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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中吴邪从未在他的脸上见过那样激烈直白的表情,也无法确定这是不是一种不详的征兆。
他有太多话要和张起灵说,关于真相,过去的事,背叛与误解。他们的渊源,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
十年前他们失去了彼此的下落,连记忆都没能得以保存。
两个陌生人在茫茫人海重逢的几率有多少?张起灵可能会是某家银行的保安,他可能在任何一个城市的角落,干着任何一份不起眼的活计。
这一次分离,又要等待下一个十年?还是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这不是吴邪要的结局。
挨千刀的闷油瓶,有种别死,给老子好好活着,天涯海角也把你揪出来,吴邪沉默着下了决定。
他已不再是从前那个自己,尽管胖子还是习惯一口一个天真的喊他,但只有吴邪自己能感觉到,就像分割出去的那一部分性格重新长回到他的身上。
现在的他既不像齐羽,也不像吴邪,或者说是一个不太一样的吴邪。
他把这看作是一种成长。
虽然安慰吴邪,但胖子也有他的担忧,那就是他的立场太敏感。他早看出来了,总参,十七局,还有吴邪三叔之间必然有着一些旁人不知的利益牵扯,要采取行动,他现役军人的身份多少有点碍事。
“这事我帮定了,不代表任何一方,就以胖爷个人的名义。”
胖子转转脑子,他早就想起那一茬了,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接连不断,才一直压着没提,差点忘了。他问吴邪:“你变身狼人的时候……我是说变成齐羽,那时候干的事儿,这会能记住多少?”
吴邪沉默了一会,说,“全部。”
胖子大概是想起些从前与齐羽之间不太愉快的回忆,干笑了几声:“那你应该记得你那会还跟我们谈条件来着,你说你知道是谁要买凶杀小哥。那是诳我们的?”
“你吴爷爷不打诳语。”吴邪停下来似乎在斟酌,片刻后继续说,“我说的就是你想的那个人,陈皮阿四。”
胖子不能说没往这方面想过,但自己暗里想想和从别人嘴里坐实,这感觉也差太多了。虽说他一直不待见十七局吧,可好歹都是一颗红心向祖国,陈皮阿四能跟年龄差他一辈的张起灵能有什么深仇大恨?这样做对一个古稀之年的老头又有什么好处?
紧接着吴邪抛出更具爆炸性的信息:“那个时候我会加入猎隼,也是出自他的授意。”
能让胖子震惊的事没几件,这件绝对是。
这么说来那时候齐羽还是个小间谍?再往深了想,既然他能进得来猎隼,说明这事还跟总参脱不开关系,猎隼和其他四个别动队都不受任何军团的控制,他们只为国家效力,直接受命于元帅张启山。也就是说,他们顶头上司张大佛爷极有可能是知道这件事的。
怪不得齐羽当时那么小的年纪也被破格征用到他们这样危险的特种部队,原来。
胖子一时给他刺激得脑子有点发懵,“这事儿深了,不行我得缓缓。”
这一缓缓了好几天。
这几天吴邪的心情很糟,因为他几次表示想要出院,结果都遭到了拒绝。什么证件都不在身边,换言之,他被禁足了。
这种状况令他不得不联想到从前无数次受到拘禁和逃脱的经历,吴邪在这方面堪称资深,简直是被软禁专业户。是以他根本不慌,总有办法逃出。既然胖子能够自由出入,说明关他的不是军队,那么目前安全系数应该说是很高的。
况且吴邪心中已经有一个人选。会做这种事的,除了吴三省,还能是谁?
这也是吴邪愤怒的根源,三叔的行为触及了他的隐痛,与张起灵的不辞而别一样。
他们都喜欢用自己认为对的方式替他解决问题,无视他本人的感受,没有选择和说不的余地。
一直以来吴邪都处在一个被摆弄的位置,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令他愤怒,愤怒的源头,则是恐惧。
他害怕。
期间潘子来看过吴邪一次,欲言又止地说了这么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别怪三爷。”
毕竟不论谁像吴邪似的被耍了那么多年,都是有正当理由发火的。
吴邪不置可否,漫不经心地问了句不相干的:“你跟我三叔多少年了?”
本来都做好了准备迎接他一通怒火的潘子有点傻眼。
“要说我这条命,其实早丢在越南了,是三爷捡回来的。”
九零年新兵潘子被派到广西军区边防团驻守,那时中越战争刚消停,边境骚扰不断,几乎每天都在打。
一次丛林交火时,潘子踩了雷,人都炸飞了,跌进沟里。他们团后来又折回去找了他好几次,都没找到,当是被冲到了下游,烈士称号都报上去了。
说巧不巧,那天同一地点吴三省和一伙越南人谈判破裂,越南人头头抢了货就要杀人灭口,结果被从天而降的潘子直接砸死了。
潘子哈哈一笑:“我有时想想,这大概就是缘分。”
要说这潘子隐藏也够深的,吴邪当年也算跟他一起出生入死过,这十几二十年的愣是没露一点马脚。
吴邪问:“那老家伙躲在哪?”
听他这么说潘子知道他心里最大的坎已经迈过去了,只是多少还有点小别扭。
“小三爷再忍忍吧,没几天了,就要结束了。”
他听不明白,什么结束?完了之后又怎么样?
如果是以前,吴邪一定更纠结于每个人的结局是否能够完满,但是现在的他已明白,这世上或者本来就没有什么完满。
就在吴邪的耐性在漫长无聊的一天一天中即将消磨殆尽之前,一个光头出现了。
楚光头先是自我介绍了一番,吴邪了解到这人算是三叔的心腹,他带来了一个背包给吴邪。
吴邪翻着包里的东西,一些换洗衣物,一部手机,一个钱包,打开里面约有两千块现金,一张银行卡,一张身份证。他抽出那张身份证,上面印的是他吴邪的脸,旁边的名字写的却是关根,户口所在地也变成了湖南长沙。
吴邪沉着脸,问他:“这什么意思?”
楚光头小心翼翼陪着笑脸:“小三爷,这张卡里有二百万,用这名字开的户头,任您取用。您喜欢开店,这些钱当本金绰绰有余了,不想落地生根的话也没事,三爷的意思也是让你散散心,祖国大好河山,玩他个十年八年的,都不是问题。”
吴邪懒得听他废话,只说:“我叫吴邪,不叫关根。”
楚光头的光头上有点冒汗,“三爷让我转达你,别再想过去的事,生活在别处,重新开始。”
就老狐狸那点文化水平,还跟他整这些文邹邹的,吴邪腹诽。还有,怎么叫别去想,那些折磨了他大半人生的操蛋事,是说不想就能不想的么。
楚光头说着递上一张什么小纸片,吴邪接过来一看,一张去广西的火车票。
“五点的车,这会动身正好,小三爷,我送你走吧。”
“我走你大爷!”吴邪直接把车票撕成两半。
他性子是软没错,可软不代表没脾气。
39。
汽车里,楚光头在讲电话。
“是,三爷,刚下来。”
“这事儿,我看还是得三爷您亲自出马才行,我是说,小三爷的病看起来好了。”
“不不,我不是说小三爷有病,就是说吧……”
“他好像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想起刚才在病房里吴邪说的话,楚光头觉得三爷一定都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吴邪撕了车票,冷哼道:“何必去到广西那么远,不如直接把我抓起来,再洗脑成这个什么关根就是了,怎么样,是不是很方便。”
楚光头听他说的,眼角直抽抽,亮堂的脑门上出汗更凶猛了。
吴邪表现得很镇定:“别再拿我当猴耍,有些事你们不愿说,我可以自己去云顶疗养院查。”
“总之今天我把话撂这了,楚哥是吧,让你家三爷出来把话说清楚。”
所以吴三省才会出现在这里。
“日理万机啊,终于舍得露面了。”吴邪不咸不淡地招呼,“坐,三叔。”
“有几年没见了吧?我记得上回见还是一零年春节,你不太回来过年,那年正逢奶奶八十大寿,你才回来一趟。”
吴三省不太自在地瞄了大侄子两眼,一脸心虚的样子,要是给他那些手下看去了肯定要大跌眼镜。之前老楚在电话里跟他汇报的时候他还半信半疑,这会倒是真有点相信了。
其实吴邪也没有表面上那么稳,不停地说话可以虚张声势,掩盖他的紧张。
于是一老一小两只狐狸嘴上扯着一些不相干的话题,心里各自盘算着,都在找一个机会摊牌。
老狐狸打着太极:“大侄子,这回麻烦有点大,你先换个身份避避,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吴邪却不吃他这套,“骗鬼呢,您之前那些损招把我折腾得跟真神经病似的,操蛋事还不是一样没躲过。就现在我天天还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疯的,比如跟您这样坐着,我就老控制不住地想:我特么其实根本不叫吴邪吧,可能是什么张邪李邪的,叫您给洗了脑,才觉着自己是吴邪的。”
尽管他说得挺坦然,吴三省却听得很是心酸。毕竟还是不舍的,老吴家唯一的宝贝疙瘩,吴三省自己膝下无子,就拿这个大侄子当儿子看的。本该当个没心没肺的上学郎,在别家孩子学语文数学的时候,吴邪学的是怎样在极端残酷的环境里防守住自己精神上最后的底线。
吴邪听见一声沉重的叹息,三叔的肩膀微垮下去,在外人面前他是说一不二的三爷,卸除了防备的他看起来老了一点。
“当初就该把你带着跟我天南海北地倒斗去。”虽不是什么正经勾当,但至少精神还是自己的,是自由的。
先前吴邪对于三叔对他的一系列瞒骗有诸多不满,听完这句话,他的心里一下子坍掉了一块,就跟老痒离开那时候的感觉一样,空落落上下左右都摸不着边。
“所以说你现在都知道了?所有事情。”吴三省还是不太确定,他一直以为吴邪身上发生的改变是不可逆的,只有病轻和病重的区别,痊愈是不可能的。
吴邪点头。
吴三省立刻想到一种可能,“是不是那姓张的小子告诉你这些的?”
吴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紧张起来,这种心理就像早恋的中学生听到家长无意中提到那个人的名字一样,肾上素升高让人觉得刺激又是甜蜜的负累。
但他毕竟不是小孩子,紧张之余还不至于停止思考,他想说小哥根本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来,不过三叔的问话给他提出了一种新的可能性,撇去失忆这个因素,如果在那之前他就调查过他的底细呢?由于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许多丑陋的、见不得光的机密,这会不会就是小哥招来杀身之祸的原因?
吴邪越想越像这么回事,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还真是个克星。
“我要找到他。”
吴三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他拼了老命把吴邪从十七局的深坑魔沼里拉上来,这还没展望未来呢,那边就巴巴地准备要跳回去。
三叔训诫的话吴邪沉默地听着,他说了半天看吴邪没有反应,停下来望着他。
“整件事情,有一些关键地方我还接不上,不过我大概已经找到了突破口。三叔,我需要你的帮助。”
“不可能,你别犯浑,否则打晕了也给你送走,大侄子,你可以试试。”
“除非摘了我的腿,两条,否则我单腿蹦着也会追查下去。两年,五年,十年,慢是慢点,总能查出来。三叔,你也可以试试。”
横行无忌的三爷一时语塞,大概吴邪是第一个敢这样威胁他的人。
吴邪的语气是缓慢稳定的,不带任何攻击性,他的表情更温和,“我会找到他。”
吴三省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拒绝。他仰靠着椅背好像很累,良久才说:“算我怕了你,我会把我知道的,原原本本告诉你。”
“事情的起因,是你老爹……”
吴一穷人生的巅峰时期,是他任职军队枪械师那段时间。
他和他的团队在高精尖的军事武器研发上颇有成就,在国际上享有盛誉,青年成名,风头一时无两。
这里不得不提的一个人,就是名叫考克斯·亨德烈的美国军事家,不过在国内,他更喜欢别人叫他的中文名字裘德考。裘德考以吴邪爷爷故友的名义与吴家交好,他很看重一穷的才华,多次暗示希望他加入美国籍为美国军队效力,但都遭到了婉拒。
在这一点上,吴家性格迥异的三兄弟看法倒是一致的,他们都不太喜欢这个圆滑的美国人。
吴一穷并不是只会一门心思搞科研的书呆子科学家,相反他对危险有一种敏锐的直觉,仿佛知道眼下的平静只是维持在表面,深处更有许多肉眼难见的暗流,那些才是真正致命的。
爬得越高,摔得越重。急流勇退谓之知机,这样的人,本就不多。
就在一切看起来还都很和平的时候,他已萌生了退意,并开始着手准备,那时吴邪刚满两周岁。
直到一本实验报告惹出祸端,一通匿名电话指控吴一穷高价出售国家军事机密。他们都明白这是一个处心积虑的阴谋,但举家迁户口的行为和账户里凭空多出的巨款让他百口莫辩。
但凡涉及国家安全的,有一个特殊的部门,他们有非常手段,行事游走在法律的边缘,全民公敌让人反感却不得不心生畏惧。
吴三省并不确定陈皮阿四在当年的裘德考事件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没有证据,但他仍坚信姓陈的脱不了干系。
吴一穷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正因原稿被销毁而愤懑无处发泄的裘德考,无意中发现吴邪的过人之处,恶毒的念头一秒在他脑中成型。
之后十七局介入,吴邪一生的悲剧就此拉开序幕。
藐视人性的令人恶心的计划,用反叛天使萨麦尔作为名字,讽刺味道十足。
为了保护吴邪不受侵害,吴一穷给他用药,服药后的吴邪不记事,反应迟蠢。
吴三省得知之后极力反对,他才停药,那是吴邪的大脑功能已经受到损伤,也许正是这样为后来他的精神问题埋下祸根。
从一开始的监视,到后来吴一穷父子被软禁在嘉峪关附近的研究所,被迫与外界切断所有联系。
那段时间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吴三省不知详情,吴邪用模糊的童年记忆将这段空白补上。
最初他们对吴邪进行心理干预,出乎意外的是,吴邪的意志力远超同龄儿童的水平,他们的努力几乎毫无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