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金河多次在全厂工人面前给李炳南和覃陆民发奖金。李炳南制作出来的每一双皮鞋,再严厉的质量检验员也挑剔不出半点毛疵,连续3年没有发生过次品,更别说废品了。对于李炳南的技术才能,张金河挑剔不出任何问题,但使他恼怒的是李炳南爱在公开场合提他的意见,常常令他尴尬发窘,进退维谷。
有几次,张金河想借故把他解雇,但又感到厂里如果少了一名技术骨干,会给产品质量带来一带影响,甚至影响到企业的利润。因此,张金河反复权衡利弊,只好暂时放一放。
方才在上班的路上,李炳南碰到覃陆民。他对覃陆民说:“阿民,我老婆现在坐月子,家里一下子又多了两张嘴,我想从今天起加班,多挣点钱养家糊口。”
覃陆民说:“李师傅,加班就加班,你干到几点钟下班我就配合你干到几点钟,反正我年轻力壮,浑身有的是使不完的力气。”
“不过,今天早上你没跟你老婆商量过,怕夜里让她一个人在家里等急了不好。”
“没关系,回去后跟她解释不就行了。”
其实,李炳南早上也没跟妻子商量过加班的事。他知道,自己的女人是不会同意他博命干活的,因为近两年来他身体越来越差劲,尤其是患了哮喘病后,一旦劳累过度就犯病,犯起病来又是咳又喘,连上班途中也要坐下来歇几遍才走进厂房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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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工作忙碌着
第8章 工作忙碌着
在这期间,他的工效最低的,幸得好友覃陆民和他相濡以沫,同甘共苦,总是帮助他把每日的工作量干完才下班。每每看到覃陆民无声无怨地帮助自己,李炳南又是感激,又是惭愧。月底领薪水的时候,他掏出几张钞票塞给他,覃陆民却又把钞票塞回他的口袋。
看到他如此慷慨大方,李炳南过意不去地说:“阿民,你不肯收我的钱,我心里……”覃陆民坦坦荡荡地打断他的话:“李师傅,你别说了!我想我有困难的时候,你也会伸出无私的手来拉我一把的。”
早上,他们二人来到车间工作台,就马上动手下料、画样、剪裁……李炳南拿起鞋帮模型放在一块平整的皮革上,瞄准位置后,又反复挪动几个地方,直到确实最佳的位置后,才从旁边拿起一支红蓝铅笔,熟练流利地画线条。画完,让覃陆民操切革刀按线条割下来。
李炳南善于最大限度地利用皮革面料,同样面积的面料他总能比别的工人多剪出两三双鞋帮。因此,张金河每个月都给他发节约奖。
正当李炳南聚精会神地握着锥子给鞋帮粘胶水的时候,车间主任悄然无声地走到他旁边,从工作台拿起一只已经完成每一道工序的皮鞋,这边瞧瞧,那边瞄瞄,总想挑点毛病。可是不管他怎么看,还是找不出问题,只好干笑两声:
“嗨嗨!李师傅,你今天的动作好利索嘛,还没吃中午餐,你就差不多做好3双皮鞋。照这样干下去,到月底恐怕又捞到不少奖金啰!”
刘为林的话酸溜溜的,李炳南听得头皮发麻,然后放下手中的活计,从他手里拿过那只皮鞋,不卑不亢地说:
“刘主任,捞不捞奖金还不是凭你和张厂长的一句话!”
“噢,别这样说,别这样说嘛!”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只要你们好好干活,多多超产,为厂里创造多多的利润,张厂长绝不会亏待你和大伙的!”
在旁边干活的覃陆民越听越烦,他觉得刘为林的话语总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他用逐客令的口吻说:
“刘主任,你快去忙你的吧,别在这里影响我们干活。不然,到下班完不成任务你别叫厂长来找我们的茬!”
刘为林眨眨他的有些浮肿的眼睛,望着覃陆民那张冷冰冰,紧绷绷的脸和那副鄙夷的神态,心中好不恼怒。可是他找不到借口发作出来,只好不怀善意地重重地“哼”一声,意思是说“好小子,有本事你就来和我拗劲!”
车间主任离开那儿,李炳南一边粘鞋底一边说:“阿民,你刚进厂当学徒的时候,挺怕事的,从来不顶撞厂长、主任他们……”
覃陆民拎起油壶给机器加注润滑油,说:“嗨,俗话说,‘马善被人骑,人善遭人欺’。对张厂长、刘主任他们,你越软弱,越受他们压榨。”
“话是这样讲,不过他们有权有势,我们工人只能老老实实干活,多挣几块钱。实在看不过眼,就抗争几句。”
覃陆民给机器注好油,走到工作台,把早上割好的鞋样一块块叠放平整,搬到缝鞋机旁,坐下操作机器缝鞋面。“咔嚓、咔嚓”,车针连脚线快速而有节奏地一上一下,覃陆民的操作手艺娴熟老练。
不一会儿,李炳南又制作好一只皮鞋,他把先前做好的那只皮鞋和这只皮鞋平放在一起,左看看,右瞧瞧,接着拿起皮鞋凑近眼前从鞋头往鞋跟瞄过去,整个鞋子端端正正,有模有样。他发现左侧鞋帮有些不正,又把鞋楦塞入皮鞋肚内,用光滑的木棰轻轻敲击几下,然后又上下左右瞄几遍,直到完全满意为止。末了,他把蜡涂抹在皮鞋面上,用机器抛光。皮鞋泛起了一层铮亮的光泽。看到又做好一双皮鞋,他高兴了,情不自禁地吹起口哨。
乌亮的鞋面被车间窗外的太阳光线映照得泛起光闪闪的色泽。李炳南把皮鞋拿到覃陆民跟前,一本正经地说:
“阿民,你检验检验这双皮鞋,看还有什么毛病没有?”
覃陆民接过皮鞋,同样以严谨的目光一丝不苟地检验审视一遍,从皮鞋的形状、鞋头的规格、鞋码的尺寸到产品的外观、手感等,实在挑不出半点毛病。末了,他高兴地说:
“好,又是一双呱呱叫的优质品!”
随后,李炳南把皮鞋整整齐齐地放在桌面上,等到傍晚下班前让厂长或者质检员来验收。
这天,他们几乎没歇过手,满打满算干了10个小时,连吃班中饭也是两个轮流错开,快下班的时候,已经按时完成日产定额,另外还有两双半成品。张金河来验收皮鞋,再严格的检验也挑不出毛病,满意地给他们的产品贴上了一枚枚合格品标签。然后由成品科科长卢开西给他们考勤,记下当天完成的任务。
张金河见李炳南忙着干活,装出热情的样子对他说:“听说你老婆坐月子了是不是,好好干,多挣几块奖金回去给老婆买营养吃。”
卢开西立刻附和说:“李师傅老婆可有本事,一胎生下两千金。”
“哎呀,那我可得向你恭喜了!”张金河语顿一下,很快又换过另一副堆满阴森冷漠而又严酷表情的面孔说,“不过呢,你可要安守本份干活。工人嘛,多干活多挣钱就是了,别的闲事不要管!”
李炳南明白张金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这是一句充满恫吓、警告的话语。他刚想说些什么,站在旁边的覃陆民抢先把话说在他前面:
“厂长,方才李师傅和我商定,从今晚起打连班,想多做几双皮鞋。”
“好哇,这就对了嘛!”张金河似乎热情地拍拍李炳南的肩膀:“多多干活,多多挣钱回家养老婆孩子,这才是你们工人的本份。好!厂方同意你们加班。不过,加班只能发超产奖金,不给加班工资哟!”张金河笑了。说完,他去检验其他工人的产品。
深夜,车间光线比白天差些,自然影响大伙的工作效率。白天干了十个钟头的活,接着马上加班,李炳南感到挺累的。傍晚,他们在厂房外面简简单单吃盒饭,肚子早就饿得直发慌。
覃陆民制好一只皮鞋,眼皮直打架,他对李炳南说:“李师傅,我好打瞌睡……”
李炳南放下手中的活,关心地说:“你如果实在挺不住了,就伏在台上打盹片刻,合一下眼睛也好。”
覃陆民刚伏在工作台打盹,没料到,一个幽魂似的生产管理员不声不响地突然出现在他身后,正在埋头干活的李炳南抬起眼睛看见时已经来不及提醒覃陆民,管理员一把揪起覃陆民的头发,厉声吼斥道:
“快起来干活,要睡觉回家抱老婆去,别在这儿影响工作!”
覃陆民痛醒过来,他一把抓住管理员的手腕,愤怒地责问:“你为什么扯我的头发?”
管理员挣脱手腕,恶狠狠地说:“嗬,你嘴还硬哇?今晚不完成定额任务你就别下班!”
李炳南放下活儿,过来解释几句,管理员依然绷着面孔,强词夺理:“什么?打连班,打连班要有打连班的样子,熬不了夜干脆回家去抱老婆,别在这儿打瞌睡、磨洋工,影响大伙干活,这是工厂制度,谁也不能以任何借口违反厂规,懂吗?”
管理员训斥罢,继而转身走到别处,不知道又将轮到谁倒霉了。
覃陆民的瞌睡意被赶跑了,他自言自语地骂道:
“他妈的!老子为厂里卖命卖力气,还遭受这份罪。要是能要找另一份工作,我的不想在这儿干了!”
“阿民,别说这些气话了。如今的老板跟过去的资本家差不多,生产管理员就象以前的监工把头,只是手上少了一根皮鞭罢。再说,你以为找一份职业容易么,如今市场竞争激烈,好多企业效益不好,停工的停工,破产的破产,街上尽是找不到工作的失业者。”李炳南劝慰他说,“几个月前三星钟表厂破产后,刘路远师傅和厂里的工人连饭碗也丢掉了,现在他还没找到新的岗位呢!算了,如果实在支持不住,明晚你就别加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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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语重心长
第9章 语重心长
李炳南连续十天都是这样,每天从早上七点一直干到次日凌晨三点才回去,仅睡三个多小时,又起床赶去上早班了。由于过度疲劳,使他的哮喘病渐渐严重起来。妻子看见他累出病来,心里十分痛苦。这天早上,丈夫正要出门,她急忙叫住他说:
“阿南,你今天别加班了!你再这样玩命干活,会把身体彻底累垮下去的!”
李炳南扶住门框咳一阵,喘喘气,感到紧迫胸口好受些了,倔强地说:
“老婆,你放心,这点小病我挺一挺就过去了。”
妻子走上前,抚摸他腮帮乱茬茬的胡子,看到他凹陷的眼睛布满了一道道血丝,怜惜地说:
“你瞧你,每天连续干近二十个钟头的活,下班回来睡不够三个小时,即使你的意志受得了,眼睛也受不了啊!”说罢,她的眼里忍不住流淌出两行泪水。
看到妻子如此伤感,李炳南一阵心酸,点头答应道:“老婆,别说了,我听你的,今晚我就不加班了!”他用手替她抹掉泪水。
听到丈夫答应自己的恳求,张巧丽这才噙着泪花笑了。当然,这并不好看的笑颜充满了一个女人对自己男人迸发出的苦涩酸楚的情感。他完全是为了支撑这个家啊!本来,她希望丈夫多干点活,多挣点钱。她知道,自己男人在工厂里是个非常能干的生产能手,每个月所挣的钱都比其他工人多几十块到一百来块。这些日子来,听他说,每天都超额一倍甚至一倍多完成产量定额,如果能干到月底,超码能挣到和月工资差不多的奖金。就是说,一个月能挣相当于两个月的收入。这样的话,多多少少能接济一下家中紧巴巴的日子。可是丈夫也是血肉之躯,这样没日没夜地劳累下去,怎能支持得住啊!就是一台机器也要停止运转,加油甚至拆卸下来维修。丈夫不是永动机器。万一他累倒了、累垮了,这个家谁来支撑啊!所以,她不忍心再让他加班,再一次情意绵绵地叮嘱他:
“阿南,你今晚干完活要准时下班回家啊!”
张巧丽泪光点点,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的男人,望着他那张瘦癯憔悴的面孔,望着他那过早花白的头发,望着他那因哮喘而急遽起伏的胸脯,她心中涌上一股痛楚。唉,十多年前,丈夫还是个身体魁梧,虎虎生威的男子汉,而今整个人儿犹如一枚干瘪萎缩的核桃,又黑又瘦,满额皱纹。昔日宏亮如钟的嗓音不知什么时候俏然被有气无力的语音所代替了。他是她的依靠,是家中的顶梁柱,他不能倒下去啊!她想起马露玉和王凤梅这两个女人的遭遇,因为她们的男人不幸因工死亡的缘故,落到凄凉的困境。她害怕自己也会遭到如此的厄运。
李炳南本来想诓骗一下妻子,可是他触及到她那凄然怜悯的目光,便失去了晚上再加班的勇气,他理解的妻子的心情。平时,她就常常在他面前提到马露玉、王凤梅怎么怎么的可怜,一个再坚强的女人,如果失去男人的支撑,她也会轰然坍塌下去。丈夫的胸脯毕竟是妻人栖风避雨的港湾啊!于是,他讷讷地说:
“老婆,今晚我……我保证按时回来!”
这时,刚从床上睁开睡眼的晓霞,自幼残疾的小姑娘跛着一条腿一拐一歪地过来,抓住他的手连连摇拽道:
“爸爸,今天晚上你一定要回家!我已经好多天没见你了,我好想爸爸,阿妈说你天天晚上都在厂里加班,没空回家,是吗?”
李炳南看到女儿那张娇艳可爱的小脸蛋,心中涌上一股怜悯之情。于是,他双手抱起女儿,亲吻一下她的脸颊,亲昵地说:
“晓霞,爸爸听你的,今晚我不加班了。”
李炳南的话让张巧丽听得好高兴,她对女儿说:“晓霞,快下来,让阿爸上班去,不然要迟到了。”
在妻子和女儿的目光送行下,李炳南匆匆撒开脚步向工厂赶去。清晨,淡淡的雾气弥罩在大街小巷,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小巷中。
第10章 心中怒火
第10章 心中怒火
李炳南步履太急促,赶了一段路,感到胸膛有什么东西压住,几乎喘不过气,不得不扶住街道旁的电杆歇一下。
这时,从后面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李师傅,你怎么啦?”
问他的是覃陆民。李炳南等他走近,说:“阿民,你先走,我歇下喘过这口气就好受了,往日都是这样的。”
几乎每天,他俩都在这根电杆前前后后邂逅,然后一起作伴同行。覃陆民看见李炳南哮喘病一天严重过一天,关心地说:
“李师傅,你的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