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语懒懒坐在靠窗边的椅子上,正在埋头研究她的新型试验品。
听闻夏雪这充满疑惑又透着淡淡讽刺的话,一时停下手里动作,抬起头来,语气透凉道:“现在她们暂时利益一致,姑奶奶当然会对夫人妥协的,这没什么可奇怪;不过,秋霞到底能不能顺利将孩子生下来,这事还两说呢。”
“小姐,奴婢怎么觉得那个秋霞的言行举止跟之前那个雏菊那么像呢?简直就像一个人一样,你说一个人的外貌可以相似,但言行举止怎么会一样呢?这可真是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东方语抬头与夏雪默然对望一眼,“这个,你日后就会觉得这很正常了。”
胭脂一脸莫名其妙看着笑意嫣然的少女,她怎么觉得怎么听都不明白小姐这意思呢?
东方语淡淡看胭脂一下,却没有再说话,目光流转里,掠过窗外的树桠,渐渐生出一层浅浅恍惚的凉意来。
因为老夫人重病,姑奶奶与她的三个子女为了服侍老夫人,理所当然的在东方府长住下来。而百芊依对于秋霞一事虽然满心不痛快,不过既然双方家长都已经决定留下秋霞与胎儿,她便很快也认命接受了这件事。
反正男人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事。
百芊依如此想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挺高兴的样子,一路往东方贤的富织院走去。
“大表哥,你看看我拿了什么过来给你。”百芊依人未见,便先扬高了声音。
她是确定东方贤在院里才过来找他的,她那扬高的音调里明显含着几分讨好的味道。
东方贤确实就在屋里,百芊依的叫唤声他也听到了,他除了无动于衷继续半躺在软榻上享受外,眼底还露出了厌烦的不耐之色。
就连脸上原本平和的表情也因着百芊依的声音而在一瞬冷了下来。
百芊依似乎已经习惯了东方贤对她的冷待,仍旧一路欢笑着走进来,但是,当她走进屋里,眼前所看到的情景,还是让她飞扬的笑脸霎时僵住了。
她怔了怔,心内突然涌起满腔怒火,冷着眉,指向东方贤旁边那眉目温驯的丫环,愤怒道:“表哥,你……你……她,你们,你们也太过份了!”
东方贤冷眼扫了她一下,阴恻恻道:“这算什么过份;反正再过份的事我们都已经做了,她都已经有了我的孩子,现在她不过尽职侍候,让我舒服一下,这有什么过份!”
“你若是看不惯,你大可以转身出去。”东方贤冷言冷语里,木然抬手往门口一指,“就这样你就觉得难以忍受,以后还是少来我这的好。”
“对吧,秋霞!”东方贤故意表现出对秋霞亲密的样子,他冷眼掠着百芊依,猛地拉过秋霞扑到他身上,他乘机在秋霞脸颊上亲了一下。
那响亮的“吧唧”声,顿时令百芊依双眼都在瞬间冒出大火来。
“你素来就知道,我喜欢的是像秋霞这样温驯听话的女人。”
百芊依愤怒地握起拳头,却咬紧牙关在死死撑着。
东方贤含着鄙夷瞟了她一眼,又阴恻恻道:“还不出去?难道你要在这看着我们俩亲热?”
受不了!
百芊依狠狠瞪了秋霞一眼,青着脸,摇摇欲坠般缓缓转过身去,抬腿迈步一寸一寸沉重而缓慢地挪了出去。
她走出富织院,正好在前院碰上用布条缠住了一只眼睛的百家旺。
虽说她这个哥哥为人不怎么样,不过对这个一母同胞的妹妹还是有几分亲情在。
见状,百家旺立时关心问道:“依依,你怎么了?一副神不守舍,失魂落魄的?”
“大哥……”百芊依看了他一眼,忽然嘴一扁,没有任何预备的征兆,蓦地就扑到百家旺怀里,放声大哭了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抽噎道:“表哥他……他为什么宁愿喜欢一个丫环,也不喜欢我……,我……我都已经是他……是他,你告诉我为什么?”
“好妹妹,别哭了。”百家旺看见她哭得那股崩溃的凄惨状,心里头也不好受,鼻子也有些发酸,他拍了拍百芊依背部,安抚道:“东方贤那混蛋欺负你了,哥哥帮你出气去。”
百芊依的心情原本又气愤又难过,但一听闻百家旺说要找东方贤出气;她立时止住了哭声,急忙道:“大哥,算了吧,你又打不过他……况且,是我自己没用,不应该怪别人的。”
百家旺闻言,只得耷拉着脑袋,露出讪讪的表情,道:“依依你别这样,我们家的依依是全天下最好的姑娘,他是有眼无珠才会看不见你的好。”
“依依,你别整天呆在这了,走,大哥带你上街玩去。”
百芊依狐疑地看着百家旺,她记得这个大哥对她从来就没有那么热情过,更别说曾做过,像带她上街这种好事了。
“大哥,你是不是又去赌钱了?”
“嘿嘿……我就说我们家依依最聪明了,你看一下就看穿大哥的心思了,那个……嘿嘿,依依,你知道大哥最近手头有点紧,你能不能先借点银子给我……”
百芊依将头霍地扭向一边,冷着脸,毫无商量余地,道:“没有!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每个月的银子就那么几两,而且——”她说着,皱起眉头,又扭过脸,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盯着百家旺,咬牙道:“我的银子早就给了你。”
“没有……呵!”百家旺失望中白了百芊依一眼,他脸上丝毫没有一点愧疚或难为情的神态,遂即撇下百芊依,转身去找他老娘东方柔去。
百芊依在他身后看得直摇头,末了,还冲着他背影,高声喊道:“大哥,不是我说你,你就不能少去几次赌坊吗?整天将银子像流水一样的花,娘亲哪来这么多银子供你去挥霍!”
百家旺闻言,略略停了脚步,回头飞快道:“大哥的事不用你管;依依,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对了,若是东方贤那个混蛋再欺负你,你就告诉大哥,我一定替你出气。”
百芊依看着他渐远的身影,除了摇头叹气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做什么。这个大哥,每天睁开眼睛,就想着怎么去花钱,从来没想过要自己赚钱回来供她们花。
她在想着百家旺的事,脑里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在富织院里碰钉子的不快,她想了想,本想去绮香苑找东方舞;但想起她那个人向来只跟自己的妹妹亲近,对她反而从来都是目空一切,不顾一屑的样子。
她转身便朝另外的方向而去。
百芊依与其他几位东方府的小姐们也不太亲近,唯一与她相处不错的就属绿意苑的东方语了,她这一转身,方向便是朝着绿意苑而去。
东方语听闻她在富织院的遭遇后,微笑着安慰了她一番,又留她在绿意苑里用过膳,这才送走她。
“语姑娘,你觉得大少爷是真心喜欢那个丫环吗?”夏雪在百芊依走后,按捺不住心中好奇。
东方语淡淡看夏雪一眼,幽幽透着凉意道:“真心或假意,有时候并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那件事,对他有用就行。”
百芊依就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前两天在东方贤面前碰了钉子,转身她就忘了;依东方语的说法,她并非是忘了,而不过在百挫求不得中让自己变得麻木了。
她忘了前事,又开始拿她的热脸去富织院贴东方贤的冷屁股了。
“表哥,表哥,你在哪呢?我特意从外面买了你喜欢的……”百芊依那兴高采烈的声音没法持续下去了,她脚下的步子也没法再欢快地往前迈出一步。
她实在不该不听外面那些小厮的劝告,强行闯进来的。
瞧她现在听到了什么声音:“咽……哼……人家好舒服,大少爷你真勇猛……嗯……”
她狠狠咬着下唇,嘴唇一瞬就裂开,迸出了血丝,但她浑然不觉得疼,只感觉浑身冰凉,像整个人都掉进冰窖一样,彻头彻尾都是透骨的寒意。
她就这样木然站在门外,抱着自己发抖的身子,听着里面不时传出来的暧昧呻吟声,脸上先是烧着般红了红,随即又在里面那不时传来的刺耳暧昧叫声里一程程惨白下去。
半晌,里面男女压抑的呻吟欢叫声似乎终于停止了。而百芊依楞楞站在外头,却一直连动都不会动。
又过了一会,那个长相阴柔的男子随意披了件外衫,眯着一双阴厉的三角眼,懒懒地推开门,自里面走了出来。
看见站在门外的僵得跟石头一样的少女,他连眼角也没抬一下,直接转身,搂着刚刚自里面踏出来的丫环,阴恻恻道:“你还真是勤快,连我们亲热也要现场感受一番。”
他挑眉,冷冷瞟了下百芊依,忽然抬手摸了摸秋霞那红晕未褪的脸颊,冷笑道:“怎么,你还不舍得走?难道还想在这教训她吗?你若真有这心思,我奉劝你还是趁早将它给灭了,你想教训她,至少还得等好几个月之后。”
百芊依这一刻才知道,听说的和眼见的,完全是两码事,听说的时候,她虽然觉得生气觉得难过,但都比不上这一刻亲眼所见的愤怒与悲哀;她抬起木然没有生气的眼睛,默默看了眼那个欢爱过后,一脸娇羞的秋霞,她已经无法用言语去形容此刻心里的感受。
是悲哀?失落?愤怒?还是妒忌?
也许什么都有,也许什么都不是!
她没有再看东方贤那张阴柔的脸,也没有再与他那双阴厉的三角眼对视,说不清是因为失望还是突然丧失了继续再喜欢下去的勇气。
她没有说话,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个字,就这样,在漠然望了秋霞一眼之后,转身,缓缓一步一步,慢慢走出富织院。
也不知是心有灵犀,还真是兄妹同心,这世事偏就那么巧,她两次在富织院垂头丧气的出来,两次都碰巧撞上了正从外面回府的百家旺。
也许百家旺今天手气不错,看他那神态居然透着兴奋,脚步也轻快有力。
“依依?你怎么了?”百家旺一眼看见失魂落魄的百芊依,立时上前拉住她,“东方贤那个混蛋又给你脸色看了?”
“大哥……”百芊依木然瞥过百家旺,摇着头,声音透着哭腔,幽幽道:“我没事,你别告诉娘。”
她说着,垂着头,一路跌跌撞撞往月心湖走去。此刻,只有那悠悠的湖水能够令她平静下来。
她在月心湖畔边这一坐,就是大半天;这期间她终于想通了一些事。
第二天,她用过早膳后,又一路欢笑着往富织院而去。
当然,这个时辰,东方贤是不会在府里的。
富织院的小厮丫环,看见她,干脆连通报也免了,就当是没见到她人一样,任由她自由进出富织院,因为他们都知道,不管他们怎么拦,最后都拦不住这位表小姐,屡次挫败的经验告诉他们,不拦比拦要好,不拦还可以省省力气省下口水。
所以,百芊依来到富织院是可以旁若无人的直达正屋。
她在门外深深吸了口气,做好心理建设,才慢慢跨进门去。
入目,仍然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叫秋霞的奴婢;虽然秋霞没有名份,在夫人默许下,她顶多算是东方贤的通房而已,但现在,百芊依所见,这个平日在东方贤跟前表现得一副小鸟依人般温驯的丫环,正气定神闲地坐在楠木椅子里,对着其余丫环在颐指气使。
那架势,一副十足当家主母的模样。
就是看到她进来,也不过拿眼角冷冷一瞥,连半点其他动作也没有。
百芊依目光一凝,冷下脸来,缓缓道:“秋霞,你好威风呀!”
连个妾都不是,也敢对其他与她同等地位的仆人指手画脚!
“哦,原本是表小姐又来了。”秋霞仍旧坐在楠木椅子里,连一点站起来的意思也没有,她懒洋洋瞟了百芊依一眼,吩咐旁边的小丫环继续替她剥好葡萄,才冷笑道:“表小姐真是恒心可嘉,每天都来富织院报到;不过可惜,今天你来早了,大少爷他还没回来呢。”
百芊依看着她那副小人得意的嘴脸,心下蓦地起了深深的嫌恶之意。这个秋霞简直就是百府里她爹的那些小妾的翻版。
她无声皱着眉头,冷冷瞪着秋霞,半晌,慢慢道:“我今天来就是找你的。”
“找我?”秋霞闻言,惊愕地抬头盯着百芊依,“我和你之间没什么话可说的,你找我干什么?”
秋霞眼睛一转,随即露出鄙薄的笑容,吟吟道:“难不成,你是想劝我以后别再跟大少爷在你面前亲热?”
“哎呀,这件事,我也不能作主答应你呀”秋霞忽地露出难为情的神态来,其实她眼角眉梢,都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她心中那万分得意,“就像大少爷说的,你要想管束我,还是等到你正式成为大少***时候再说吧。”
“现在说这事,还过早了!”秋霞露着轻蔑的眼神,轻轻瞟了百芊依一眼,又得意道:“不过,这几个月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谁知道到时候表小姐你能不能成为大少奶奶呢?”
百芊依听闻这话,拼命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生气,但当她抬眼就看见秋霞那副轻蔑又得意的神情,心底的怒火就怎么也没法熄灭。
但是,当她的目光瞄到秋霞那小腹时,眼神一下变得黯淡无光了,这心内蹭蹭直冒的火气一下就如遇到冷水一般,“哧”一声一瞬灰飞湮灭。
她皱着眉头,没有再说话,径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她今天来这,纯属是自取其辱!
连一个小小的丫环都敢对她大不敬,敢骑在她头上耀武扬威;百芊依这下心里更觉得憋屈得难受。
“依依,又有人给你气受了?”百芊依神不守舍之际,百家旺也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钻了出来。
“大哥,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连秋霞这一个小小的丫环,因着她怀了大表哥的骨肉,她不但在富织院颐指气使,竟然对我也当面冷嘲热讽、耀武扬威的!”
这一刻的百芊依有说不出的灰心,脑袋乱糟糟的,心里似被人拿着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不停在割一样,痛得她想死。
她第一次开始对自己坚定的信念产生了怀疑,她真的那么喜欢东方贤吗?她真的那么希望嫁给他吗?
这个在以前她绝对肯定的事情,在今天,她却疑惑了,连自己也没法给自己一个肯定的满意答案。
“什么?那个贱蹄子居然敢欺负我妹妹,她活腻味了,是吧?”百家旺一听,难得的露出几分身为人家大哥的气势来。
他看了看眼神黯淡、神情沮丧的百芊依一眼,突然拍着胸口,道:“依依,你放心,大哥一定不会让她好过,大哥这就给她点颜色看看。”
百芊依心不在焉下,根本没仔细听百家旺说了什么,只是十分随意地应了声:“哦,大哥别去惹她了,免得大表哥知道了不高兴。我没事,我自己静一会就好。”
百家旺看着她死气沉沉的样子,顿时眯起眼睛,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