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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为“动江”,它便是动的,它便是不冻的。
虽不知道什么原因,可并不耽误当时修这条笔直官道的人利用这一点——其他地方能够设置一些障碍自然是必须的,在动江上修架的这座浮桥前后长约百丈,横亘在动江东西两岸,一旦两州发生战事,两岸的守关将领均有“不报毁桥”的权力。
也正因如此,一直以来桥两端负责守关的将领,都是两州中孔、笛两家最受信任之人,非但受信任,也是最有权势的将领之一。
这一年守在饶州一头的守关将领名为孔知远,是当今孔家家主孔仲满的族弟,奉命在动江守关已经有九年光景,今年是他在此处的最后一年——严格来说,是最后一个月,再有一个月,他便刚好守关十年。开春时节族中的长老们就决定等他在这里的任务结束后,便直接允许他进入族中的长老行列,以对他近十年来驻守动江的辛苦给予褒奖。
这哪里是仅仅用“辛苦”二字便能形容他这十年付出的?远离州府繁华并非什么不能忍受之事,最让他备受折磨的是每日提心吊胆之苦——必须时刻谨慎,时刻关注着对面的情况,即便是睡觉的时候稍有动响他也会被惊醒,长此以往竟然练就了睁眼睡觉的本事!
之所以如此,正是因为先前所说,这座浮桥很重要,和平时它是联系关、饶的至亲纽带,一旦战争来临,它便转身化为悬在双方头顶的嗜血利刃!
不过,好在自己仅仅需要再坚持一个月就可以了,仅仅一个月!
孔知远心中反复地这样安慰着自己,尤其是近三天以来,他几乎只要静下心来都在这样不停地嘀咕:还有一个月,就一个月了……
至于原因,他身边的亲兵都明白:如今关、饶之间的关系并不如以往那样亲密了,实际上可以说是近百年来最最严峻的时候,战争说不定哪一天就会爆发,若是一旦开战,那么他们的这位好不容易就要熬到头的将军,回到族里当长老的事情便是要无限期后延了。
当然了,近两天还有另外一件更让他放不下的事情:按道理说从临江城到关、饶边界一般不过一天时间多一些,然而掐着笛家小姐出城的日期来算,如今已经是第三天了,再有半天时间,即便是从临江城到孔城也足够到了——莫非是路上出了什么事情么?
孔知远并不担心延误婚期,说起来可笑,现在关、饶的寻常百姓或许并不知道两家联姻的意义何在,但是稍稍了解些内幕的高、中层官员心里却都清楚得跟明镜似的:这联姻的意义便在于——它没有什么意义!
是的,联姻没有意义!
如今两州之间的仇恨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将来某一天两家势必会开战,而联姻只不过是将这“某一天”的到来稍稍延缓了那么一点时间罢了。
等到饶州暂时度过危机,那么那一天便会很快到来——瞬息便至!
因此,从稍长远一点的角度来看,这个联姻没有意义。
有长远,便有近前,近前的意义便在于起码在饶州退敌之前,两家是不能够打起来的。
就这一点来看,笛家小姐笛音,扮演的不过是一个人质的角色。
既然是人质,那么自然表面上的“婚期”便没有那么重要了——孔知远担心的是笛音来不来的问题。
她若来,早一些晚一些都没有关系;她若不来,自己回家族的事情恐怕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孔家当今族长孔仲义的长子孔彪,可是亲自来信让自己务必确保笛音能够来,因为只有来了,他才可以将之收为禁脔,才可以一逞兽欲,暂时在自己的第……不知道是第几任妻子有了人选之前不至于显得那么无聊。
好在等的时间虽然长了些,可是今早的时候对面的守军传来消息:笛家的送亲队伍半日之后便能到达。
孔知远仿佛已经看到族中的那群人对着自己躬身请安的画面了……这迫使着他不停地催促着时间赶紧走,赶紧走:还有一个月了,就只有一个月了,他妈的一个月怎么这么难熬啊!
关州这边的守将名为许则胜,虽不是笛家族人,不过却也与笛家的关系紧密,是现今笛家家主笛逊的妻族,按照辈分来说,笛响、笛声、笛音三兄妹还都要称呼他一声“舅舅”,也是极其有经验的守关老将了。
说是“老将”,实际上许则胜也不过四十光景,虽然看上去他的模样要比同龄人苍老上几分——尤其是与临江城中那些只知道收租子逛窑子养戏子的老爷们相比,恐怕外人看来是要差上一个辈份的!
当远远地看到送亲的队伍出现在自己视野中的时候,许则胜忽然生出一种无力感——他岂能不知道为何明明一天多的时间便能来到的队伍为何整整延误了两天呢?
看那分明应该喜气洋洋的队伍沉默得如同送灵的丧队,看那两匹高头大马似慵懒了一般拉着并不怎么重的马车缓缓移动,再看那后方相差不过十数丈外另一队百人人马跟在后面默默送行……便是许则胜原本不知道,此刻也应该知道了。
他们不想将笛音送出关州,他们有意拖慢了脚步,他们知道,一旦马车出了关州,那便真正是踏入了鬼门——不说战争时笛音还有没有可能活着回来,便是能不能在那位禽兽不如的孔家大少爷手里撑到开战的那一天,都是一个不容多想的问题。
想,便只有一个结果;不想,或许还能在心中多留一份希望。
离着桥这头的守关还有不足二十丈远的时候,许则胜亲自带领着自己的百人亲卫上前去迎接这只队伍,远远地也见对面的队伍停下,再之后送亲的人——除了陪嫁的几名婢女、赶着载着嫁妆车子的马夫,便都默不作声地一一退了回去。
唯一走上前的,是一名骑着马的独臂男子。
虽然看不清模样,但是许则胜却知道那人正是自己的大外甥笛响。在定都城一战中他被孔仲义射断一臂,虽然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已经没有大碍,不过毕竟胳膊不是头发胡须,断了以后便再无长出来的可能。
此时的笛响精神说不上多好,但是当他来到马车前时还是故意提了提精神,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后,兀自开口道:“平日里二弟都是劝着我多忍耐,只是不知道为何这次他要当着众人的面违悖父亲,所以这会儿被关在家中养伤……他若是想到今日不能亲自来送你,想必也会后悔的吧!”
笛声在自己的妹妹出嫁时出言反对了他的父亲——也是笛家家主笛逊的决定,所以他被打得半死,所以他被关在家中不得外出,所以他送不了出嫁的、还不知道有没有回来可能的妹妹。
静了半晌,笛响并未听到马车中有人应话,他苦笑一声,却不知道怎么,笑到一半时嗓子里却堵得慌,剩下那半声笑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
“你……你躲着那畜生些,千万不要想不开……过不了多久,我与你二哥一定会亲自去孔城接你回来……你,你就安心去罢!”说完这句话,笛响对着还未走到近前的许则胜微微点头,再也不多看马车一眼,直接翻身下马,手中马鞭疾挥而去。
“走吧!”
不容许则胜上前说话,马车中的女子开口说道,说完这两字,又如睡尸般陷入了死寂。
许则胜轻叹一口气,领着众人在“吱吱呀呀”的车轮滚动声中,一步一步向着桥对面的那群人走去。
第三百三十六章 下过雨
孔知远纵使再怎么不愿意,也不得不吩咐自己最得力的手下担当起迎亲的重任——重任是相对而言,于孔知远来说,迎亲不过是易如反掌之事,他眼中能够称得上是“重任”的事情只有一件,那便是把关。
在桥的这一头把好最后一个月的关。
原本他已经提前写好申请与迎亲队伍同返孔城的书信,不过在送出后不久他又派人将信追了回来,只因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犯了一个险些断送他大好前程的错误:护送笛家小姐到孔城虽说是孔彪孔大少爷的命令不错,不过这是属于私下的要求,而他所的提前返回孔城要求却是公务,以私事为由懈怠公务,这可不就是渎职、谋私么?这要是到了家族那群老家伙耳朵里,指不定又会生出怎样的是非来呢!
心中虽然不甘,不过与后半辈子的利益相比较起来,忍下一时的不快不得不说是巨大的划算。
“哼,看你还怎么拖延!”远看着那一辆辆马车逐渐淡出了视野,孔知远将心中的不快尽数发泄于关州迟来的车队,早在笛音等人到来时他便已经吩咐下去,一定要尽快将人送到孔城。
“你不必担心大家小姐路上禁不住颠簸,放开步子赶便是,一定要在两天——不,一天半的时间,我需要你用一天半的时间将这三天的路程走完,千万不能耽误了喜事,若是因为路上慢了让孔城那边迁怒于我,你们心里一定清楚会有什么下场!”
回想着自己说过的这些话,孔知远自认为没有哪里做的不到位,尤其是当他想起听这他的话面目凝重的一干兵马时,心中更是得意:欺软怕硬从来就没有不对过,只要拳头硬,你说屎是甜的也会有人在你后面点头哈腰口颂“英明”!
事实证明确如孔知远所想,迎亲的队伍一路烟尘,离了关州之后便快速向孔城奔去,速度较之在关州时不知道快了多少倍。
幸亏,孔知远既然吩咐快速赶路,自然也做了一些准备,比如一人二马的配置,比如多弄来了一辆马车,让那些跟着的女婢上车疾奔……否则的话,人与马都禁不住这种消耗。
独孤断与佘庆、温故三人早在两天前便到了饶州,他们并非过桥而来,实际上这条横跨动江的桥本就不是让寻常百姓来走的,这是官道,除非官府公用或者商队缴纳了一定数额的费用后才能通行,其余人便只能走其余几处曲折的小路。
在关、饶边界与佘庆、温故分开后,独孤断并未作短暂的停留,因为他担心自己绕行了一段路后或许耽误了最佳的拦截时机。
不过等他沿着官道向孔城方向追了一上午仍没有发现有什么踪迹时才确认原来迎亲的队伍到达的时间比料想的稍晚了一些,队伍不但不应该在他前面,反而还应该在他后面才对。
明白了这一点,他索性也不着急往回赶了,信马由缰地沿着官道又往回慢慢走,也趁着中间的间隙思考一下怎样“抢亲”才更合适。
这倒不是一路上来佘庆没有帮他想主意,而是因为一路上来独孤断与佘庆没能说几句话,佘庆自然不能腆着脸对他说:“我想好怎么抢亲了,你怎么不问问我如何抢呢?”
若是独孤断不问,佘庆又该怎么回答?便是临分开时,佘庆三番五次旁敲侧击询问,独孤断都没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到了最后佘庆只好放弃,与温故装着一脑袋“如何抢亲”的办法去了昆、饶边境。
难道这要怪独孤断么?也不能全怪他,毕竟他一来说话不利落,二来除了杀人,其余方面他向来也没有主动过……他心里反而在想:这两人怎么这么见外呢?也不帮自己想想有什么主意……
越是心中没有头绪的时候,这事情越是来得猝不及防。
在官道一旁走了不到一个时辰,远远低独孤断便主意到自己所骑的马有些不安了,他静心细听之后,很快便确定那一步步靠近着的密集的车轮滚动声和马蹄铁落在地面上的打击声,便是迎亲队伍了。
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似乎这支队伍的速度显得快了许多。
估摸着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就能赶到自己跟前,独孤断四处望了望,发现四下空旷并没有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只好赶走了马直接走到路中央,希望来人看到自己后主动停下车来。
不多久,那奔驰而来的车队果然靠的近了,向他们身后更远处望去,独孤断却并没有发现有什么追兵,心中对这队人如此拼命的赶速度更是不解。
眼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而对方却并没有减速停下的意思,独孤断轻叹一口气,反手将自己背在身后的“万人”长刀取下,屏气凝神,心中默默将自己想了半晌才想出来的话反复默念几遍,确定能够一口气不打岔地说完后,开口大吼:
“此路是我……”
“拦路者死!”
他话还未说完,便听得远远的那支队伍中有人厉吼一声,再下一刻近百支抛射的箭便如蝗雨一般朝他所在的位置飞驰而来,势必一击即杀。
擦!心中暗骂一声,他当即挥刀抵挡,将一把长刀舞得密不透风,数息工夫后便听叮叮当当一阵箭镞撞在长刀上的声音,将他的双臂震得酸麻不已。
所幸他所面对的并不是上千人马,再加上这群人远远地并未降速抛射,准头上也难免有了偏差,才让他相对而言比较轻松地挡下了这波攻击。
“砍死他!”眼见没有将独孤断射死,负责迎亲的这名孔知远指定的负责人只是心中微微一惊,并未表现出太多的慌乱。他抽出手中刀,遥遥向独孤断一挥后,便有十骑从队伍后方加速出列向目标而来。
有完没完?独孤断心中郁闷至极,不容自己将辛苦练了半天的话说完也就罢了,还一波又一波地不停攻击,真当自己是好欺负的么?
心中愈发不快,反而使得独孤断凶性大发——自己早就说过不会抢亲,可是花恨柳哪里肯相信自己?硬是将这件事塞给自己,眼下倒好,对方非但不买账,反而像好几年都没见过血的猛兽一般,挥着刀就要来砍自己了!
简直是欺人太甚!
“阿嚏!”花恨柳正陪着雨晴公主买胭脂,却不知如何忽然打了个喷嚏。
按照他原本的打算,将其余人支开后,难得有空闲时间陪杨简与雨晴公主出来逛街,想来她二人应该高兴才是。然而却不料杨简根本就不领他的情,或许是对之前花恨柳不让她去抢亲一事还耿耿于怀,只喊了灯笼、天不怕出去买糖葫芦去了。
雨晴公主原本也想随着她们去,只不过考虑到黑子不怎么爱出门,而这样的话就只剩下花恨柳一人没人搭理了,心中一软也只得依了他,让他陪着自己在街上随意逛逛。
“怎么了?”雨晴公主放下手中那枚雕工精细的胭脂盒,关切地问道。
“没……就是有点呛……我稍稍往外站一站。”花恨柳尴尬地笑笑,挥手示意不用管自己,先一步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