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迹染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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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染风尘-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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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应诺。他将习毒之人皆会望之垂涎的千年异蛇胆,二话不说的转赠与他,只为他身上难解的寒症。
夏离磊磊君子,胸怀坦荡,以兄弟交契之情真心实意待人。
而他从一开始,便隐瞒了他真实身份,不动声色潜藏他身边……
他会不会,责怪他的刻意不言?
官轻痕为人,素来直率了当,立下一个目标,简单直接朝目标行进即可,鲜少在意过旁人的议论与看法,更极少反思过自己有否行为失当。
但他却为了一个入教不久的雅同心,乱了阵脚,兀自踌躇。
用力摇摇头,官轻痕默然停下脚步,缓步迈入仪典厅。
仪典厅内,雅同心自夕断地带出的毒物给分门别类放置在不同篓篮里,共有三名技艺精湛的教徒,分别负责分拣药草、活物、死躯的工作。锦鲤折著纸扇,一边轻摇,将略重的腥臭味自鼻端散去,一边指挥分拣工作。
厅的另一端,赤尾青仔细看顾著他带回来的那具炼制护心蛊的铜罐,野鹿无所事事的这头走走,那头走走,率先发觉自家教主的飘然来临。
“教主!”大汉瞪大铜目,惊喜交加迎上来,“离满月尚有数日,教主功成圆满,提前出关了?”
他方迈前一步,从官轻痕的怀中便钻出一只拳头大小的雪白蜘蛛,攀爬在官轻痕胸口,还飘荡著几缕银白的蛛丝,与官轻痕色泽明亮的银发交错在一起,一时间难分。
这只蜘蛛外貌看似一个糯米团子,安全无害,却让野鹿著实打了个好大激灵。
立刻刹住要与教主近身三步的念头,敬畏的看著那只晨蛛:“这便是教主的护心蛊?”
官轻痕微微颔首。
野鹿一腔景仰之心顿时如滔滔江水开始泛滥──竟然能驱使天下三大奇毒之一的晨蛛护心,教主能为,果然远超我等!换做是我,估计就只能使唤普通的飞虫了吧!
赤尾青朝官轻痕一鞠:“赤尾青见过教主,贺喜教主。”
“嗯。”官轻痕手指轻抬,晨蛛便顺著他心口,一路向白皙指尖爬去,糯糯的一滚三爬,傻乎乎的模样极是逗人。但旁边两个男人都如临大敌,站得远远的,对这温暖外表下一触即死的诡谲毒素忌惮万分。
锦鲤悄无声息把身子藏在分拣毒物的下属身後,祈望教主不要秋後算账,依然没有避过官轻痕锐利的视线。
“锦鲤,本座要听你解释遣派夏离去夕断地的理由。”
啊啊啊啊教主果然兴师问罪来了!
偷眼看向教主,教主眉目疏淡,不见忿色,如此冷静平和的态势却更让少年心头打鼓,惶惶不安。挣扎著:“锦鲤……”
“这是赤尾青的主意,请教主降罪。”
始终面无表情的冷漠青年,跨前一步,挡在嗫嚅的少年面前。
官轻痕挑眉看他:“本座面前,容不得谎言。”
“赤尾青愿一肩承担。”
“若夏离死去,你俩罔顾人命,害人致死,这责谁担得起?”
锦鲤咬著唇,散去人前尊贵端庄的气势,在官轻痕眼前只不过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委屈道:“教主,锦鲤不过想试试夏离实力,因为锦鲤实在好奇,能够令教主另眼相待、甚至委……”“委身”二字幸好收口得快,官轻痕眼眸一动,锦鲤慌忙换话题,“──锦鲤别无恶意,已将夕断地所有危难险阻一并告知了夏离,料以夏离身手,不至出现意外……”
赤尾青躬身,继续替锦鲤辩说,言谈中却意有所指:“夏离有贵人相助,夕断地於他,不是难事。”
“赤、尾、青。”官轻痕眸光一寒,厉色闪过。“你想说什麽?”
“即便遇险,寄命蛊亦能将人自生死边缘拉回来。”赤尾青垂首,但在护锦鲤一事上仍分毫不让,“属下所指乃此事。”
官轻痕冷笑:“有再生机会,如此你们便能肆意妄为了?”
噗通一声,少年已双膝下跪,膝盖著地声响鲜明的响彻大厅,厅中诸人皆是一惊。
锦鲤低著头,垂泪道:“教主,是锦鲤任性了,不值得教主为了锦鲤生这麽大的气。教主要如何责罚锦鲤,甘愿承受,还请教主不要怪罪赤尾青,与他无关……”
他这一跪,赤尾青立时收声,面部还是毫无表情,但仔细看去,眉宇深皱。
跟随教主多年,几人均是头一遭见到教主动怒,不由都有些没了方寸。一旁观视的野鹿亦是胆战心惊,不知平素对锦鲤疼爱有加的教主,为何这次这般不依不饶?
出於同僚之情,野鹿不由开口替另外两名同伴求情:“教主,夏离平安无事,也已用他的实力证明了自己。念在锦鲤是为了教主著想,教主就宽恕了这次……”
至於为教主著想的是哪方面,大汉尚没靠自己的脑子想明白,但看锦鲤欲言又止的吞吞吐吐,直觉告诉他不要深究比较好。深究下去,只怕他也会忍不住想去折腾夏离。
锦鲤一跪,官轻痕短暂浮起的怒意,犹如给山川烈风刮过,霎时吹散无踪。
他今日──确是失态了。
这个冰雪聪明的属下,一言一行均是有目的而为,他会尝试那样试探夏离,只怕是对那夜他的夜不归寝有了几分揣测,在默默的担忧他。
锦鲤的忠诚,他分明都看在眼里,却为何,一想到若不是自己随行在侧,夏离有可能就命丧夕断地──一想到这里,就禁不住内心油然而生强烈的恐惧,然後给怒气冲昏了头脑?
他朝心内深处探究著自己难以揣明的情绪,面色稍稍恢复了平和。
无奈道:“你起来。”
熟知教主脾性,锦鲤一听他这稍带柔和的语调,便知危机已过。
暗暗拍胸口,少年垂首又跪了片刻,赤尾青却已耐不住,来搀扶他胳膊。少年顺势站起,脸庞还挂著泪痕,官轻痕注目半晌,又是一叹。
“唤雏雁来,三日後的祭月大典,让她安排夏离觐见。”
“教主要让夏离参加祭月大典?”又是一个重磅消息。
“你应承他闯过夕断地,会是大功一件,或有面见教主的荣耀,不是麽?”长袖一甩,教主清冷面庞,一闪而过短暂的犹豫,继而隐去不见。“本座已答允他,并且在大典上,要赏赐本座的贴身祀鬟与他成亲,留他做我莫谷教生生世世人。”

第二十四章
踏入祭坛结界的一瞬,漫天粉色樱花,夹杂在如水的月色中,裹挟著微风朝雅同心纷卷而来,让他脚步不禁为之一顿。眼前微粉乱舞,缭乱迷眼,墨黑发迎风飞扬,星点樱花自鬓边一沾即过,染上极淡极淡香氛。
莫谷教祭月大典,满场萦绕花香,沁人心脾。
一场花雨落後,雅同心伸手拨了拨发际粘著的几片樱红,笑笑对陪伴他的锦鲤道:“锦护法,祭祀大典上动用如此盛大花雨做开场,教主当真风情啊。”
少年将他引至长长狭道上,示意来人捧上净水,给雅同心盥洗。
冰凉彻骨的凉水自指缝间流过,察觉净水中有释放淡而难察的迷药,雅同心略勾唇角,疑问的看向锦鲤。锦鲤凤眼微阖:“莫谷传统。如中原武当山进入须解剑,为示对教主的尊敬与祭典的尊重,入祭坛前同样须涤净身上所有毒性。此迷药能让人随身药毒蛊虫均失去效用三个时辰,直至踏出祭坛范围。”
真是好生审慎。
即便有心行刺,身无制敌之物,恐怕亦近不了莫谷教主三丈之内吧。
锦鲤道:“祭月大典乃吾教盛事,得以参与其中的均为本教高层,除四大护法外,尚有教主贴身两名祀鬟一同进行仪式。夏离,你当谨言慎行。”
四大护法,两名祀鬟……官轻痕不在吗?以他身份,会缺席此等重要祭典?
雅同心想问,锦鲤却已将目光转开,面上神情严肃,率先走上狭窄礼道。
雅同心只好憋回满腔疑惑,目光四下一扫,狭道两旁夹道而立的二十名护卫教众个个神情凝肃,躬身垂首,观所著衣料皆是莫谷教一流好手。随著锦鲤自那条三里长的草色锦缎上走过,每行一步,都能感觉到来自顶级高手的肃杀压力。
入谷以来,所见所闻一派平和喜乐,仿若世外桃源的友善村落。雅同心几乎淡忘了这是个苗疆邪教,内中高手如云,以毒杀人无声无息,千里夺命的可怖之处。踏上通往祭坛的礼道,感应到与神秘祭典相互应和的沈重诡谲气氛,那种扼人咽喉的逼仄杀气扑面而来,才迫使他重新回想起与官轻痕初见时的步步为营。
自嘲一笑,在莫谷教内待久,险些忘了本意……
对一个人动心,便是这般容易爱屋及乌,顾此失彼吧?
他不再刻意去寻思官轻痕此刻身在何处,敛目收神,暗中记住通向莫谷教重要祭坛的沿途风物景观。
*************
典道行完,路径尽头处一条高而陡峭的直立阶梯赫然而现。阶梯最上层,隐隐绰绰可见又一排守卫教众,隔得尚远,面目模糊不清。在他们身後,应当就是高居莫谷教之首的莫谷教主端坐之位了。
锦鲤目不斜视,拾梯而上,雅同心紧紧跟随。数百来块白玉横石砌成的楼阶光可鉴人,阶宽甚远,每上一级均需提神纳气。锦鲤尚好,不曾习过武的大雅四王爷暗地里苦不堪言。
越接近白玉阶梯上层,圆形祭坛平台的轮廓就慢慢显露出来。
祭坛建在一座悬崖之上,除去锦鲤、雅同心缓步而上的阶梯这唯一通道外,三面均悬空而建,青藤条蔓围成的栈栏,警示著一脚步空的危险。
圆月当空,漫天银华倾洒而下,毫不吝惜的将那流泻遍地的白霜,铺满这个应和天圆原理建成的华美祭坛。
空气中仍漂流著淡淡的樱花香。
踏上梯顶,视线越过教众守备,看见其後站著赤尾青、野鹿、雏雁三人,分立左右两侧。
距离三大护法七步开外,有两名明眸皓齿的豆蔻少女面对面跪坐於地,一者俏丽可人,如粉雕玉琢的瓷娃娃;一者明豔妩媚,眼眸顾盼流转间,仪态风流。
雅同心的视线不过在这两名容姿可谓沈鱼落雁的少女面上略作停留,继而抽离。
投向端坐於少女中间,身披繁复苗疆服饰,彩银色头冠下眉似远山轻拢,面如皎月的邪魅男子。
那人双手交叠,平和庄重的置放於膝上,坐姿既似流樱般多情妖娆,又透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端庄高贵。寒星般的眼眸半垂,目光干净清冽,似乎从来不曾落尘。
他并未看向雅同心,仅是闲淡坐於月光之下,却似汲取了天地精华的助力,散发著不怒自威的自然威压力。
长长的锦缎般柔顺的银发,自他身後披散落地,蜿蜒在一双小巧精致的赤足侧旁,宛如九天银河坠入尘间,静态流淌,光泽耀眼,仿似星子。
锦鲤走至赤尾青身边站定。
而雅同心,如同给人施了定身法,身形固定在原处,一步,也无法再朝前迈进。
他将视线,缓慢的,缓慢的,自地面蜿蜒的银色发丝,徐徐上抬。游移过那光裸纤细的足踝,轻纱覆身的柔腻肌肤。
再缓缓的,深吸一口气,自水色薄唇,往上。目光,凝滞在教主冠玉姣美的脸庞上,便像入了神,再也一动不动了。
浑身血液都在朝大脑涌上,脑海间如同经历一场狂潮过境,潮浪骤然奔涌,又骤然回落,顷刻卷走残存的唯一一丝理智。喉咙里,像给人塞入一把粗糙的砂石,滚动磨砂著嗓子,要生出火来。
雅同心口干舌燥。
他翕动嘴唇,听著自己的声音像自幽冥传来,虚无缥缈,他怀疑那根本不是自己的声音,或许说话的是另一个人吧?
他喃喃唤道:“轻痕。”
加重了语气,稍稍提高了音调,但声音依旧是虚散游离的。
“──官轻痕。”
被叫到名字的人,轻不可闻的颤了颤。
繁重而精美的头饰似乎压重了他无法抬起头来,但片刻迟疑後,他终究仰起脸,眼神静谧,幽然,如沈坠了上古冰川之水,冷静漠然的,同雅同心视线交缠。
“夏离,你僭越了。”
“你该称本座的唯一名字是──‘教主’。”

第二十五章
三年一度的祭月大典是莫谷教盛事,那三年才逢得圆圆满满的玉盘高悬天空,银光流洒,把圆形祭坛笼罩在一片珠圆玉润的银白光氛中。雅同心身子挺得笔直,纹丝不动的立在官轻痕面前,喊出那两声名字後,便没了声响。
官轻痕望著他,眸子里是欣赏俊才的上位者专属挑剔眼神。口气公式化,平静而有威严:“夏离,你该唤本座教主。”
雅同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神情。他反应很快,初始的震惊过後已将来龙去脉详详细细在脑海中捋过一遍,然後如醍醐灌顶。
官轻痕,身份特殊的莫谷教高层,教主。
可笑他浑然不觉,以知己身份与他推心置腹,甚至情根深种。
锦鲤见他始终不吭声,也不动作,只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官轻痕,面上神情变幻莫测。出言提醒:“夏离,注意言行。”
警告的言语落入耳中,雅同心恍若未闻,眸底却闪过一抹淡淡哀伤。
他以为自己有资格同官轻痕控诉他的刻意隐瞒,有资格大声质问他的有心相欺。但细思数层,他自己亦是如洋葱一层层包裹著真心,他的大雅四王爷身份,他的讨伐莫谷教领军统帅之衔,哪一个搬出来不比这莫谷教教主的小小隐瞒严重?
──轻痕,我要如何对你表达感情,如何重新摆正你与我之间的身份差距、立场上的鸿沟?若要怨你隐瞒教主身份,他日又将如何对自己的来历自圆其说?
世事无常,天意弄人。
雅同心涩然一笑,终於开了口,声音里恢复了平和冷静。
“夏离参见教主,今日终於得见教主庐山真面目,实乃夏离莫大荣耀。”
他不是故意话中带刺,但这种话一出,不仅自己觉得怨念深重,就连官轻痕,都不由自主偏了偏头,眼神微澜的注视他。
其实从雅同心踏入结界的那一刻起,仿佛心有灵犀,官轻痕就感觉到了他的来临。那终日飘舞在祭坛周遭的樱花阵法启动,比之从前数年,都带有更为活泼灵妙的色彩。一俟那个人的脚步走近,他的心都随著樱花扬舞而略为波荡。
雅同心一步步踏上白玉阶梯,他的呼吸也一点点收紧。
他走到祭坛前,他虽半垂眼眸,却敏感的竖起耳朵,聆听他平稳沈著的呼吸与心跳。
雅同心并不是畏惧场面之人,他一路行来都无波无澜、谈笑风生,却在见到他的那一刻,陷入极度静止的死寂里。官轻痕敏锐的察觉到了那片刻的僵硬,意识到真相後那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受伤与哀痛。
官轻痕紧跟著雅同心,心也淡淡的揉搓起来,他很想以官轻痕的身份对他说教主不过是虚名头衔,我依然是你认识的、熟悉的那个官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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