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克勤一听这话,简直更加过分,他气得从地上直接窜了起来。
“狂徒,你究竟是什么人,是不是顾振华指使你的?”
来的这个人冲着四周微微拱手,笑道:“在下黄宗羲,想必有人听说过。”
“是你!”范克勤冷笑了一声:“黄宗羲,你父可是当年东林的君子,我等仰慕的前辈,真是没有想到,你竟然当了逆子!”
“黄某是不是逆子,不是外人能说的。黄某只想问问,我方才所说,可有错误?”
“这!”范克勤堂堂朝廷大员,总不至于撒谎吧!
“既然是实话,又有什么错?难道这天下竟然到了撒谎有理,实话有错的地步吗?”
何腾蛟大声的说道:“各司其职,各安其位。匡正君道,自然有我们这些大臣,你们攻讦圣上,质疑孔孟,就是犯上作乱,罪不容诛!”
黄宗羲毫不畏惧的哈哈一笑:“当年阉党阻塞言路,被不断攻讦。没想到当朝的君子也是如此,真是可悲可叹!”
“老夫没有阻塞言路,只是你这等狂狷之词,听了污秽耳朵!”
“要是我说的不对,自然有人反驳,黄某要真是一堆狗屎,人家早就都绕着走了!”
黄宗羲说着,大步来到了人群中间,冲着大家拱拱手,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本书。
“这是黄某刚刚写成的一部书,名叫《明夷待访录》,明夷者,日薄西山也!从秦始皇到如今,屈指算来,两千余年。数百位帝王,贤者少,庸者众。大凡所有君王,视天下为一人之私产,肆意挥霍。他们的子孙,如宗室者,盘剥无度,侵占天下财富。他们的爪牙……”
黄宗羲说着,将手指向了范克勤等人,“爪牙者,就是这班士人官僚,他们不耕不种,却享受着免赋免役的特权,大肆吞食民脂民膏。孔孟之道不过是他们的一张画皮而已,当孔孟之道合乎他们利益之时,就拼死维护,不符他们利益时,就私自改动。还腆着脸说什么圣道,不过是你们手中的玩物而已!”
什么叫语不惊人死不休,一个比一个骇人,一个比一个疯狂!
这班大臣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帮人都疯了,都病了不成!
范克勤浑身颤抖,气得嘴唇铁青。
“疯了,疯了,全都疯了。中原之地,竟成了无君无父的地狱,群魔乱舞,妖孽横行。顾振华,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苍天啊,雷击了这些乱臣贼子吧!”
这位老臣如诉如泣,哭得撕心裂肺。
黄宗羲倒是没有在乎他,而是晃着手中的书,冲着越聚越多的人说道:“诸位,我们去酒楼饭馆,给了钱,伙计就要伺候着我们,给了钱,车夫船工就要把咱们送到地方。总而言之,我出钱,你给我干活,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是这种事情放在了另外一个地方,就变得迥然不同,他们要了我们的钱,驱使着我们干活,还要我们感谢他们。小者百里之县,我们要叫他们父母官,大着深居九重之内,那是我们的君父。黄某斗胆问一句,亲生父母会如何待我们,那些父母官又是怎么做的?”
“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是以其未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脑,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产业,曾不惨然,曰:我固为子孙创业也。其既得之也,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乐,视为当然,曰:此我产业之花息也。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向使无君,人各得自私也,人各得自利也,呜呼!岂设君之道固如是乎!”
黄宗羲愤然说道:“当世之乱,罪在一人,百姓之困,罪在百官。满朝文武,饱学之士。以黄某观之,和宦官阉人没有什么区别,宦官一刀切在身体上,就能侍奉皇帝,得到荣华。百官一刀切在了心里,从此之后,捧着孔孟之道,窃据朝堂,所行所为,无不是为了他们的私利……”
这一番振聋发聩的声音,像是雷鸣一般,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响起,更在内心最深处响起。
范克勤被气得瘫软在地,于燧然想要反驳,却找不出词汇,唯有何腾蛟从卫兵手里抢来一把钢刀。
“老夫要手刃了这个逆臣贼子!”
一处大戏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时候,王府门开,侍卫从两旁涌出,顾振华和朱慈烺几乎并肩走了出来。
朱慈烺脸色凝重,根本不知道在想什么,刚刚的话早有小太监一字不漏的抄录给他,朱慈烺的心中翻江倒海。
他闭着眼睛,长长出了一口气:“辽王,你以为该怎么处置?”
“哈哈哈,我朝从不以言获罪,微臣只知道真理越辩越明,诸位大人,你们有你们的道理,黄宗羲所讲也有人信服。那索性本王就给你们一个舞台,畅所欲言,好好辩论一番!”
第四百三十二章硝烟的味道
“过瘾,真是过瘾!”
李济伯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王爷,几千年来,恐怕除了当年的稷下学宫,就没有人敢如此辩论了!”
吴凯杰摇头晃脑的说道:“就算是稷下学宫也没有这个魄力,别忘了咱们是当着皇上的面,直斥君过,这份勇气千古未有,痛快啊!”
他们得意的说着,可是目光落在了顾振华身上,却发现这位王爷似乎无动于衷,根本不在乎。
“王爷,您不会觉得骂的还不够狠吧?就凭着黄宗羲的话,要是再过分,就直接拉着皇帝出来,动刀子了!”
顾振华把手中的茶碗放下,微微一笑:“说到底不过是猴戏一场,当不得真?”
李济伯的山羊胡来回晃动,气呼呼的说道:“这要是猴戏,老夫不知道什么能入王爷的法眼了!”
“哈哈哈,李先生,皇帝骂得再狠有什么用?本朝不也有一个海刚峰吗?修修补补,已经没有意思了,必须反思的是从秦始皇开始的国家制度!看出一个人有病不难,但是要治好这个病,却不容易啊!”
李济伯和吴凯杰互相看了一眼,说实话他们以为顾振华放出了黄宗羲,就是为了攻击皇权,目的自然是取而代之,可是听顾振华话中的意思,全然不是如此,这可太让人费解了!
“王爷,从三皇五帝,一直以来,可都有皇帝啊。就如同天上的星辰一般,自然而然啊!”
“李先生,星辰也在不断变化。只是我们离得太远看不到而已!”顾振华道:“要是有心篡位,攻击大明皇帝就是了,何必将火力对准历代皇权呢!”
吴凯杰点点头:“王爷,您真有治病的药方吗?”
“嗯,说到底就是权力制约而已,说起来从秦汉以来,朝廷之上一直都有制衡。就拿本朝来说。内外牵制,有内阁,有司礼监。有锦衣卫,有东厂,环环相扣。基本上消除了权臣的可能,就便是强如张居正。也不过是借助李太后和内廷的力量。说到底太后和太监都是皇权的变种而已。这个牵制的体系之中,唯有皇权落在了外面。有了一个可以一言定生死的最后裁决者,所谓的制衡都没有了价值。”
李济伯仔细听着,道:“没错,大明臣子争的不过是圣眷而已,有了这个加身,哪怕是一个小官也可以无往不利。朝廷的规矩频频遭到破坏,所谓法度不过是君王一人的心思而已!”
坐在末位的阎应元皱着眉头说道:“王爷。说起来朝臣们也并非皇帝的走卒,大明有多少铁骨铮铮的言官。就比如海瑞,直刺君过,更有人被打了板子,甚至丧命。天下这么大,不是君王一人能说了算,从来都是士大夫与君王共治天下!”
顾振华微微一笑:“朝三暮四,骗人的把戏而已。士人集团和皇权是对立的不假,但是又是一伙的。皇帝有不受拘束的特权,士绅也有特权。就好像宝塔一般,皇帝站在了最顶端,无拘无束,朝臣士人匍匐在皇帝脚下。在他们的身下,才是亿万百姓!士人言官的劝谏也不过是为了这个体系不崩溃,他们能继续享受特权而已!”
听到了如此惊世骇俗的言论,在场的几个人都傻掉了。
仔细想想,的确不无道理,可是怎么想来,都有些不舒服。吴凯杰最先打破了沉默,思忖着说道:“王爷,您说的士人集团,包不包括我们啊?”
“包括,本王还想拿你的狗头祭旗呢!”
“啊!”
吴凯杰双腿发软,差点趴在了地上。
“王爷,卑职对您可是忠心耿耿,那个黄宗羲写书的时候,臣也是尽心竭力,您可不能……”
“成了,说正题吧!”顾振华道:“刚刚得到了情报,八位蒙古王公入京,和多尔衮密谋,以本王计算,鞑子和咱们的决战马上就要到了。本王有信心恢复旧都,可是仗打完了,国朝的制度该是如何呢?是回到大明原本的轨道,我们当一个忠臣,还是本王篡位登基,也做一朝的开国帝王?”
顾振华轻轻踱步,苦笑着说道:“还真不想让我的子孙也被这么欺负着!从现在就开始讨论,拿出一个真正可行的方案,跳出兴衰治乱的怪圈,真正让华夏能永远繁荣昌盛下去!”
当皇帝,这恐怕是所能想到的极限了!可是顾振华竟然想得更远,要开创千古盛事,这几位大员也都热血沸腾。
李济伯笑着说道:“王爷所谋者大,老朽虽然驽钝之人,也愿意为王爷竭尽心力!”
阎应元想了想问道:“王爷,你以为未来的朝廷,该是什么样的呢?”
“平等,法治!”
顾振华毫不犹豫的吐出了这四个字:“只有消除了特权,包括皇帝的特权,士人的特权,才能人人平等,才能激发万民的才智。严明法律,上至一国之主,下至普通百姓,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朝廷各部,分权制衡,互相配合。以内阁为核心,抽调封疆大吏组成内阁,遇事共同商议,举手表决,少数服从多数。形成的决策皇帝也不能否决!”
几个人听到了这里,才明白顾振华为什么说刚刚的辩论只是一场猴戏!原来这位竟然要彻底扭转几千年理所当然的东西,骂骂皇帝算得了什么,连儒家宗法制度都要彻底抛弃,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
吴凯杰忍不住问道:“王爷,内阁权柄如此之重,万一他们破坏法律又该如何?”
“那就是大家需要讨论的了!反正我们时间有的是。”
顾振华脸上突然带着一丝惫懒的笑容,说道:“在科学院的前面专门设一个讲坛,欢迎天下有识之士一同来辩论,不管说什么,哪怕就是骂本王,也绝不追究。我就不信,穷尽天下人的智慧,还没法找到一条合适的路子吗!”
大明朝的讲学辩论并不少,可是几乎都是学术性的,什么心学和理学之争,什么圣人有心无心,性善性恶一类的玄而又玄的东西。
读书人都是如醉如痴,偏偏这个国家真正的问题却没有人敢面对。顾振华的一道命令,彻底改变了态势。越来越多的读书人聚集到了开封,有一门心思捍卫圣人之道的传统读书人,他们很快聚集在了范克勤等人的门下。
另外一方离经叛道的年轻人都聚集在了黄宗羲的周围,形成了针锋相对的两大派。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批官僚也参与其中,这主要是顾振华授意的,他们更多的从实务来谈种种弊端。
再有宋应星,汤若望,吴又可等人也频频登台,他们主要的任务是普及新知识,破解什么天人感应一类的胡说八道!
这个超级讲学活动也被称为中州讲坛,每天都有专们的报纸整理言论,向全国传播。前后竟然持续了二十年之久,彻底奠定了中华政体和法治的蓝图。甚至有西洋人介绍到了西方,掀起了他们的启蒙运动。
……
“大伴,满朝文武真如辽王所说,他们关心的并非是朕,而是关心他们自己啊!为了所谓圣人之言,他们能前赴后继。可是我大明危亡的时候,他们怎么不出来啊!是不是夷狄尊奉了圣道,也是他们的圣君了?”
戴莹满脸的愁容,说道:“主子所言甚是,只是那些士子攻讦圣上,老奴看着心碎,辽王就是背后的推手,老奴以为主子还是回京吧,那里安全一些……”
“哈哈哈,大伴,朕哪也不去。辽王说要让朕制约自己的权力,不做九五之尊。其实真正要忍住诱惑的是他自己,朕何必给他创造谋朝篡位的机会呢!”
“陛下,辽王有请!”周贺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说道:“鞑子动兵了,大战恐怕要来了!”
第四百三十三章倾国之力
京西大营,旗幡飘扬,八旗精锐分列四周,盔明甲亮,手中长枪如林。
多尔衮骑着白马,在范文程等人的陪同之下,缓缓走过,多尔衮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范学士,如今八旗的健儿全都改成了长枪,还加装了火铳,战力提升惊人。汉人文弱,怎么能敌得上生长在马背上的八旗子弟。”
“王爷说的是,顾振华投机取巧,所依仗的武器已经被识破了!两个月前,我朝巧匠制出了手榴弹二十枚,威力不俗。”
“手榴弹?就是底下人说的张手雷吗?”
“没错,安**又不是神仙,他们哪有什么张手雷啊。无非是把开花弹做的小一点,一斤出头,身高臂长的勇士能投出去很远而已。微臣已经下令着手选拔勇士,专门投掷手榴弹。定然能把安**打得屁滚尿流!”
“好,很好!”
多尔衮脸上全都是喜色,他自从被逼无奈放弃了山西之后,就只能掌控北直隶和山东两省,处境越发的险恶。
摆在鞑子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退回关外,重新当他们的野人,另外就是殊死一搏,击败安**,闯出一片新天地。
就在不久之前,有一个人自称鳌拜的亲兵,一路要饭到了京城,找到了多尔衮的府邸。仔细一问,此人将鳌拜最后交代的话全都说了,要多尔衮撤回关外,重新在白山黑水之间。过渔猎的日子。
这么一条消息,多尔衮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面,足足三天时间。水米没沾。堂堂睿亲王当然不是傻瓜,他很清楚鳌拜和苏克萨哈的意思。从当下的局面来看,或许这个选择是正确的,可是多尔衮不断的问自己:你甘心吗?
中原花花世界,开创一朝基业,这是何等的诱惑,他能放弃吗?就算他想放弃。可是那些应经沉浸在了繁华之中的八旗子弟能放弃吗,到了关外,他们还能像祖先一样。恢复狼性吗!
饥一顿饱一顿,吃生肉,睡帐篷,茹毛饮血。一辈子都不洗澡!别说是其他人。�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