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静待她说下去。
“他爸爸曾是一位很成功的商人,我们是在墨尔本的拍卖行里认识,当时我是留学生,在那里打工赚生活费。两年后我们结了婚,很快有了小诺言,那几年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在诺言三岁的时候,因为他爸爸生意上的需要,我们举家迁到了中国来。我是学油画的,但在婚后完全放弃了这个专业,一心一意当起了家庭主妇。之后,他爸爸比在墨尔本还要忙,夫妻间经常一连几天都见不上一面,他爸爸怕我辛苦,给家里请了保姆,照顾我和孩子的一切起居。不久,诺言被他安排进了幼儿园,我变得很沉默,每天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大房子总是心生恐慌,于是开始想给自己找点事干,原打算重拾旧业,但他爸爸不允许我出去找工作,”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冲我无奈地一笑。
我感觉出她隐忍的哀伤,忍不住问她:“那您反抗过么?跟他说说您的想法。”
她缓缓摇了摇头,神情有些惘然。“我不会反抗,从来也没有过。你相信么?我们做夫妻的那些年,我从来没有违背过他的意愿,除了……守信的出生。”
我不忍心看她,低下头默默地喝了口果汁。
“守信的生父是我们当时住那栋房子时的邻居,一个老实热心的小警察,他的太太早年因为难产过世了,他就没再娶。那阵子我很苦闷,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日子久了就和他成了朋友,我们关系很清白,在一起不过是聊聊天,偶尔也会说心事。有一次请他过来品尝红酒,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不能和他妻子拥有一个孩子,然后他说了很多很多关于他亡妻的事,我看得出他还是很怀念他妻子,想起自己的不如意就越发觉得落寞。那晚我们都喝了很多酒,把彼此当成了心里的那个人。”
我小心翼翼地问:“那,既然您对他没有爱情,为什么要留下孩子?”听她说这段往事,我觉得她并不认为那次神志不清的出轨是对自己丈夫的背叛,其实若换作是我,我想我也会有相同看法。爱一个人是很容易的事,而不爱是那么地难……
“很不可思议吧……”她苦笑,继续说下去,“不久,幼儿园放假了,诺言的爸爸安排我带小诺言去国外散心,等我发现自己怀孕,已经是两个月后的事,我回来想偷偷打掉孩子,但我不敢一个人去医院,就找他陪我去,就在我进手术室前一刻,他突然把我拉出去,恳求我将这个孩子生下来。”
“您答应了?”我吃惊不已。
“当然没有,我爱的始终是我的丈夫。”她的脸上流露出一股悲楚,仿佛陷于某个回忆里不可自拔,“可是,他死了。”
我睁大了眼睛看着她,“死了?”
她点了点头,说:“也许是命中注定,我那天没有做成手术,却接到家里保姆的电话,说诺言在去幼儿园的路上被陌生人掳走了。我当时就吓得懵了,打他爸爸的手机又不通,于是他陪我赶去沿途寻找。”
我一听跟周诺言有关,一颗心提了起来,“是被人贩子拐走的?”
她摇头,“不是人贩子,是一个刚失去儿子神经失常的女人。在天桥下找到他们时,她正死死地搂着诺言不放手,嘴里不停地说诺言就是她的宝贝儿子。我害怕极了,生怕硬抢会伤害孩子,那时候诺言才四岁啊,他也不哭,可小脸吓得惨白惨白的。僵持了很久,那女人也不耐烦起来,抱着诺言撒腿就跑,守信的爸爸上前阻拦她,很快把诺言抢了回来。女人受了刺激,抓起地上的木棍,不顾一切地攻击我们,他为了保护我跟诺言,被击中了头部,当时没有流血,我以为没事,后来他还送我回家,临走前又求我再好好考虑一下打胎的事,谁知道当天晚上他就……”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她痛苦地将手掩在脸上。
我忙掏出纸巾递过去,安慰她:“阿姨,您别难过,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平伏了情绪,说:“守信出生后,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这个孩子身上,渐渐疏忽了对诺言的照顾。可能真有父子天性,守信从小就不如诺言得宠,当然这也跟守信怯懦的性格有关,诺言比较像他爸爸,个性刚强稳重。守信满月不久,我受不了自己良心的谴责,跟他爸爸说出了真相。”
这点倒是出乎我的意料,通常这种事人家遮掩都来不及,她竟自捅出去。
“他爸爸十分震怒,当场丢给我两个选择,一是把守信送去国外交由别人抚养,二是离婚。我想了三天三夜,到底选了把守信留在身边,我已经亏欠这孩子很多,怎么忍心再不要他呢?”
“您这个抉择,等于是丢弃了另一个同样需要您照顾疼爱的孩子。”
“我知道,诺言心里一直埋怨我。对他,我始终有愧。他是个好孩子,为我和守信做了多少事,我是明白的。”
“诺言要的不是您的明白,”我轻轻叹了口气,握着刀柄的手有些麻木,嘴里发涩,以致那七分熟的牛排嚼起来都觉得透着一丝苦味,“阿姨,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你跟诺言是夫妻了,这些事你有权知道,诺言不喜欢说别人的是非,我是他妈妈,想来他更不会说,可你是要与他同渡一生的人,我想由我来告诉你会好一些。”
我沉默,过了片刻,说:“阿姨,您后悔过么?”
“有过,在很多年前。”她与我对视,目光坦然,“如果有一个机会重新来过,我想一切都会不一样,可世事可能重新来过么?何必给自己这么一个只会越想越痛苦的假设。一步错,步步错,但已经错了,就不要沉湎在追悔里。诺言的爸爸也过世这么久了,我跟他是算不清了。”
“阿姨……”
“碧玺,你是不是该改口了?”她微笑望着我。
经她一提醒,我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把她当婆婆的自觉。乖乖叫了一声:“妈”,忽然心头涌上了一种很奇异的归属感,这个称呼再一次让我确信与周诺言的非一般关系是真真实实存在于情理之中的,是可以得到长辈祝福的。
她轻柔地拍了拍我的手背,说:“我以前听琥珀提过你跟诺言经常闹意见?两个彼此深爱的人相处并不难,平时的磕磕碰碰就是磨合剂,只要多给点耐性去沟通,没有过不去的槛,这是妈的肺腑之言。”
“谢谢妈,我知道该怎么做。”
从机场回来,周诺言显得有些沉默。
“怎么了?舍不得你妈回墨尔本?”我侧头看着他,笑吟吟地问。
他挑了下唇角,对此不置一词。
我翻开刚才在机场小店里买的杂志浏览起来,一张醒目的彩色图片映入眼帘,我看完那则报道,不由心存侥幸,“地下情见报了,还好周守信已经上飞机。”
他匆匆扫了一眼,“最近见过她么?我们结婚的事应该跟她说一声。”
我装作没听见,仔细看了看那男人的身家介绍,吓了好大一跳,“本城也有这么一号人物?他的家产怎么花得完。”
周诺言对这个兴趣不大,换了话题问我:“工作怎么样?还习惯么?”
“嗯,还行。”我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在衣玥上班,把握住一个原则就不会错,那就是“中庸”。
可是,别以为中庸很容易,它跟平庸也就一线之隔。
我每天早上八点半,准时坐到办公桌前,趁戚伟业还没来,赶紧把街头买的早餐解决掉,然后开电脑查看电子邮件,九点正戚伟业雷打不动地开早会,实质内容通常不会超过三句,但他一定会滔滔不绝说上半个小时,有时还不止。十点左右,面料供应商会陆陆续续地来拜访,这块由我负责。泡一杯绿茶,拿一个笔记本,在会客室坐到中午下班,然后跟同事去餐厅吃饭,下午就忙了,除了应付供应商,还要腾出时间整理面料样品,与戚伟业讨论,加班加点是家常便饭。
虽然早出晚归,但跟周诺言的步调倒是相当一致。以前觉得天天宅在家里等老公回来的日子挺惬意,可自从听了他妈妈说的往事后,我不免对那样的生活心生畏惧。
到了夏末,设计部的人都变得繁忙,据说是惯例。我的工作量也比之前多了一倍,公司预定在十月中旬要举办一场新装发布会,届时免不了要找模特来走几场秀,规模虽比不得大公司,但这关系到能否吸引更多的加盟商,因此不容有半点疏忽。戚伟业认为我是新人,设计方面的经验不够,于是把找模特这种工作分派了给我。
我也乐得其所,欣欣然接下任务后,给周诺言打了个电话,邀他共进午餐。
见面地点约在医院附近,我们公司离这不远,只有两站的车程。周诺言知道我不喜欢进医院,特意嘱咐我在门口等。这次还好,只超过了十分钟,就见他急匆匆从里头跑出来,外套拎在手上,一看就知道来不及穿。
我从不在守不守时这个问题上跟他纠缠,以前是因为他是我的衣食父母,不能跟他计较,现在则体谅他的工作性质,不想跟他计较。挽住他的手臂,我笑着说:“大医生百忙之中抽空陪我吃饭,真是荣幸之至。”
他带我去他常去的一家餐馆,一进门,我就欣喜地发现那地方的格调很对胃口。挑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点了一个鸳鸯火锅,几样小菜,还有两碗米饭。他见我心情很好,说:“什么事这么高兴?”
“跟一堆美男打交道,自然神清气爽。”下班之前,联系到一家口碑还不错的经纪公司,他们主管给我发了一些旗下模特的照片过来,我选了八个看起来赏心悦目的男模,六个走台,两个当后备。留意到餐桌上搁着的精美笔记本,我好奇地拿来翻,津津有味地看上面的留言——都是些以前的食客随手涂鸦的。
周诺言把笔递过来,我抬头看了看他,笑着接过来。跟一个能够看穿自己的男人在一起也挺好,我眼珠子一转,他就知道我要干什么,这份默契多少情侣艳羡不来。
翻到后面一页,我扫了几眼,忍不住笑起来。
“老公老公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很稚气的笔迹,后面画了两个相依偎在一起的大头娃娃,无论是字或是涂画,都透着一股子笨拙,但不知怎地,就是看得人心底暖洋洋的。
我翻开新的一页,奋笔疾书。周诺言凑过来想看,我急忙捂住,“不许看!”写得正起劲,一个声音从几米外的通道传来,在叫我的名字。
我朝声源望去,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陌生女人走过来,一脸惊喜。
“你是不是碧玺?何碧玺?”到了跟前,她激动地看着我。
我赶紧站起来“我是何碧玺,您是哪位?”
“你不认得我了?我是吴阿姨啊,你妈妈的同事。”她试图唤醒我的记忆,不停地列举一件件陈年旧事,“当年你还是小丫头的时候,一放学,总喜欢往你妈妈的办公室里跑,我就坐在你妈妈办公桌的对面的隔壁,想起来了么?”
“哦——”我终于有点印象,但又不太确定,“是有一年儿童节,送我一件连衣裙的那位吴阿姨么?”
“对对,那年你刚上初一,我去外边出差,买了两件连衣裙,你跟我女儿一人一件……”这位阿姨热情得很,拉着我的手说了一通,然后猛地注意到坐我对面的人,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不打扰你们吧?”
周诺言礼貌地回答:“不打扰,吴阿姨您请坐。”
我介绍周诺言给她认识,她惊得睁大了眼睛,“是你先生?你不是跟我女儿同岁么?怎么这么年轻就结婚了?”
这其中因由哪里说得清楚,我跟周诺言都选择一笑置之。
吃过饭,诺言因为医院的事必须立刻赶回去,我不急着走,于是跟吴阿姨到楼上的茶馆坐下聊天。我慢慢回想起来,她跟我妈关系不错,是一个教研组的,每次在办公室里见到我都会从抽屉里拿吃的给我。
“碧玺,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茶香袅袅,她看我的目光带着心疼,还有担忧。
我心头一热,很多年不曾去触碰的记忆被勾起。
“你爸妈过世时,我正好被学校派出国公干,后来我曾去找过你们,谁知邻居跟我说你跟你姐姐已经搬走了。前两天我在杂志上看到琥珀,要不是看到她的名字,我根本就认不出来,你姐姐简直变了个样,而你倒变化不大,又没怎么化妆……对了,你现在住在哪?工作了吧?”
我一一回答,对于周诺言抚养我的事,我隐去他的名字和身份,胡诌说是我爸爸生前的朋友,而对跟周诺言签协议的荒唐事更是绝口不提。说到何琥珀的时候,吴阿姨一个劲地说:“这丫头就是命好,又是出国又是当明星的。”
我没说她近况,看这个吴阿姨也不是关心八卦的人,扯那么多不相关的没必要。聊了一会儿,我想起一个事,说:“阿姨,您手头上有我妈妈的照片么?能不能给我几张收藏?”我记得当年她们学校组织旅行聚会不少,她跟我妈感情要好,有什么活动都会一起参加,想来会有些照片留下。说起来我就忍不住在心里把何琥珀再唾弃一百遍,当初她为了嫁人,匆匆忙忙就把老房子卖了,我们搬走时遗落了好多东西,几本家庭相册也不见了踪影,事后问何琥珀任何问题,她千篇一律地用一句不知道回应我。
吴阿姨想了想,说:“有,但是我要找一下。”
“那这样吧,如果您找到的话,请马上通知我,我过去拿。”我打开提包,取出纸笔,将住址和手机号码写下来给她,她也写了自己的一份给我。
17。暗涌
十月初,用于走秀的样衣陆续完工,我挑选的模特,几个设计师看过后基本满意,我以为可以参与找模特之外的其他工作了,谁知戚伟业摔给我一叠不知猴年马月出炉的照片,让我一个人满城去找,说是给模特搭配新装要用到的饰品。后来我实在没办法,约文琳出来救急,她看了几眼,皱眉说:“碧玺,你哪里得罪他了?我不是跟你交待过么,不要跟他抢风头,要收敛锋芒。”
我顿觉六月飞雪扑满面,开始大吐苦水,“我还不够收敛啊,文琳你都不知道,我现在在我们办公室就差没挖个地洞藏起来了,从来只有他喊我名字时才冒头,平时我可是一心一意当个小透明的,连开会我都找最偏僻的角落坐,只恨没把自己整成布景了,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什么时�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