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是什么大事,叫你这样为难。”纪璘雪看着好友,只觉有些好笑,“你是薛家人,这样帮我自然不便。我原本也就打算不叫你再掺和到这事里。”
云澜本就是直心直肠的人,听见好友这样温和贴心的回答,心里竟是越发的难受起来。
纪璘雪与云澜相交时间不短,好友的脾性自然还是了解的不浅,眼见他沉默下去心里就有了数。“莫乱想,”纪璘雪的手温度比体温略低一些,松松放在云澜肩上,眉眼之间尽是温暖和煦笑意,映的整个人都如春风般和煦柔和。“当是我不对,竟将你放置在如此为难的境地。你若再自行责怪,可叫我如何自处。”
几句话,说的云澜脸色好看了些,“并不是你错,你与韶月交情匪浅,要救韶琴也是情理之中。”
纪璘雪笑意淡淡,倒是像寒冬腊月里素白净雪中幽幽一缕冷冽梅花香。
话说开去,两个人相对而坐,交谈甚欢。
与云澜闲话许久,终于让好友脸色好看了些,纪璘雪这才起身送云澜。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竟然已经是黑透了,纪璘雪不由有些赧然:“留你说话这么久,外面天色都黑了。”
“不碍事。”云澜一只脚已经踏出门外,“府里警戒森严,你若今晚要探,务必小心。”
纪璘雪脸上笑意轻薄,“你自放心,我还不至于真的变成一只猫。”
云澜听出好友话外之音,面上也忍不住染上一丝轻薄笑容。
送走好友,纪璘雪将门关上,重新在桌旁坐下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然不复。
云澜毕竟薛家二公子,他懂。他怎可这般难为云澜,这是不义。只是没有了云澜的助力,他再想救韶琴便不是一件易事。
纪璘雪眉峰微皱。
不过当下,还是先不去想该怎样救,先去看看韶琴再作打算。如果能与韶琴里应外合应当容易许多罢。
夜色已深,纪璘雪换上方便行动的夜行衣,用丝帕蒙住脸便如轻盈的飞鸟一般飞跃进薛家里院。
这次没有了那张媚人的脸搅扰,自然顺利很多。纪璘雪一路尾随三名巡逻的人,避开了几波防卫,终于顺利潜入。
只是虽然潜进里院,但毕竟薛家里院也大得惊人,想要在他并不熟悉的薛家里院里找到风韶琴,却也不是容易的事。
纪璘雪藏在一个角落里思索着,清俊的眉目皱的厉害。
“这里。”却是一个清清爽爽、脆脆如风铃的声音忽的响起在耳畔,纪璘雪大惊之下斜掠出去,剑已出鞘。
然而随后他脸色就变了,“司风?你怎么会?”
话没说完,他在心里暗暗防备着,毕竟司风是薛府的人。
少年却是坦坦荡荡一笑,稚嫩的面容也显得好看:“不必担心,我若想要害你,你早已经被发现了。”
这少年绝不简单。纪璘雪心里的防备不禁加深了些。
司风看起来明明年纪还小,可是却隐隐然有将才风范。“纪璘雪,我知道你为何而来。”
纪璘雪心底暗惊,拿摸不准这少年到底是不是说真的。
少年笑的胸有成竹。
“若是对自己有信心,可随我来,”少年亮晶晶眼睛看紧纪璘雪,语气竟然完全不复白日里的恭恭敬敬单纯可爱,反而稍显傲气,“我知道风韶琴被关押在哪里。”
纪璘雪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是心里的惊讶却一阵强似一阵,他不懂为何薛府的仆童却会反过来帮自己。
但是就如司风所说,他对自己,向来有足够的自信。所以,他随司风去了。
司风没有骗他,就如他所想。
他在薛家隐秘的地牢里看到了虚弱的韶琴。虽然没有明显的伤痕,但是脸色却格外的苍白,似乎被人喂过药。
纪璘雪匆匆奔过去扶起地上的韶琴,看到那张与韶月有七分相似的脸,心里竟是钝痛。
他几乎当时就要带他走,但是,时机不到。
倘若现在带走韶琴,那么云澜那边势必无法解释,薛家上下定然要狠狠地责罚薛二公子。这之间利弊,他懂。况且,现下他也有自知之明,自己带着一个重伤的人,身边还有一个不知底细的司风,没有完全把握,他也不敢贸然冒险。
所以,他暂且忍下。
司风倒也只是沉默看着,顺便放哨。
纪璘雪在心里暗暗记下了地牢的走法,便站直身体,语气也不复温暖和煦,淡淡冷冷:“这次多谢你相帮,这个人情,我纪璘雪不会忘记,倘若日后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讲就是。”
司风笑意盈盈,此时看来倒又有些像白日那个单纯可爱的稚嫩仆童。“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待我帮你把风韶琴救出去了你再来答谢也不迟。”
纪璘雪心内尽是惊诧不解,却也没有表现在脸上,只是实在是不知道司风有什么理由帮自己做一件可能有违天下人的事。
司风仍旧只是盈盈笑着看着纪璘雪,明明年纪小小,可是却仿佛笃定纪璘雪一定不会拒绝这个大胆的、看起来像是骗局大话的提议。
“好。”纪璘雪果然答应的干脆利落,“反正人情已经欠下,也不妨再多欠一点。”
司风笑意盈盈的点点头:“那好,你先随我走,此地不宜久留,薛家的护卫很快就要到这里巡逻了。”
纪璘雪不再出声,只是从身上衣襟内摸出一颗青色药丸,俯身捏开了风韶琴的嘴,将药丸喂进尚在昏迷的他嘴里,迫他咽下去。见他将护心的药吞下去,便率先走出了地牢。
司风跟在纪璘雪身后,临出门前,又回头,目光复杂的看了一眼地上的风韶琴,温柔的浅粉色唇瓣蓦然抿紧,一丝杀意极快的迸出又消失。
纪璘雪看着司风动作利索的将方才打开的地牢大门重新完好的锁上,眉峰迅速的皱起又平复。
本来还担心带着一个司风会被薛家的护卫发觉,可是现在看来完全是多想了。司风比纪璘雪远远要熟悉薛家,包括护卫的安排。纪璘雪甚至连轻功都不必用,只要跟在司风身后就可以轻轻松松躲过每一波巡查了。
纪璘雪和司风一起回到云澜为纪璘雪准备的洁净客房里,小心的关紧了门。
司风自自在在的在小桌边落座,没有一点生疏感的自己拿起桌几上的白色瓷杯整整齐齐摆放在桌几上,掂起装有温热茶水的精致茶壶,倒水进白色的瓷杯里,细致的把杯子涮过一遍,而后似是专心斟茶,可是却幽幽飘出一句话来:“纪璘雪,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问,但是不急。”
纪璘雪看了司风一眼,顺势也坐在桌几旁,等着司风细细致致倒出两杯温温热热香气馥郁的茶水来,便伸手拿过一杯举到唇边,慢慢喝了下去。
“如何?”司风眼巴巴看着纪璘雪,忽然又仿佛变成了最初的单纯天真孩童。
纪璘雪内心明明知道该对这个表面单纯实际难以看穿的少年有防备,但是看着那双水悠悠的大眼睛,还是忍不住心一软,“不错。”
司风软软笑,再斟出一杯茶在纪璘雪杯里,而后放下手里的茶壶,看着纪璘雪又一次喝干净茶水。
“好了,该做的做完了,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司风收起少年的可爱单纯表情,声音很是沉稳的问,“不过我并非有问必答。”
纪璘雪手稳稳的把瓷杯放在几上,抬眼看司风:“不必了。”
司风原本等着纪璘雪迫不及待的问他,没想到会等来一句“不必”,顿时起了兴趣:“不必强忍 ,你必然有很多疑问,想问便问吧。”
纪璘雪淡淡笑,温和绝傲,“司风,我明知该问的你不会说,你会说的我不必问,又何必多费唇舌。”
司风盈盈的眼睛弯成月牙,“纪璘雪,你真是个聪明人。只是为什么你这么聪明,还是有些事看不穿呢。”
纪璘雪淡淡看司风,而后,轻轻笑了。
看着司风的眼睛,纪璘雪居然再次想起了那双完全迥异的带着湖蓝色的瑰丽眸子。
清渊,清渊。
纪璘雪醉倒在清渊面前时,清渊眼神冷得吓人,像是冰雪凝聚。
轻盈的抬手,清渊身后迅速的出现了几个人,温驯的站在清渊身后听他差遣。
“带他去里面,记得安置。”
清渊说完,从华贵的椅子上站起来,冷眼看了一眼醉倒的纪璘雪,转身走出了房间。
纪璘雪被妥善的安置在内室华美的大床上,鞋袜都被轻柔的除去,软绵锦被盖在他身上,床榻之旁是安神的熏香散发出轻柔的烟雾。
纪璘雪似是熟睡,连从来不肯离身三尺的利剑被仆从安放在离身很远的地方也没有警觉。
清渊离开房间,转回自己的寝室,便有贴身的年幼仆童迎上来,声音清脆甜软:“公子。”
清渊慵懒的抬眼,绝代风华足以灼伤人眼。小小童子笑容清甜,大眼睛单纯可爱,赫然便是司风。熟稔乖巧的替清渊脱下外袍:“公子,沐浴的热水早已备齐,让司风服侍您吧。”
显然是对司风十分宠爱,清渊任由司风服侍自己沐浴,换上就寝的软绸睡袍,将他扶上天然散发香味的沉香木大床。
司风是清渊最宠爱的小童,也是清渊手下最得力、最聪颖知趣的下属。因而也是清渊身边敢于揣测他心内计量的唯一一人。
“公子,恕司风愚钝,司风着实不明白公子何必留下纪璘雪在这里。”司风边端上一只雕琢成凤舞九天模样的精致瓷碗,让清渊动作优雅的喝下精心熬制的血燕,边软软问。
清渊嗤笑一声,“连你也不懂得么,司风。”
司风大眼睛弯起来,“属下不知。”
清渊喝净血燕,薄唇轻抿:“你该知道,我为何掳他来此。”
“公子曾说,利用纪璘雪可以找到早已销声匿迹的风韶月,可是公子,您留他在身侧已经半年,不说找到风韶月,连消息都没有一星半点啊。”司风收拾了瓷碗交给侍女,疑惑的继续问。
清渊接过司风递来的丝帕擦净手指,笑意冷冽:“不急。只怕纪璘雪自己都不清楚风韶月身上的秘密罢。”
司风乖巧的点头,知趣的不再多问。
☆、设局
司风像是特意来为纪璘雪做助力一般,有了司风在身旁,纪璘雪发现想要救韶琴出来居然根本不算难事。
内心疑惑更甚,但是面上还是平静如初。
照着司风的计划,纪璘雪在武林大会开始之前向薛家辞行,当着薛家当家的薛风漾面,纪璘雪正式拜别了薛家。原本武林盛会已近在眼前,此时离去难免显得奇怪,但是司风早已伶俐的寻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借口来堵薛家上下的口,而且即使日后韶琴被人劫走,薛家找上他纪璘雪,司风也已经帮纪璘雪安排的妥妥当当,有足够的“事实”证明他纪璘雪在韶琴失踪时绝不可能出现在薛家。
拜别了薛家,纪璘雪和司风隐姓埋名的在离薛家不远的地方寻了一处干净的民宅暂时安顿下来,就只等武林大会开幕了。
计划都安排妥当,司风和纪璘雪也就只管逍逍遥遥的静等计划实行的时机了。所以现下反而难得的悠闲下来。
不敢太惹人注目,两人也就不敢闹出些什么大动作,不过难得的是虽然是一个不大的城镇,但大约是离薛家不远,这里的夜市倒也十分热闹有趣。司风原本年幼,虽然早熟的过分但是到底压不住少年心性,爱玩爱闹的脾气一上来任是谁也拦不住的,况且跟在清渊身边久了,也实在是太久没有疯闹一番了,这次心痒难耐,一入夜就已经摩拳擦掌。纪璘雪到底是不放心,尽管司风确实足够机灵聪慧,毕竟是孩童,况且司风也只是头脑灵光的少年,没有一丝一毫武功的。放他一人出去,也是忧心。于是最后,一老一少二人游。
纪璘雪着实看不穿司风,若论头脑,他没有见过哪个人可以与这个机灵聪慧的少年相比,但是司风身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武功,实在是不合情理。若是大户人家的少爷顽皮淘气自己跑出来,也绝不可能这样的聪慧识趣,这分明是就在江湖才能历练出的伶俐;可若是哪门哪派的年轻弟子,这样的聪慧过人,也不该没有一点武功,而且他纪璘雪从来就没有听过名叫司风的年轻一辈翘楚。
罢了,他看不穿就看不穿便是。只要司风能帮他,又何必非要看穿司风身份呢。不管他是为了什么目的来帮自己救韶琴,这个人情总是已经欠下了,总要还的,也就不心急了。
入夜,纪璘雪和司风一起出门了。
街道比想象中要好很多,居然可以两辆马车并行。繁华程度也有些超出想象,两边路旁的小摊小贩很是密集。
司风开心不已,在人堆里到处钻来钻去。纪璘雪明知以司风的娇小,自己想要在人堆里跟着他显然是有难度的事情,不过还是坚持不懈的跟着,免得这个还年幼的孩子被欺负了或是怎样。
只是,好像真是有点多余了。纪璘雪暗暗摇头,在心里感慨着自己难得一现的担忧,有一点赧然的神色。
司风不跑了,站在一个捏糖人小摊前,眼睛亮亮的看着纪璘雪。
纪璘雪走过来,看见司风发亮的眼睛,忍不住有些好笑:“你想要?”
“嗯!”司风也诚实的大大点头,用眼睛看着纪璘雪自然地摸出碎钱给小贩,任由他在所有的糖人里挑挑拣拣的拿了一个最大的,举在手里,眼睛滴溜溜的转。
像是兄长带着自己宠爱的幼弟出来一样,司风像是突然变得馋嘴了,见着什么好玩的有趣的便用大眼睛看着纪璘雪,笑意盈盈的只等他拿出钱来。
纪璘雪心下无奈又好笑,只觉得这样的司风也可爱,衬得那一双大眼睛波光潋滟。
买到最后,司风的手已经拿不住那么多东西了,嘴边也都是吃食留下的污渍。纪璘雪自自然然的把司风手里的东西接在自己的手里,寻不到帕子就干脆用衣袖将司风嘴边的污渍细致的擦净。
司风难得乖巧的任由纪璘雪动作,大眼睛只看着地面,像是突然没了闲逛的兴致。纪璘雪莫名,见粉粉嫩嫩的小嘴已经擦干净,就直起身来温和的问司风:“怎么?逛的累了么?”
司风抓住纪璘雪的衣襟,不说话,只是愈抓愈紧。
纪璘雪只好又俯□来:“怎么?”
毫无预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