的尸体?”如果——如果这不是迷惑之术,那么难道半仙和凤梅真的已经不在了吗?我——我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
“是最近的尸体,还没烂呢。”他接着说:“男人尸体二十七具,女人尸体十五具,小孩尸体六具。”
听到这个消息,我一阵耳鸣,世界陷入片刻的死寂。他们……真的死了?
“行了,我知道了。”我以自己都难以听到的声音说完,转身就走。
我心中有种悲痛让我变得麻木,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具被抽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我突然想离开这个世界,什么轮回,什么心愿,都统统去死吧,我真的不想再经历更多的生离死别了,真的不想看到更多的人离开这个世界了。我突然很想回到我的家,躺在沙发上晒晒午后的阳光,或者被晶晶抱着直到窒息,甚至再被那段与文徵和晶晶的三角恋折磨……我怎么在这个时候,这么想念他们?
“哎——红姑娘,这个,”他绕到前面挡住我的去路。
“还有什么事吗?”我不耐烦地问,强忍住眼泪。
“这个,”他看四下无人,掏出一张银票塞到我手里,说:“还望您为我美言两句。”
我心里很烦,只能先应下来,说:“你好好干,我自然不会忘了你。”
“下官马青云。”他又说了一遍。
“行了,马青云,我知道了。”我说我,一摆手,从他身边绕走,又回头吩咐他说:“挖完了再把人全都埋好,每座坟前供上贡品,要比拜祭你家祖宗还要隆重知道吗?”
“他们——不都是劫匪吗?”他面露难色,问道。
“问这么多干什么,让你做你就做!”我加重语气说。
“是、是。”他点头哈腰应着,我便下了山。
回到县城,我没有再去客栈。我用马青云贿赂我的银票买了一匹马一套男装和一些干粮,北上往大都奔去。我再也不能和杀了鬼谷那么多人的始作俑者答剌麻八剌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了,我没办法再强迫自己面对他。我真希望这辈子都别再见到他——虽然我知道,回到大都我还是不得不面对他,但是现在,我只想离他越远越好。
我策马狂奔,只用了十几天就回到了大都。但是进了城门后,我又犹豫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莫昶。我日夜想念的男人就在这座城里,但是我却已经没有面目再见他了。我该怎么再一次地、再一次地把他的朋友的死亡噩耗带给他?他知道了之后,会多么地痛心疾首?
我没办法说服自己去见他,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那些残酷的事实。于是我开始在大都徘徊,直到十几天后,答剌麻八剌找到我。
那天,我正一个人坐在客栈的房间里唉声叹气。突然门被推开,答剌麻八剌闯入。
“莫昶着急找你。”他对我说,“他在担心你。”
我呼了口气。
“你不会是不敢去见他吧?因为寨子里的人死了大半?”他问。
“你不会明白的,”我对他说:“我没办法把这个噩耗告诉他。”
“我已经告诉他了。我跟他说,二程在鬼谷滥杀,已被我就地正法。”
我抬头看着他的双眸,用一种不齿的眼光——可这个内心如此黑暗的男人的眸子,怎么会这么清澈?!
我鄙夷地说:“那二程还不是你派去的?小王爷你是在杀人灭口吧?”
“我没让他们杀那么多人。”他说,“不管怎么说,莫昶看上去很失落。所以我请他今晚到我府里喝酒,把你给他。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就差你了。”
“什么叫‘把我给他’?”
“就是你跟我走,我把你交给莫昶。”他说。
混蛋,你以为我听不懂你的话吗?我的意思是,你有什么资格把我给他?!
看我不言语,他又说:“门口全是我的人,你不跟我走,我就把你绑走。”
我转头看着门外的人影,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于是颓然问他:“杀了那么多他的朋友,你还有何面目跟他喝酒?”
没想到他把头一扬,笑说:“我只是在斩断他不光彩的过去,去除掉那些拖他后腿的人。”
——这个人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能力真不是盖的。
“亏你说的出口。”我说。
他反问说:“我又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说不出口?你真是奇怪,我还以为你很大胆,竟然不敢去见你喜欢的人。”
“我只是不想伤他的心。”我说,心想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他会恢复的。”他轻描淡写地说,又问:“你怎么只查到一半就走了?假传我的命令,发现死了很多人,就被吓跑了?”
我白了他一眼,恨恨地说:“我只是不想跟你这个刽子手同住在一个屋檐下!”
他冷哼一声,说:“但你还没搞清楚事情真相,怎么跟莫昶交代?”
我愤然说:“仅仅是我已经知道了的事情,就已经没办法跟他交代了!”说来说去,还不是拜你所赐!
“我可以告诉你所有的来龙去脉——”
“不必了,我不想从你口中听到那些人的名字,我也不想再跟你说话。”我强硬地打断他的话说。
“那好,”他轻笑一声,用他一贯的高高在上的傲慢语气说:“那么红姑娘,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让我的手下把你绑走?”
、第三十六章 危机
我跟着答剌麻八剌到达他的别馆时,莫昶已经等在那里了。
“按照约定,我把她给你带来了,”答剌麻八剌说着把我推给莫昶,又说:“你也该兑现诺言了吧?”
“哦?什么诺言?”我不好意思去看莫昶,转头问答剌麻八剌说。
“鬼谷的事,一笔勾销。”他答道。
“什——什么?”把我交给莫昶,你就让他不再计较你陷害他的事,你这如意算盘打得也太好了吧?
“红姑娘……”莫昶的话打消了我想大骂答剌麻八剌的念头,这充满了关切和柔情的三个字,让我的大脑顿时被抽空,一片空白。我低下头,咬着嘴唇,有生以来从没感到过这样一种无力感——我……简直太无能了。老爷,我何德何能,接受你的关怀?我,还有何面目,面对你关切的双眸?
“红姑娘,对不起。”莫昶对我说。
我的眼泪开始吧嗒吧嗒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任别人怎么打我骂我欺负我,我都不会掉一滴眼泪;但我就是受不了别人的关怀。你一句简单的暖心的话,就能轻易让我落泪。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她也没有什么值得你道歉的。”答剌麻八剌说着,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向莫昶,又说:“该说的都说完了,别从这里别扭了,陪我喝酒去!”
我一个踉跄,被莫昶扶住,和他四目相对。
“老爷,我对不起你……我……”
“行了,你们还有完没完?”答剌麻八剌在一旁催促说。
“我都知道了。”莫昶对我说:“这事与你无关,你不用自责。让你难受,是我不好。”
“行了,一切圆满了。”答剌麻八剌说着,拽着莫昶就往厅里走。我跟在他们身后,走进了暖暖的、烧着炭火的厅堂。
酒已温好,答剌麻八剌和莫昶对坐饮酒。我坐在一旁,吃些小菜,很是无聊。大约半个时辰后,看我差不多吃好了,答剌麻八剌让四勇送我回去。莫昶站起来也要走,却又被答剌麻八剌劝住。
我起身刚要走,突然想到答剌麻八剌曾说过,把莫昶灌醉后什么都能问出来,我再看看莫昶,他好像已经有点发晕了。我心想糟了,决不能再让老爷落入这只猛兽手里,于是走到莫昶身后,说:“我等老爷一起走。”
答剌麻八剌很不爽地看我一眼,说:“男人喝酒,女人在这里做什么?”
我不服气,说:“女人也可以喝酒啊!”
“好,那红姑娘请坐!就冲你这句话,我先敬你一杯。”答剌麻八剌阴险地笑说。我一猜就知道,他想用三两杯把我灌醉,让我难堪。
我哼了一声,坐下来,心想老娘可是喝醉过几个男生的,不能被你这种人小瞧了。况且就算我醉了出丑,也比莫昶任你摆布的好。
我端起一杯白酒干了,喉咙辣得生痛。没想到古代草原民族喝的酒度数这么高,绝对在五十二度以上!
答剌麻八剌见我上来就干了一杯,笑说:“从没见过汉人女子喝酒,没想到也这么豪爽。”
我咽一口口水,说:“殿下,汉人女子不是不能喝酒,而是被礼节束缚,不能在人前喝酒。”
答剌麻八剌已经喝了不少,说话也狂妄起来:“这种礼节,要它作甚,不如废掉!改日我就把它废掉。”
“对,要改掉这些繁文缛节。”莫昶也插了一句,听他的声音就知道,他已经七八分醉了。
“好,同意,我们再干!”答剌麻八剌又举起酒杯,对莫昶说。
莫昶顺势举起酒杯,我一把抢过来,说:“老爷,我回来大都却没去见你,是我不对,这杯我代你喝!”说完,不等他们说什么,我就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答剌麻八剌不满地说:“我在同莫昶喝酒!”
“我在代老爷喝酒!”我说。
“你到底想干什么?找借口跟我喝酒?”
我挑衅说:“那又怎么样?”
他冷笑一声,看着我的双眼,说:“那好,你绝对会后悔的。”然后他又举杯对莫昶说:“为了我们以往过节一笔勾销,我们再干!”
我又夺过莫昶的酒杯,说:“老爷我没完成你交给我的事,这杯还由我替你!”
之后答剌麻八剌不断找理由跟莫昶喝酒,我就不断找理由替他喝。莫昶无奈地坐在那里,看我们两人拼酒,偶尔劝我两句。
再之后的事,我就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我清醒时看到的答剌麻八剌最后一个表情,是一个阴险的笑。好像在对我说,他已经胜券在握,我很快就会变成他酒桌上的手下败将。妈的,这家伙喝不醉吗?如果我一直清醒就好了,如果我酒量大到把他灌醉痛打一顿就好了!
那天夜里,我和莫昶都住在了王府别馆里——这也是我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头疼欲裂——这就是宿醉啊,我还从没醉得这么厉害过。
看我醒来,婢女端来蜂蜜水,说是莫昶吩咐她拿来的,喝下去可以缓解头痛。我心中感动,心想再醉个十次也值了。
因为头痛,我在床上躺了一上午。中午吃过饭后,想去找莫昶跟他一起回去,却被婢女告知,答剌麻八剌一直在书房里和莫昶密谈,不准外人进入。
什么?他们有什么好谈的?我万分好奇,恨不得去偷听。但无奈这是答剌麻八剌的地盘,还有一个四勇在盯着我,我根本没法做什么,只能干等着。我觉得经历过昨夜的拼酒一事,四勇对我更敌视了——不会是我酒醉后说了什么诅咒答剌麻八剌的话吧?
又等了一炷香功夫,莫昶才从书房出来,这次又换四勇进去。意识到事态似乎有些严重,我遣退了身边的婢女,跑过去急切地问莫昶:“老爷,您不会被他要挟或是算计了吧?他威胁你做什么吗?”
“不是。我只是在跟他说一些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大都发生的事。”他轻描淡写地说。
看来他不分敌我的毛病又犯了,我说:“老爷,你没有这个义务!”
莫昶苦笑一声,说:“他为我们上书皇帝,救了吴大人,反而得罪了蒙古贵族。他虽然少年老成,但还是年纪太轻,我怕他处理不当反惹祸上身。”
我叹一口气,说:“老爷,你这不就成了他的幕僚了吗?这些事情,咱们不该管!”
“非也非也。”他摇头说:“我这么做,仅仅是投桃报李而已。”
看他冥顽不灵,我也没办法,只能问:“他得罪了蒙古贵族,又怎样?”
“朝中反真金太子的势力正在集结,似乎近期就要发难。”他说着,脸上阴云密布,“小王爷让我们先离开大都,以免殃及池鱼。我本不想走,但是他一直坚持——”
“走就走!”我提高了声音说,为的是让在屋子里的答剌麻八剌听到,“谁稀罕留在这里啊!我才不要跟那种人共苦难呢!要我说,我们就不去管他,让他自生自灭好了,这样我们就自由了!”
我刚说了这几句,四勇就出来了,脸色很不好。我下面本来还准备了几句话,看到他那副想要吃了我的神情,还是生生地咽了回去。这条狗当的,可不是一般地尽职。
莫昶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吴孟彦得罪了哪路神仙,也不了解元朝的宫廷斗争,但觉得这只是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而已,过两天自然也就过去了,莫昶和答剌麻八剌似乎都有些太小题大作了。但是从莫昶那副忧郁的神情来看,事情似乎并不简单。
我低声劝莫昶说:“老爷你难道忘了这段日子他不在大都是去干什么了吗?”想到鬼谷的那些义士,我鼻头又是一酸。
“我知道。”他黯然说,“但是他是官,官剿匪也无可厚非。这场悲剧,怪就怪我太不谨慎——”
“天呢,老爷你是唐僧转世吗?”我气得都想拿块豆腐撞死!那个人不仅陷害你,还派人杀了你的朋友,你非但不痛恨他,还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老爷啊,让我怎么说你才好!
“什么……唐僧?”他疑惑地问。
我忘了这个年代还没有《西游记》,只能说:“老爷你应该把他当成敌人去痛恨!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莫昶叹一口气,说:“他确实是我的敌人,也确实利用我杀了不少抗元义士,但是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他落难。怎么说他也不应该因为帮助过吴大人而遭难,就算是为了吴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