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期瞥了那白衣少年一眼,随口说:“轻风摇细柳,淡月映梅花。”
那少年咳了两声,看看花无期,又看看我,犹豫着轻吟道:“献丑了,‘轻风舞细柳,淡月隐梅花。’”
我嘿嘿笑,我一向最爱把美景当美人看,这眼前柳如纤腰摇摆,月如美人遮面……我便蘸了墨,学了那笔迹,写上:“轻风扶细柳,淡月失梅花。”
那少年讶然了一下,击掌道:“果然精妙!”
花无期却不吭声,细细看了几眼,问道:“小妹,这是你画的?”
呃?我赶紧摇手:“不是不是。”
花无期轻声道:“据说,苏老先生,本就是出身眉山……小妹,你也在眉山待了几年吧?”
苏家出身眉山?我咋不知道?那少年讶然道:“莫非是才女苏小妹到了?”
为什么一提到苏小妹,是个人就得加上才女两个字?莫非这年头,才女真有这么稀罕?面前虽是美人,我仍是哼哼唧唧想抵赖,花无期却也不再追问,上前对那少年拱手笑道:“小可花无期,兄台尊姓大名?”
那少年急拱手道:“不敢,小生秦观,字少游。花兄有礼。”
花无期笑一笑:“秦兄有礼,嗯……这画经小妹一题,可圆满了?”
秦少游温言道:“诗画相得益彰,自是圆满。”
花无期微笑,半开玩笑的道:“那秦兄可要买下?”
“自然。”
“那好,”花无期随即向那店老板一笑,道:“还有这位‘眉山闲人’的画作没?我全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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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诗加腰”的典故出自民间传说,原三人分别是苏轼、黄山谷、苏小妹。
第二卷:画情 第08章:公子钟情与神仙开怀
眉山闲人的画,自然是有的,而且居然数量不少……花无期眼睛也不眨的都买了下来,抱在怀里,面含微笑。我再次确定花无期果然不差钱儿,果然很败家,果然很会……收买人心……辙花儿的画自然是好的,纵算题材再俗,技艺也是绝佳,可是一户人家买上十来幅一模一样的富贵牡丹图,万寿ju花图……难不成当真补壁糊窗子不成?
秦少游也从花无期的狼口中分到了两幅,携在手里,三人相伴而行,他似乎与苏轼相识,问了几句他的近况,约略交谈几句,便与我们分手。花无期见他走了,便侧头对我一笑,轻声道:“小妹,最近还好吗?”
他的神气甚为温柔,笑容也甚为温柔,声音更是温柔的像耳语,我于是……很没情趣的全身发毛,一边偷偷揉鸡皮疙瘩一边答:“还好,嘿嘿……”
他轻轻叹息,看过来的眼光无限诚恳:“小妹,前几日听说了苏府的事情……心里一直挂念,只是不方便上门探望,看到你精神尚可,我也就放心了。”
花无期吃错药了?他刚才明明很忙,明明很不待见我的,这会儿咋了?我缩了缩脖子,却不知答他啥好,他便微笑,续道:“小妹,我们也算是诗文至交,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花无期虽不才,财物之类,或还能帮上几分。”
呀,他这句话,就等于是跟我说,缺钱尽管来拿,爷最不差的就是钱儿!
有了钱,辙花儿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我心痒痒的想要狮子大开口,可是试了几下还是没这个胆儿,有道是,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老祖宗的话总是有道理的,万一他想要我去杀人放火,能做的干手净脚还好,可我又没经验,万一事情败露,还不得把爹和辙花儿气死哇?
抬头时,花无期正拿浓褐色的眼睛看着我,眼神温柔的像能滴水一般,面对着这样的注视,我难免要沾沾自喜的以为……花无期爱上我了?我眼前立刻出现一枝红杏,伸腿蹬脚想要跳出墙头……奇怪了,这么多年,勾三搭四,拈花惹草,可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呀,莫非是因为以前都是我千方百计沾人家便宜,从来就没人有过回应?
温柔乡就是苏小妹的陷阱,我还是走远些罢,我于是忽然站住脚,对花无期笑:“我要去金山寺。我先走了。”
花无期如释重负的一挑眉,然后露出失意的表情:“不能多聊几句吗?”
感动呀,他好像很舍不得我呢!我几乎兴起士为知已者死的念头……于是我嘴巴一出溜,就说:“好,那就多聊几句吧。”
花无期嘴角微微抽搐,然后温柔的:“还是算了,来日方长,不必非要今朝。小妹有事且忙,我得空便去看你。”
“哦哦!”因了他这最后一句话,我总觉背上发毛,可是想想我身无分文,能有啥被他算计啊,于是心安理得的走开。
这么一折腾,已经近午,金山寺一来一回,又得一个多时辰,最近辙花儿总等我吃饭,爹也偶然起床一次,我左思右想,还是绕了个近路,先回苏府。平时这条路都很清静的,可是今天却不知为何颇为繁忙,三步一个,五步一双,全是衣衫褴褛的乞丐,捧着破碗来来回回。
再走几步,便见到一个施粥施药斋僧的木牌,牌下几口大锅,几步外还设了个小桌,坐着一个把脉的大夫。又不是荒年,又没有瘟疫,且身在天下最繁华的京城,怎么会有人没事儿施粥的?
我东张西望了一番,那粥锅之后是一间药铺,药铺中端坐着一个蓝衫书生,手中执扇,头上还带着书生巾,面貌虽则平庸,却是仪态轻扬。我只觉没来由的熟悉,盯着他细看,他似乎有所察觉,瞥眼看了过来,眉梢一扬,似笑非笑。
天……我今天出门也没看时辰,今天是啥日子,咋这么旺美人?我于是笑嘻嘻的走进去,对他露牙牙笑:“杨公子。”
他看看左右无人,淡淡笑道:“你倒是好眼色。”
我赶紧开夸:“是杨公子气韵出众,风采夺人,虽是布衣,仍是难掩俊秀……”
他哧笑一声,别开脸,悠闲的扬扬扇,指着门外:“苏小妹,你来说,我赎妓,就有妓女遇人不淑;我施粥,总不能出甚么花巧了吧?”
我闻着那粥肉香扑鼻,居然是肉粥,香的我都要咽口水……我们家三眼,还真是当惯了神仙,不识人间柴米贵,一出手就大方的要命。那来来回回的乞丐,倒有过半满面红光,哪里有半分像乞丐?只怕日子过的比我还要好些……可是看三眼兴致勃勃,实在不忍心扫他的兴,只好答他:“是呀是呀,最多乞丐吃太胖了要减肥,反正顺便还施药,大不了再配一服减肥药嘛……”
三眼哈哈大笑,随手用扇子敲敲我肩:“今天听你说话,倒也顺耳……”他忽然咦了一声,凑过来看我,然后挑挑眉:“怎么回事,你今天见谁了,瞧来倒似乎沾了些妖气。”
“妖气?”我吓了一跳,细细回想,我本来就感觉那个秦少游美的异样,莫非是个啥妖精?
幸好三眼已经懒洋洋的坐了回去:“不成器的小妖精,不必理他。”
哦,我放下了心,忽然又想起神通广大的佛印,于是虚心请教:“杨公子,我想知道,金山寺的佛印,是不是神仙?”
他哧一声:“你哪只眼看着他象神仙?”
我又不趁三只眼……我只好很老实的答,“我……左眼右眼。”
他为之气结,哼一声:“不过是个有几分慧根的凡人罢了。”
“哦哦!”我猛点头儿,又追问一句:“如果一个神仙,比你的法力还高,比如说是如来佛祖,那会不会连你也看不出?”
噗!三眼险些喷了,极度无语的看我:“如来佛……亏你想的出来……你当如来这么闲么?”
“哦,哦,不是就好。”人间人间,我还是希望人多一点,别什么神仙妖精都出来晃荡,当然啦,三眼除外。
第二卷:画情 第09章:卖弄文才与做做学问
别过三眼,赶回苏府时,时辰正好,一进门,看到爹也在座中,我心里就是一安。爹的面色虽然仍是苍白,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见我匆匆而入,便温言道:“静儿,这是去哪儿了?”
嫂嫂,辙花儿和琼小瑶也在厅中,琼小瑶嗔怪的对我瞥过一眼,我随口答:“随便走走。”
爹点头道:“多走走也好,散散心……”
我看爹神情郁郁,便偎过去,随口胡扯:“我不是散心,我这是做学问呢!”
爹便带了笑,看我道:“这么乖?做了什么学问?说给爹听听?”
我继续胡扯:“有个古往今来开天辟地最有才的才子曾有云‘昼则起,夜则睡,饱则吃,渴则喝,闲则走,是人之道,尽于此矣……”
这句是变自爹的得意之作,原文名叫《谏论上》,里面有句话,是“悟则明,惧则恭,奋则勤,立则勇,容则宽。致君之道,尽于此矣。”,我这儿纯粹是瞎变。
爹有点儿失笑,摸摸我的头,轻声道:“你呀!”一边说着,便对桌边的下人点头,吩咐道“开饭吧。”饭菜便热腾腾的摆了上来,上到最后一味,香气扑鼻,竟是一味鸡汤。娘在世时,苏府一向素食,绝不见荤腥的。我赶紧去看辙花儿,爹也怔了一怔,问道:“这是?”
因为苏轼回乡时,带上了砚香墨香,所以这个下人大约是刚刚进府,也不过才有十三四岁,被爹一问,便有些紧张,光着两眼不答,辙花儿急起身道:“爹,你身子未愈,需要调养,炖些鸡汤,也不过是偶尔为之……”
爹有许久举筷不食,良久才轻叹道:“也罢了。”却终究还是没吃,只挟了那青菜,低头慢慢的嚼,辙花儿有些发急,便向我使眼色,我赶紧站起来,一时却不知要如何劝慰。
琼小瑶早便站在一旁,便上前一步,淡淡滑我一眼,轻手轻脚的帮爹盛出一碗,轻言慢语的道:“老爷,看在二公子的心意份上,便多少吃一些罢。”
嫂嫂也放了筷,轻声插言道:“小瑶说的对,多少总要吃一些,否则身体怎么吃的消?”
爹只摆摆手,也不说什么,辙花儿焦急凝眉,却是无法,琼小瑶眼波流转,忽然轻声道:“鸡鸡鸡……”一口气说了二三十个,所有人都愕然抬了头,研究她的嘴巴,琼小瑶方停了口微微一笑,轻声道:“小瑶逾越了,苏府诗礼之家,小瑶斗胆,便玩些文字游戏,算是帮老爷添菜。”
爹便皱眉,道:“哦?”
琼小瑶已经取了笔墨来,便在餐桌一角,走笔如飞,转瞬写完,胸有成竹的送到爹的面前,我和辙花儿赶紧也跟去看,那上面写着,《季姬击鸡记》:季姬寂集鸡鸡即棘鸡棘鸡饥叽季姬及箕稷济鸡鸡既济跻姬笈季姬忌急咭鸡鸡急继圾几季姬急即籍箕击鸡箕疾击几伎伎即齑鸡叽集几基季姬急极屐击鸡鸡既殛季姬激即记《季姬击鸡记》。
倒像是个绕口令的模样,爹细细看了几眼,赞道:“小瑶当真才思敏捷!”他看看我:“静儿,几时你也能如此,爹也就放心了……你娘,在九泉之下,大约也能安心了……”
言下仍是神伤,我只好低头应了,辙花儿又是焦急,又是无奈,爹转身吩咐琼小瑶道:“小瑶,静儿的学问,便交给你了,平日要多多提点她……”
琼小瑶对辙花儿使个眼色,轻声道:“是是是是是……”又是一口气说了一串,爹显然兴致不高,却也微微扬眉,意示询问,琼小瑶微微一笑,执起笔来,又是一挥而就:《施氏食狮史》石室诗士施氏,嗜狮,誓食十狮。施氏时时适市视狮。十时,适十狮适市。是时,适施氏适市。氏视是十狮,恃矢势,使是十狮逝世。氏拾是十狮尸,适石室。石室湿,氏使侍拭石室。石室拭,氏始试食是十狮。食时,始识是十狮,实十石狮尸。试释是事。
爹看看琼小瑶,又看看我,摇头叹气,轻声道:“小瑶,我苏家虽薄有才名,可是若说才女,唯有你,方称的上才女之名啊!只怕只有……”他不再说下去,放了筷,轻声道:“你们多吃些,我有些乏,先去躺躺。”
我有点儿惶惑,站了起来,看着爹起身离开,不过短短几日,那背影竟觉苍老。辙花儿急起身送出,嫂嫂迟疑了一下,才轻声道:“小瑶,我知道你饱读诗书,腹中锦绣,可是,这时候拿出来……卖弄,显然不合时宜,娘自来才高心气也高,休说对苏家兄弟,便是对小妹,也是寄予厚望,这一来,这不是让爹触景伤情么?”
辙花儿送下了爹,脚步匆匆的回来,琼小瑶的面上,忽然滚下两颗清泪,却仍是垂头静听,轻声唯唯,辙花儿踏步进来,微微凝眉,便道:“小瑶,快别难过了……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只是爹对娘情深意重,一时不能忘情,也是常事……我们只能尽力而为罢了。”
又转向我,正色道:“小妹,你虽则聪明,却也该安下心来做几天学问,只弄那些耍耍笑笑,让爹怎么能放心?”
辙花儿从来不会这样对我……我有点儿委屈,扁了扁嘴角,漫漫答他:“哦。”又忽然想起那画铺中的许多画儿,又赶紧殷勤应声:“是,哥哥,我记得了。”
辙花儿轻轻叹气,柔声道:“小妹,你几时象小瑶这么懂事便好了,哥哥也能放下心。”
琼小瑶抬袖拭了泪,轻柔插言道:“二公子,小姐还小,自然贪玩些,倒不必过于苛求,年岁长了,自然会好。”
辙花儿点一点头,温和看我,我看看琼小瑶,又只能“哦”一声了……嫂嫂起了身,携了我手,轻声道:“小妹,我送你回房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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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所引用文言绕口令,非原创,采自网络……(偶咋感觉这一句其实不说也行涅,偶要是能写出一段儿这种文言文的绕口令来,估计也这会儿也得大神级别了,捂脸……)
第二卷:画情 第10章:不情之请与登高望画
嫂嫂自娘亲故去,苏轼又出门,便一直深居简出,近几日,连见面都少。我被她拉了回房,本当她是有话要跟我说,谁知她一路只是沉默,一直送我到房中,才柔声道:“小妹,娘亲不在了,今后,你若有什么心事,便来跟我说……”
我应了,她便轻轻拍拍我背,也不再说什么,便转身去了,我回到房中,想辙花儿大约会来瞧我,有心想安辙花儿的心,做做学问,抽了一本《女诫》来看,没看几行,便觉沉闷腐朽,不知不觉,竟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入夜,身上凉嗖嗖的,门窗仍是开着,显然并没有人来过,连琼小瑶也尚未回房。我心里连叫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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