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前跳在脑子里的名字幻化成形,变成一个短发精干的气质美女站在他的车窗前,对他露出惊喜的笑容。
“你……”
“我刚刚下火车!你怎么知道我这时候到?噢……!我知道了,一定是老魏告诉你的,对不对?”气质美女掩不住的欣喜,开心的笑着,拉开车门上了车。
“程……晓……宁!……你怎么坐的火车?”他像多年前在学校里第一次和她说话一样结巴起来。
“哦,我昨天到的上海,有点事……今早赶回来的。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你刚才在电话里那么冷漠,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原来是要给我惊喜!”程晓宁开心的笑着,侧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
“……”他该说什么?只好沉默着开车。
正文 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二)
同一时间里,若曦拖着行李箱走出了昆山站,她还得转巴士往家乡的小镇赶。
八点多的阳光已经灼热起来,她的小行李箱塞的都是这几年给父亲买的衣物,很满也沉,走了不远,汗水就顺着发际往下淌。耳边不断的有人问她:“宾勾要伐?”虽然只是商家招揽生意,但是熟悉的乡音,还是让她觉得亲切了很多。两天来的矛盾、纠结、难过、伤心都被一句轻轻的乡音击碎,她觉得头脑里一下子像经了一场淘汰,没有杂念,只剩了回家看父亲一个念头。
家乡小镇离昆山很近,没多久就看到了熟悉的释迦佛塔的塔尖尖,很快镇子的牌楼已在眼前,往昔的岁月好像一下子全回来了。
进了镇子多的是人力三轮,若曦坐上去说了地方直奔自己的家,一面心跳加快惴惴不安,不知道父亲见了自己会是怎样的神态,生气?发怒?不理不睬?还是冷漠?她不敢往下想,却又很想见到父亲。
小弄堂太窄三轮车进不去,她下车拖着行李箱进去,又过了一座小拱桥才看到了自家的院墙。白色的院墙很新像是刚粉刷过不久,墙顶上漆黑的小瓦也像是一条浓墨拖出的墨痕,与白墙相得益障很有中国画的感觉。院墙上攀爬的金银花正在开放,白嫩嫩的花瓣间着金黄的花蕊,随风散发着阵阵清香。一棵樱桃树高高的指向天空,一些密密的枝叶探出墙头来,随风拂拭着院墙上的小瓦。这棵樱桃树果然如自己千百次所想的一样,只是更加高大起来,令她不由的眯起眼向高处看。
“若曦?倷为来哉呀?”
身后有人向她招呼,听声音是爸爸的好友黄伯伯,也是她的绘画启蒙老师。她转回身,阳光下正是黄伯伯有些发了福的高高身影。
她来不及应声,先笑着向黄伯伯倾了一下腰,又害羞的点头:“黄伯伯好!”
“你弗晓得你爸爸出了门去了?”黄伯伯脸上是掩不住的高兴,又有些奇怪的问她。
“不晓得呀?我爸爸不在家?”
“嗯呀!他今朝早厢走的,也没说什么,就说让我给他代两天的课。”
“代课?”有些听不懂,不是暑假吗?还有父亲这样急着出门,难道是有什么事?
“您是讲,他这两天都不回来?”
“嗯呀!你爸爸暑假里在一个民办学堂里教小孩子国学的,一直上的好好的,昨天突然叫我今天给他代课,我问他有什么事,他也不说的。”黄伯伯解释着,看看她的手提箱,又看看面前锁着的门,问她:“你爸爸不在家,那么你到我家里去住吧,你阿姨肯定要开心萨哉!”
想到了父亲有可能的冷漠、生气、拒绝,却没想到父亲竟然不在家。她觉得心里一下子空掉了,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听到黄伯伯的邀请,本能的摇着头,又笑一下掩饰脸上的失落,说:“谢谢黄伯伯,我有自家的钥匙的!”
“你一个人在家里?”
“嗯。”
“那么,你先回家休息一下也好,等一下下,到我家里吃饭,好几年不看见你,你阿姨很想你的!”
“好。”她说。
正文 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三)
推开院门,往昔岁月扑面而来。井沿上她拴的红丝带还在铁环上,花坛里她插的一枝塑料菊花也在,甚至连颜色也没变多少。四周很安静,没有一点声响。这座院子总是很安静,她离开时它沉静地卧在晨光中看着她走,她回来时它依然安静地看她回来。
樱桃树上一高一低的两根丝带随风飘荡着,似乎是在代表这座院落对她回归的欢迎。她扬起手摸了摸低处的丝带,丝带虽然褪了色,触感却依然像刚系上去时一样光滑。高处的她已经够不到了。这两条丝带曾经代表着她和哥哥的身高。
“哥哥,伲相差嘎许多格!”
“对的呀,妹妹要夸点长!”
哥哥那时上中学了,身高长的快起来,自己似乎年复一年只是没变化。哥哥在自己的身高处拴了丝带,又在她的身高处拴上丝带。她很不服气的拿了根丝带拴在井沿上的铁环上:“吾要跟伊比!”爸爸和妈妈都大笑起来,哥哥也笑。瞧,她从小就是这样一个畏难的人!
午饭后,她想去湖滩走走,阿姨说现在蓄了水了,湖滩早淹没了,水直涨到湖堤坝了。只得作罢,转而沿街走,倒遇见了一拨拨的旅游团。很宁静淳朴的小镇渐渐变得吵闹起来,商业味道越来越浓。她走到父亲教国学的民办学堂。正是上课的时间,十几个小孩子穿了青色的汉服,坐在地席上正摇头晃脑地读论语。她在窗外看了一会儿,直到有小孩子看向她才走开。她不晓得父亲暑假还有这个工作,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以前父亲曾跟母亲说以后要早点退休,教小孩子实在太累人。
回到家里,她从井里提了水,将家里抹擦了一遍。晚间的时候,黄伯伯又打来电话让她去吃夜饭,她谢绝了。厨房的冰箱里放着一盘拌好的凉粉。她没想到父亲现在也喜欢吃这个,以前她吃的时候父亲说过这没营养要她少吃。凉粉在冰箱放了一段时间,味道并不好,吃起来有点像冰碴。她还是一点点地吃了,一边吃一边想着父亲吃的样子,又想父亲会不会也像自己现在这样会想像着她?
她想进父亲的房间没有成功,父亲的房门锁着,她没有钥匙。
这一夜,她蜷在自己从前的小床上朦胧睡去,梦里总是听见有脚步声响,以为父亲回来了,然而没有。黑暗中一片沉寂,夜虫的鸣声特别清楚,鼻端是老房子特有的潮湿发霉的味道。她疑心自己是在发梦,然而自己确确实实回来了。闭上眼再睡,恍惚地看到一个人在读书,也穿着汉眼,读的却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自然人因下列人格权利遭受非法侵害,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赔偿精神损害的,人民法院……”她奇怪的走近,那人抬头冲她一笑,原来是楚真实。
她一惊,醒来。她第一次在梦里见到他。
正文 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四)
同一时间里,楚真实坐在沙发的一角,眯着眼看着正在声嘶力竭大唱“死了都要爱”的老魏。一边的程晓宁和老魏的女朋友脸上闪着兴奋的光,随着节奏双肩摆来摆去。他再一次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上没有任何消息。一天里,他不知看了多少遍手机,手机上是上次生日时她做的心形慕司,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关于她的更多的信息。
程晓宁偶尔看一眼他,继续仰头看老魏,待他唱毕,大声的鼓掌。
老魏一曲唱完,瞪眼看着楚真实,意思很明显:“好歹给点面子!”他早看出来他的心不在焉,起初还以为是因为程晓宁勾起了他对往事的回忆,后来发现似乎和程晓宁无关。知道他最近新交了一个小女朋友,那女孩子老魏也见过,瘦瘦弱弱的,和程晓宁完全不是一个类型,他当时还挺诧异这家伙口味变化这么大。他想楚真实一定是因为程晓宁的事和小女朋友吵架了,换作他老魏,这样小器量的女朋友,不要了又如何?因此他看楚真实的眼光就带了些不解,这种不解的眼光就很值得程晓宁琢磨。
谁知,楚真实并没有理会他的瞪眼,也无视他眼神中的含意,而是站起身说了句:“洗个手。”走出了包房。
他出了包房的门,往右走了一段,是个无人的吧台,几张高脚椅和小圆桌零零散散的放着,他倚在吧台上,再次拿出手机拨打出去,直到手机里“对方已关机”的机械音重复了两遍,才叹了口气,合上了手机。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的扫过四周,又虚浮的收回,对若曦的无法把握使他不只焦躁,更觉得无比空虚。程晓宁不知什么时候也和他一样倚着吧台,手里还端了两杯啤酒。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遵了杯酒给他。
“谢谢!”他接过酒道谢。
“你这样,我很失落。”她说,低了眸子看眼前的高脚椅,这种失落在他载自己回来的路上就渐渐产生了。她是个聪明而精干的女孩子,他的情绪逃不开她的眼睛,何况他无意伪装表现的那么明显。
他歉然的看看她,喝了口酒。不管他们之间曾经是怎样的关系,都已经是过去。如今好再回来,他心里并没有很大的波澜,这一点连他自己都觉得出乎意料,这么多年他一直刻意的不去想她,包括她的名字他都有意识的不去提起,再见面时除了突然的惊讶,之后竟然不再什么过多的感觉。这是为什么?
“对不起?”他说。
“你的歉意让我更失落了!”程晓宁的声音低下去,连眼圈也发了红。
“对不起,我这两天很烦。”他只好解释,撇开以前的亲蜜不说,他们毕竟还是同学兼好友。
“因为我?”程晓宁抬起头看他,闪着泪光的眼底有着一丝希冀。
他避开她的目光,摇了摇头。
程晓宁失望的转开目光。“我知道我这样说似乎有些无耻。毕竟当初是我负了你,可我发誓这几年我一直都没有忘记你!这次我可是留在国外工作的,可是因为我还是接受了上海的一个Offer,我想离你近一点!现在,我连上海也不愿去了,就只想待在你身边,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说到后来,她热切地拉住他的胳膊,像是完成了一个宣言般,满含期待地看着他。优秀如她,骄傲如她,什么时候对他说过这样“给她机会”的话?几年前的历史似乎在重演,只是拉住胳膊恳求的人换作了她!
楚真实一时无言,这熟悉的一幕令他有些恍惚,她提及的过去曾经令他那么伤、那么痛,那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挫败,他几乎以为自己不会再有感情,不会再爱。直到他遇到了那个身体瘦弱,却性格倔强的女孩子。
吧台对面的包间门突然打开,欧阳燕绯红着脸走出来,猛然看到楚真实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招牌式的甜笑点头示意了一下,往洗手间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看位着他胳膊的程晓宁。
楚真实也点了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又喝了口酒,他想对对程晓宁说什么,老魏已经跑过来:“喂,虽说你俩久别重逢,也不能这么久吧?一会儿你俩回去慢慢夜半无人尽私语行不行?我这可是推了应酬过来的!”说着话连拉带拽的把楚真实往包房拖,程晓宁正好挽住他的胳膊一块儿往里架。
三个人拖拖拉拉的走到包房门口,刚好遇到返回来的欧阳燕。
“楚律师来唱歌?”这次欧阳燕主动开口。
“是啊,你……”楚真实还没说完,已经被老魏扯进了包房。
倒是程晓宁松了挽着楚真实的手,看着她落落大方的笑:“一起呀?”
欧阳燕瞥一眼包房内,似乎并没有看到若曦的身影,也很有风范地笑:“谢谢哦!可我那边也还有场子!”说着指了指前房的包房,又摆了摆手,扭着腰肢走了。
正文 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五)
周扬和影子看完电影牵着手边走边等出租车,周末的晚上想在新街口打到出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当她们牵着手从地下通道出来,前方小广场上的一对人影吸引了周扬的注意,虽然只是背影,但是很明显那就是楚真实,面他对面身材高挑一头精干短发的女子明显正在哭。
诡异的情形足以让观者联想到一百个男女关系故事。周扬停住了脚,站在地下通道的出口,顺着她的目光凝聚处影子也看到了前方的身影。楚真实正递了纸巾给哭的女子,女子忽然扑进他怀里抱住了他,楚真实的背僵了僵,到底没有让开。影子感觉到周扬的指尖掐进了自己的掌心,闷哼了一声,疑惑地问她:“前男友?”
“才不是,”周扬愤愤的:“才多长时间?这男人变得也太快了吧?亏得我们若曦为他那样伤心欲绝!”
影子对若曦并不陌生,他立即明白了周扬的愤恨所在,握了握周扬的手,拉着她走开。
第二天晚上,若曦回来时在楼下看到楚真实。他已经挨了周扬一天的白眼,既问不出若曦回来的时间和车程,他只好在老地方一直等到晚上。一边等一边奇怪周扬的态度为什么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折,明明在前一天的早晨她还用同情的目光看他,一天之后她看自己的目光全是鄙夷加审判。
若曦看着面前的楚真实,感觉他除了清减了些头发有些乱之外,并没有太大的变化,酷酷的脸上依旧是冷峻的表情,这种冷峻的表情在他不笑的时候自然的带着一股威慑力,何况他双目炯炯地看着她,她不由得低了头避开他的目光,好像自己真做错了什么事。
很快她带着疲倦的脸上带着笑对他说:“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好不好?”
他看得出她的倦累,瘦削的脸上下巴更尖,额头的发汗湿了贴在脸上。他有很多话想对她说,然而没有开口。一步跨到她面前,她瑟缩了一下,他却只是拎起她的旅行箱往楼梯口走。
“你干什么?”她急忙跟上。
他已蹬上了楼梯,一步两个台阶,转眼上到了二楼。他把旅行箱放在她的门前,转身看刀气喘吁吁的赶过来,一缕头发粘在唇边,他伸手给她理了一下,又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不同意!我们不分手!”
“若曦……”房门突然打开,周扬站在门口,看到他有些吃惊,接着故意无视他的存在招呼好友:“若曦,快进来!外面好热的!”
若曦还在消化楚真实的那句话,什么叫他不同意?“我们不分手?”他以为她提出分手是个提案?要等他同意才生效?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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