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瑶请二妮坐了,傻姑娘自动自觉站到孟瑶身旁,孟瑶赶紧让人搬了个凳子来放在下首,让她坐下。
二妮未语先叹气,孟瑶还道是她遇到了甚么难处,哪知二妮开口讲的却是她:“大表嫂,我是真不晓得你们如今过成了这样,不然早就来了。”说着,自怀里掏出一方手帕,打开来,里头是两锭小银元宝,道:“我这里还有些钱,大表嫂先拿去用罢,若是不够,等我下个月店里结了账,再与你送些来。”
孟瑶没想到消息传得这样快,微微愣神。二妮把银子朝前递了递,道:“大嫂,你同我这样见外作甚么,咱们可是亲戚。”
傻姑娘也递上一块银子,道:“我是自家人,大少夫人就更不用客气了,只是我银子不如陆娘子多,你可别嫌弃。”
孟瑶看着面前的银子,听着这暖心人的话,忍不住让热泪湿了眼眶。二妮和傻姑娘见状,忙趁机把银子交给一旁的知梅收了,重新落座。
孟瑶拭了拭眼角,命人换茶,守院门的小丫头却蹬蹬蹬地跑进来,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按着规矩,平日里来客,都是厅门外打帘子的丫头负责通报,只要守院门的小丫头跑了来,一定不是贺老太太,就是贺济义来了。
厅里有客,且是贺济义的前期二妮,知梅看了孟瑶一眼,骂那小丫头道:“慌慌张张作甚么?”
小丫头犹豫了一下,道:“大少夫人,二少爷来了,还带了好些个口袋,和好些个篮子。”
孟瑶看了二妮一眼,见她神色如常,便道:“来了就来了,这里又没有外人,让他进来罢,只叮嘱他别犯浑,不然我使人叫他媳妇去。”
小丫头是见识过李氏训夫之盛况的,禁不住一笑,转身去了。
不一会儿,厅门前的帘子被掀开,贺济义身穿一件簇新的葵花色绸直裰,头戴一顶瓦楞帽,半卷着袖子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四名婆子,一个扛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口袋;一个担着两只大篮子,篮子里装着生菜、芦笋等菜蔬;一个双手各拎一只大铁桶;还有一个扛着一腔剥了皮的整羊。
这是作甚么?孟瑶带着疑惑,指了张二妮斜对面的椅子给贺济义,道:“二弟怎么有空来坐坐,快上茶。”
贺济义却没马上坐下,而是命婆子们把东西放到孟瑶跟前,先开了那只口袋,再开了那两只铁桶。孟瑶抬眼一看,原来口袋里装的是粳米,铁桶里装的是菜油,她隐约猜到了贺济义的意思,不禁有些惊讶。
贺济义似是对她脸上的诧异表情很满意,一撩直裰,大大咧咧地坐到椅子上,道:“我听说大哥大嫂穷得吃不上饭,急得赌场也没去,忙忙地到菜场买了米油,又买了菜蔬和肉,给你们送过来。”
他这是真心实意的相帮,还是趁机来炫耀一番?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东西都已送到了,孟瑶总要表示感激,便向他道了谢,命人将米油等抬到后罩房去。
贺济义一抬头,见斜对面坐着的是二妮,再看她身旁没有口袋也没有桶,就笑道:“你也是听说表哥表嫂穷了,特特来探望的?只是哪有你这样的探望法,两手空空的来,也不知将家养的鸡捎带一只。”
二妮给的那两锭元宝,不知要买多少米油菜肉,但她懒得搭理贺济义,只将脸掉向了一旁。贺济义还以为她是怯了,竟起身坐到了她旁边,探着身子道:“哎呀,是不是我猜错了,你不是来接济表哥表嫂,是打秋风来了罢?瞧我,瞧我,这二表哥做得不称职。”他拍了拍脑袋,作恍然大悟状,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约摸五两重的银子,丢到二妮怀里,道:“有事就同二表哥讲,客气甚么。”
二妮一口气,已是憋得很难受,见了这银子,胸中更是燃起了一把火,想当初她还是贺济义娘子时,找他要一文钱养家,难上加难,如今他发达了,倒埋汰起人来了。她正想把银子劈头砸到他脸上去,却听见门口传来震耳欲聋的一声吼:“贺济义,你这王八蛋”接着一阵火红的风刮进来,绕着贺济义转了一圈,就见贺济义的脸扭曲地变了形,再看他的耳朵,已被拧到脑后头去了。
贺济义倒抽着凉气,告饶道:“娘子饶命,娘子请饶命。”
二妮这才知道,面前这位一身红绸装,戴全副金头面的女子,就是贺济义如今的娘子李氏。旧娘子见新娘子,她突然觉得有些尴尬,不知该走该留,正犹豫,李氏开腔了,说的正是她:“甚么叫有事就同二表哥讲?嗯?这小媳妇是谁?你同她拉拉扯扯作甚么?”
孟瑶见闹得不像样子,生怕二妮为难,忙起身道:“这是济礼同济义的表妹,老太太嫡亲的内侄女,弟妹你也该叫她一声妹妹的。”
她一面介绍,一面给二妮使眼色,示意她以表妹的身份,上前与李氏行个礼,堵住她的嘴。但二妮一向是看不懂眼色的,今儿也没例外,只瞪着眼睛看李氏,没有动身。
倒是贺济义连声应和孟瑶的话,道:“是,是,是表妹,表妹,娘子误会了。”
“哟,原来是青梅竹马的表妹……”李氏扬高了声调。
孟瑶生怕她要讲出甚么不合时宜的话来,忙厉声道:“弟妹,你要管教夫君,自回你家管去,这里是我家,轮不到你撒野。”
李氏哪里肯听,仍要张嘴,孟瑶只好吩咐知梅:“去把魏姑娘请来,评评这个理。”
李氏这才罢了休,拧着贺济义的耳朵道:“走,咱们回家再算账。”
贺济义被她拖着朝前走,突然二妮叫了一声:“等等。”
李氏同贺济义一起回头看她,二妮走到他们跟前,先拿出贺济义给的那五两银子,接着又掏出一块十两的,五两的砸到贺济义脸上,道:“谁稀罕你的臭钱。”十两的砸到李氏脸上,道:“多谢你填了贺济义身边的空,不然我怎能脱身,过快活日子。”
十两银子砸在脸上的滋味并不好受,李氏勃然大怒,她松开贺济义,撸起袖子就朝二妮身上扑,但二妮做农活的出身,力气不比她小,抬起胳膊轻松一架,就将她拦开了。
二妮带着怜悯的眼神看她,道:“每日里对夫君非打即骂,也挺非力气的罢?其实心里还是埋怨自己遇人不淑,没有一刻过得不辛苦罢?”
“哎呀,我怎么忘了,你本只是个粗使丫鬟,能脱籍嫁人,已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怎还会计较自家男人争气不争气。”二妮说着说着,突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学着贺济义的样儿,拍了拍脑袋。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两房不和
“甚么?粗使丫头?她本来只是个粗使丫头??”贺济义还是头一回听说李氏的真实身份竟是个粗使丫头,不禁又惊又怒,当初那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又回来了。
李氏脸上倒是波澜不惊,一副“我是光脚,不怕你们穿鞋人”的模样,满不在乎道:“我就是粗使丫头出身,怎地?丫头就不是人?再说做丫头已是过去的事了,现如今我有正式的户籍文书,嫁人又是明媒正娶,并不比你们谁差。”
贺济义此时怒火中烧,才不管她如今是甚么身份,使劲一挣,就摆脱了她拧耳朵的手,转向她扑去。
贺济义已许久未曾反抗过,李氏始料未及,竟被他扑中,一起倒在了青砖地上。贺济义死命压住她,手脚并用,狠揍起来,但李氏岂会甘愿被打,奋力反抗,两人登时在地上扭作一团。
二妮在旁看得哈哈大笑,傻姑娘一副担心殃及池鱼的模样,离得远远的,孟瑶则皱了皱眉头,唤过知梅道:“太不成体统。”
知梅会意,忙到后罩房唤了几个劈柴的大力婆子进来,强行将贺济义和李氏分开,抬了出去,一直抬到大门外还拐了个弯,到无人处才扔下。
二妮没了戏看,满脸失望,傻姑娘则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两块银子,一块五两,一块十两,递给二妮道:“陆娘子,你还是收着罢,他们没拿也好,拿去也是糟蹋了。”
二妮想了想,接过来收起,道:“这两块银子我要时时放在身上,看见他们一回就砸一回。”
她同傻姑娘又坐了一时,起身告辞,回店里去了。
孟瑶看着丫头们收拾茶盏,厨房有人来问:“天气热,魏姑娘和二少爷送来的菜又不少,放着怕是要坏,不知大少夫人有何打算?”
孟瑶想了想,道:“先都放着别动,等大少爷回来再作决定罢。”
厨房的人应着去了,按照孟瑶的吩咐,将菜蔬和肉都原封原搁起,只拿些家中原有的酱菜咸菜等出来收拾。等到晚上贺济礼自州学里回来,饭桌上就只有一碟子酱萝卜,一碟子咸菜,一碟子腐乳,外加两碗糙米饭,小囡囡面前倒是有鱼有肉有青菜,不过一样只有一点点,仅够她一人吃。
贺济礼虽然小气,但自从进城立府,还没吃过这样糟糕的饭菜,不禁傻了眼,问道:“这是早饭还是晚饭,怎么连一样新鲜菜都没得?”
孟瑶还真望了望门外的日头,老老实实答道:“太阳已经下山了,自然是晚饭。”
贺济礼哭笑不得:“咱们家真穷到如此地步了?”
孟瑶端起碗来,夹了一筷子咸菜,道:“不是商量好了么,我都能忍着,你不能忍?”
贺济礼想起昨晚两口子商议的结果,道:“我只是怕怠慢了岳母。”
孟瑶道:“我娘去老姐妹家串门子了,这两天都不在咱们家住,这个不消你操心。”
想吃肉的贺济礼只得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端起碗来准备吃饭。
小囡囡突然道:“肉,鱼,后头。”
“后头有肉和鱼?哪里?”贺济礼抬头,问的是孟瑶。
孟瑶拿筷头点了点小囡囡的鼻头,笑道:“偏你记得清,我都差点忘了,今日魏姑娘、二妮和傻姑娘,还有贺济义,轮番朝咱们家送米送粮送菜送钱呢。”说着,将上午他们送东西来的情形,讲给贺济礼听,还没忘了把二妮怒砸贺济义两口子、惹来他们两口子打架的场景描述了一遍。
“在厅里就打起来了?实在太没规矩。下回若再这样,你别只使人轰,直接唤人来打。”贺济礼沉着脸道。
孟瑶道:“罢了,人家两口子打架,咱们掺和甚么。”
贺济礼没作声,过了一时,道:“既是家里有菜,为何不做来吃?”
孟瑶抿了抿嘴,道:“你好意思吃?”
贺济礼明白她是甚么意思,但却道:“不吃白放着也是坏了,岂不辜负了他们的好意?快些叫厨房把鱼肉收拾两盘子上来,我可吃不惯这咸菜。”
“你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了。”孟瑶嘀咕了一句,遣了个小丫头到厨房去传话。
“且慢。”小丫头刚走到门口,贺济礼却将她叫住,道:“二少爷送来的那些东西,不要动,等到明儿天大亮了,多派几个人送回他家里去,当着邻居们的面砸到他家门板上,多叫骂一时再回来。”
小丫头愣住了:“叫,叫骂甚么?”
贺济礼敲了敲筷子,道:“傻丫头,骂人也不会么?就道我们贺家大房同他二房势同水火,哪怕穷到睡大街,也不喜欢他的施舍。”
“婢子明白了。”贺家两房人交恶,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小丫头马上明白了,应了一声,转身到厨房传话去了。
孟瑶含笑问贺济礼:“有必要做得这样绝?虽说贺济义送东西来时,确有炫耀的意思,但不管怎么说,在旁人看来,还是一番好心。”
贺济礼长叹一声,道:“你道我是真嫌了他?我这是为了躲避祸事,我看他这差事……唉,他若惹了祸,就算下大狱也是该的,我只怕他会连累娘……”
听贺济礼这意思,是想把贺老太太接到大房来同他们一起过,好同贺济义划清界限?孟瑶马上就恼了,但突然一想,只怕贺济礼有这孝心,贺老太太却不领情呢,于是索性大方主动道:“那不如把老太太接来同咱们一起过罢,不然那样大的年纪还遭这份罪,实在是难为她了。”
贺济礼闻言大喜,暗道自家媳妇真是贤惠又贴心,笑道:“娘子,你真是同我想到一处去了。”他附到孟瑶耳边,悄声道:“你不晓得,我这样担心,是有原因的,你以为济义今日来送粮米,只是为了兄弟情谊?他昨日就来悄悄找过我,说是要……”
孟瑶听完,震惊非常,连声道:“这怎么能行,这怎么能行,如今圣上最恨贪污行贿,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你千万不能答应他。”
虽说是在自家饭厅里,贺济礼还是谨慎地朝四周看了看,竖起食指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你莫慌,这样的蠢事,我才不会答应他,我只愁他被黄白之物迷了心窍,怎么也不肯听我的劝,将来大祸临头时,该怎么办?”
孟瑶才不会去操心贺济义该怎么办,在她看来,他就算坐大牢,也同她没得干系,她只担心他们虽然分了家,但到底还是同一族的近亲,要是二房惹祸,他们大房一多半也讨不了好去。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就算未雨绸缪,也不可能让贺济义与宗族脱离关系,只望他们演戏演得逼真,到时再求乔三老爷暗中帮一帮忙了。
说话间,厨房将刚做好的鱼肉各端了一盘子上来,贺济礼端起碗,狠狠扒了两大口饭。孟瑶笑着摇头,吩咐厨房将剩下的鱼肉放到冰窖里去。
贺济礼吃完饭,等不得明天,当即站起身来,称要到贺济义家去,把贺老太太接过来。孟瑶没有言语,递给他一盏气死风灯笼,叫林森陪他去了。
深夜,贺济礼方才回转,满脸怒气,满身酒气,进屋一言不发,倒头就睡。孟瑶悄悄地起床,穿好衣裳,唤了林森来问。林森道:“大少爷去接老太太来家,却被老太太骂了个狗血淋头,二少夫人还在一旁讲风凉话。二少爷倒是热情得很,末了请大少爷上酒楼吃酒,但大少爷却不领情,自进了别的包间,独自吃了个大醉,小人好容易才将他扶回来。”
事情同孟瑶所料相差无几,她无声地笑了,命知梅递了块碎银子给林森,让他下去了。
第二日起床,贺济礼仍是甚么也没说,孟瑶也就当不知道,甚么也没问。倒是午饭时贺老太太跑了来,手里拿了根牙签,边剔牙边朝孟瑶的饭桌上瞄,口中啧啧出声:“瞧你们这饭菜,哪能下咽,我们今儿中午吃的可是油焖整鸡,红烧猪头肉,一大条有头有尾的鲤鱼。你们穷成这样,还要讲骨气,把昨日济义好心送来的菜米全还了回去,真真是……”
知梅正在帮着上菜,手里端着一碗昨日魏姑娘送来的肉,闻言马上将碗递到了外间去,只拣了盘青菜端进来。
贺老太太见了她手里端的菜,脸上的表情愈发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