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任铭轩回了一趟老宅,想起父亲刚才说过的话,任铭轩又不由得为嘉琪担心起来。他父亲的手段他是从来就比任何人都知道是何等的狠毒;他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自然也不会被教养成一个心慈手软的人。
这天下午放学,任铭轩就自己去了学校接嘉琪。
嘉琪已经是五年级的学生了,任铭轩远远地看着他和一个女生一同说说笑笑地走出来;那个女生看上去并不算高;但是他的儿子看上去却比女生还瘦小。
看着嘉琪要扬起头才能和对方女生说话样子;任铭轩的嘴角就牵出一个笑容;接着他就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好像女性朋友比男性朋友多这个事实。
嘉琪和身边的女同学告别了之后,就看见看了开了一半车窗的任铭轩正朝着自己这边望过来,他立刻喜笑颜开地跑了过去,叫道:“爸爸”。
任铭轩顺势接住扑过来的嘉琪,把他抱起来亲了亲,说;“嘉琪,你怎么比女同学还矮。”
嘉琪听任铭轩这样说,有些抱怨地说:“不知道呢,可能我天生的就长不高吧。”
任铭轩笑起来,说:“怎么会,你是爸爸的儿子,不会长不高的。”
嘉琪想起他父亲玉树兰芝一般挺立的身姿,心口有些发痒。他侧坐在任铭轩的腿上,头靠着任铭轩,手也环保着任铭轩的腰,低着头,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小声地叫道:“爸爸…”
任铭轩不明白嘉琪的心思,他以为嘉琪在为长不高这件事情苦恼,但是他却在为任建长今天说过的话而隐隐担心。他知道嘉琪不喜欢有人跟着,这让他感觉很不自由。嘉琪看起来软软小小的;但是身体里却有着偏执疯狂的因子,天性里对于自由的追求也是狂热的。
嘉琪冬天在家的时候也只穿单衣单裤,光着脚在地上走,因为厚重的衣服让他感觉束缚。任铭轩常常摸着他的手脚都是冰凉的。嘉琪却固执地说“冷才能让自己集中精力。”任铭轩没有办法只能把家里的地板都换成了地暖;这样嘉琪光脚踩上去才不会冷。
对于嘉琪日渐表现出来的习惯和行为;任铭轩简直不理解嘉琪为什么年纪小小就要坚持过苦行僧一般的生活。明明他没有给过嘉琪任何压力和要求;但是嘉琪对自己的要求很高,也很严格,每晚入睡时间再晚,第二天也会准时六点起床。而且严寒的冬天,嘉琪也只坚持穿一条裤子,喝凉水。
任铭轩简直不怀疑自己的儿子这样下去就差要去吃素了。
而这些表现到目前为止还只是表面上浅显的一些行为;随着嘉琪逐渐长大;任铭轩越发清楚地明白;原来自己的儿子;只是看起来柔弱如菟丝草;其实内心装着蓬勃而旺盛的排执着和疯狂。
晚上吃饭的时候;任铭轩几次欲言又止;斟酌再三;才对嘉琪说:“宝贝,最近在学校过的还好吗?”
嘉琪不明白任铭轩问这个问题的意思,但是他把任铭轩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他回答道:“学校一切都很好,爸爸要来学校吗?”
任铭轩笑了笑,说:“不,爸爸只是想多了解一些你关于你学习的事情。”
嘉琪听到这里,挑了挑眉,显得有些不相信却有不在乎。
任铭轩看他这样,就说:“怎么,宝贝怀疑爸爸的话吗?”
嘉琪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任铭轩说过的话,因为任铭轩是他的父亲,所以他从本能上,就是相信信赖着任铭轩的。
嘉琪拿过了任铭轩面前的碗,给任铭轩舀了一碗汤,又双手恭恭敬敬地递到任铭轩面前,抬了眼睛,看着任铭轩说:“我并没有不相信你的话,只是觉得好奇为什么你会这样问。”
任铭轩的眼睛也定定的看着嘉琪,从嘉琪清幽明亮的眼睛里他能看到自己的脸。
他的嘉琪不知不觉,已经长这么大了。
可是时间过去这些年,他却依然觉得嘉琪没有长大过。
他的身子仍然抱起来轻轻软软的,还透着一股好闻的暗香。
任铭轩每晚陪着嘉琪睡觉,把嘉琪搂在他的怀里,手抚着嘉琪背上的脊柱骨,任铭轩觉得自己仿佛在抚摸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一样。
那种温柔又细腻的感触,是他交往过的任何对象也无法给他的。
任铭轩看着嘉琪的脸,也是白白小小的一张脸,和几年前刚才围城时一模一样。
他的儿子,这几年,到底都长到什么地方去了?
任铭轩不禁这样问自己。
他默默叹息一声,说:“宝贝,爸爸只是担心你,希望你能开心健康地长大。”
嘉琪把汤放到桌上,微微垂了头,道:“我知道的,爸爸,你很爱我,我...”
任铭轩盯着自己眼前的那碗汤,乳白的颜色,汤面上浮着一粒鲜红的枸杞。
嘉琪没有说完话,硬生生地停住了。
任铭轩又忽然想到今天下午他在车里想到的那个事实,嘉琪更喜欢亲近女性。
家里请的家庭老师,本来教数学的是一位男老师,但是嘉琪数学变好后就主动提出辞退了对方,而且其余的三位老师,都是女性。嘉琪的中文在进步了很多之后,依旧还是每周都让那位女老师来给他上课。
任铭轩今天下午忽然意识到这一点,又把嘉琪身边一直以来出现过的人想了想,果然,嘉琪身边的人大多数都是女性。
任铭轩不禁想,是不是儿子太思念母亲了所以才在周围的环境里寻找带着母性光辉的女性角色。
嘉琪见任铭轩沉默不语,就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或是惹了任铭轩不开心,他声音有些压抑,怯怯的交了一声:“爸爸。”
任铭轩这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其实任铭轩和嘉琪生活的这些年,从来没有发生过争吵,甚至连争执都没有过。任铭轩一直觉得儿子柔弱不堪,所以不能狠心铁石心肠地对待他。而嘉琪,也一直都是乖巧自觉地样子,小小年纪就能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很好,从来没有让任铭轩担心过。
嘉琪越是这样懂事听话,任铭轩越是觉得自己亏欠孩子。
晚饭过后,任铭轩出去了一趟,嘉琪坐在二楼的书桌旁,看到任铭轩的车子驶出去,目光愣愣地盯着车厢尾灯,心里觉得很寂寞很寂寞。
天气逐渐热了起来,但是还没有到最热的时候,所以嘉琪没有开空调,因为开空调就要开加湿器,否则空气就会很干燥。
这样四五月的天气,傍晚的空气是最舒服的。
二楼的窗户里偶尔吹进来一阵不急不缓的风,嘉琪回过神来的时候,车已经看不见了,眼前之后一片生机盎然的新绿。
管家方舒姚走了进来,看到嘉琪坐在桌前,并没有开灯,就为嘉琪亮了灯,说了一句:“请注意休息”就打算走了。
嘉琪却忽然叫住他,说:"方叔叔,我爸爸最近都很忙吗?"
方舒姚第一次听到他向自己打听任铭轩有关的消息,他愣了一下才说:“应该不是很忙,最近公司的事情都处理得很顺利。”
嘉琪秀丽的脸庞浮起一阵忧心,道:“那他为什么每晚这个时间都出去?”
方舒姚自然知道那是任建长的意思。
但是任铭轩在忙着应付相亲对象的事方舒姚是绝对不会告诉嘉琪的,因为任铭轩特意嘱咐过他,不要在嘉琪面前提起任何他和别的女人的事情,而任铭轩也刻意隐瞒了嘉琪的母亲去世的消息。
任铭轩想让嘉琪一直都生活在他努力营造的幸福的生活之中。
方舒姚迟疑了一下,然后才若无其事地说:“先生大概是去见朋友吧。”
说着,就欠了欠身,关门出去了。
嘉琪一个晚上都没有看进去任何东西,明天还要考试,但是他一点也不愿意温书。最后他去弹钢琴,试图忘记那些纷繁复杂的思绪。
他反反复复地弹奏着德彪西的月光曲,那种魔幻又迷茫的音调,像月光下层层叠叠的迷雾一样围绕在他身边。这种类似于欧洲早期教堂音乐的钢琴曲,每一个音都像投进宁静湖泊中的石子,虽然很轻,根本激不起波浪,但是那种渐进又持续的音阶却像拨不开的雾帘一样,笼罩着世界,天地,和湖泊,也笼罩着嘉琪的内心森林。
嘉琪越弹越不能停下来,他在琴声中沉醉,一点也不愿意再面对现实的世界。
明明是首唯美淡雅的曲子,通过嘉琪的手,却流露了一室的浓墨重彩。
任铭轩没过多久就回来了,嘉琪听到汽车的声音立刻就跑下了楼,站在一楼的台阶处叫了一声:“爸爸”,就向任铭轩跑过去,从背后大力地抱紧了任铭轩的腰。
任铭轩没来得及明白嘉琪这是怎么了,他表情略微吃惊,问道:“嘉琪,怎么了?”
嘉琪把脸放在他的后腰出,深深地呼吸着任铭轩身上的气息,过了很久才说:“没什么,我只是担心,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任铭轩想到刚才自己去见了张月的事情,心里就觉得越发愧疚起来,虽然他知道家里的人一直都很口风紧,不会随便在背后告诉嘉琪他不应该知道得事情。但是他自己做过的事,和他刻意隐瞒的行为,到底是本质上欺骗了嘉琪,这种感觉让他很不好受。
他也想毫无秘密,坦诚地面对嘉琪。
这个唯一在世界上他最不愿意欺骗的人。
但是,他却不得不为了保护嘉琪而这样做。
任铭轩把自己的手覆盖在嘉琪的手上,缓缓地说道:“不会的,宝贝,爸爸不会不离开你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嘉琪也是紧紧地用手抱着他的腰,任铭轩稍微移动一下,嘉琪就紧紧贴上来,任铭轩微微侧头打量嘉琪的脸,还是那样的小巧精致,纤细的睫毛像两片蝴蝶翅膀一样微微颤动着。
任铭轩在心里叹气,他不禁开始想,如果当初他没有和丁百合离婚的话,事情会不会比现在好一些?
既然嘉琪不能接受任铭轩派人去保护他的事情,任铭轩就只有派人去盯自己父亲方面的动作。
但是他派了人过去却久久没有消息过来,最后任铭轩都不得不怀疑,任建长上次的话是不是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有真心要对自己做什么的意思。
几天后宣茶薇带唐方回围城来,还没有去见任建长,就先去见了任铭轩和别的姊姊妹妹。说好中午一起吃饭,但是偏偏不巧遇到任铭轩刚好有一个会议要飞A城,所以他就没有和宣茶薇一起吃饭。
宣茶薇算是任铭轩众多姊妹中关系亲厚的一个了,她在电话里面说唐方没有见过嘉琪,想去把嘉琪接出来一起吃饭,任铭轩想了想,就答应了。
嘉琪中午放学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往常一样来给自己送饭的女仆,他有些困惑地站在学校门口,怀疑是不是女仆忘记了送饭这件事情。不过他站了没有多久,就看见宣茶薇出现在了校门口。
虽然时间过去了四五年之久,但是宣茶薇也会偶尔来围城,所以嘉琪对她并不感到陌生。
嘉琪看着宣茶薇就笑着称呼道:“姑妈好。”
宣茶薇已经和学校的老师打过招呼,说接嘉琪出去吃饭,下午就可能不会回来了。班主任对嘉琪很放心,自然没说什么就让嘉琪走了。
嘉琪跟着宣茶薇坐上了车,发现车里还有一个男孩子,就有些害羞地对对方笑了笑,道“你好”。
唐方已经是初中生了,他一直在伊顿公学读书,这次回来,是因为任建长七十大寿的原因。
唐方第一眼见到内向胆怯的嘉琪,就心楼跳了半拍,晃了晃神之后才对嘉琪说:“你好,坐。”
嘉琪见对方神色有些淡漠,就更加胆怯,只是占了车座位很小的一部分坐着,不敢动弹。
宣茶薇一边发动车一边给两个小孩子互相介绍道:“这个是你的哥哥,叫唐方,这个是你的弟弟,叫丁嘉琪。做哥哥的要好好照顾弟弟知道吗?”
唐方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情绪,就装作扭头看窗望,他虽然生涩却已显英俊的侧脸看起来像刀削过一样锋利。
唐方听着自己母亲叮嘱的话,声音冷漠地回答:“知道了。”
因为他正在经历变声期,所以声音听起来带着某种金属锐利的味道,这让嘉琪心里打鼓,觉得这个哥哥并不好接近。
宣茶薇带他们去吃小笼包,她常年在国外生活,很是想念国内的食物,而且嘉琪虽然在围城住了这么久,也很少被任铭轩带到这种市井气息如此浓厚的地方来吃饭。
宣茶薇熟练地点了菜之后就开始和嘉琪聊天。而唐方则默默地坐在一边听。
嘉琪和宣茶薇说话的时候总觉得这个哥哥在盯着自己看,但是他把目光转过去的时候,又发现唐方其实只是在看别地方,而目光刚巧越过了自己这个地方而已。
嘉琪安慰自己,大概是自己想多了吧。
菜很快上来,嘉琪看着一个个软软的包子,不知道如何下口。
宣茶薇为他做了一次示范,说:“像这样,把皮戳破,然后吸出汤汁,再沾一点醋。”
嘉琪照着她说的做了一次,可是嘴巴刚碰到流出来的热汤,就立刻吐了吐舌头,说:“烫!”
宣茶薇看着嘉琪文文静静吃饭的样子,比女孩子还雅致,就不由地在心里感叹,任铭轩是如何养育儿子的,把一个儿子养得和闺阁小姐一样安静。
宣茶薇对嘉琪笑了笑,说:“嘉琪,怕烫就等等再吃,我们可以慢慢吃的。”
嘉琪为自己出了丑感到很不好意思,他这时候又觉得唐方在看自己,转过头,果真就看见唐方直直的眼睛打量着自己。
不过唐方看见嘉琪看到了自己,立刻又表现出一副冷漠不在乎的样子,说:“笨。”
嘉琪被他的话刺了一下,有些尴尬,又觉得更加窘迫。
他从小到大,哪里有人这样说过他,就连任铭轩,在他学习最难熬的日子里也是柔声地安慰他,嘉琪没关系的,不喜欢我们就不学,没关系的嘉琪。
想到这里,嘉琪心里就觉得越发委屈,胸口又微微发酸。任铭轩这几日在家里虽然和平日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之处,依旧会送嘉琪上学,陪嘉琪吃饭洗澡睡觉,但是嘉琪可以看得出,任铭轩心理在想别的事情,任铭轩在和他说话的时候,心情是沉甸甸的。
这些都让嘉琪隐隐不安起来。
宣茶薇见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