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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一
我们刚一上车,司机用后视镜瞥了一眼头破血流的猴子。说道。
“我去!这哥们儿怎么了,大晚上的怎么负伤了,喝多了给摔了啊,怎么摔成这样啊。”
我一向爱跟北京的出租车司机师傅逗贫,于是随口说。
“师傅,这您可冤枉他了,刚我遇一流氓,人英雄救美来着,没想到让流氓反手给了抡了一板儿砖,跑了,我这不送人去医院嘛。”
“啧啧。”那师傅赞叹道,“还是咱们北京好小伙子多啊,这事儿,要是搁我身上,让我给遇着了,肯定也二话不说,奋不顾身的救你。”
“师傅,我不是北京人。”猴子略微没好气的说道。
“那来了咱北京,喝了咱北京的水,也算是半个北京人了呗。”师傅丝毫没听出猴子语气中的不爽。
猴子无语了,于是我接上话说。
“师傅,那您见义勇为过嘛?”
“那简直了,我年轻的时候,可是混南城的,那叫一侠义心肠啊,郭靖知道吧?郭靖什么样儿,我什么样儿。”
“您赶上了,我还真不知道郭靖是谁。”我继续逗司机师傅。
“嗨,我忘了姑娘不爱看武侠小说了,得咧,就是一古代的雷锋吧,还会武功哒,水平特高的那种。”
“那要是郭靖耍流氓,您救我么?”
“厄,这估计悬,我要是打不过,这不成飞蛾扑火了。这样好了,我打110,让警察叔叔救你去,有困难,找警察嘛。”
“敢情您也靠不住,一郭靖就给您吓趴下了。”
“叔叔老啦,家有妻儿老小,保命重要。”
“哈哈哈”我跟司机同时大笑起来,就连在后排一直不屑我们俩臭贫的猴子,也忍不住心底漾出来的笑意,微微的撇了撇嘴,以掩饰他嘴角的笑意。
转眼到了积水潭医院。猴子下车,我付钱。叔叔找钱的当口,小声的跟我讲说。
“姑娘,他英雄救了美,你可别脑袋一热就给以身相许了,咱北京姑娘可不能跟了一外地小伙子,虽说他长得也有个人样儿。”
“成,我记住您这话。”我含笑接过司机手里的钱,继续贫道:“我就按照您这样的标准找,低于您的我都不拿正眼瞧他们。”
“嗨,我哪儿成啊……”司机挠挠头,被我讲的不好意思。
“跟您聊的很开心,开车注意安全哈。”我撂下最后一句话,下了车。
二
凌晨的积水潭医院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格外的阴森恐怖,灯光白漆漆的,还有门口那一溜儿冬青,看一眼,我打从心眼里觉得发毛。
猴子故意头也不回的往医院奔去,我快步跟上去,很无尾熊的拉着他胳膊。
“看不出来啊,你连个中年出租车司机都开始勾搭了哈,饥渴成什么样儿了都?电话留没?”猴子一上来就劈头盖脸的给我来了这么一句。
“何止电话啊,家庭住址都留了。我二十芳龄,寂寞芳心,貌美如花,自然要时刻向异性发动攻击”,我故意气他。
“怎么没见你攻击我啊?”
“我不恋童啊,再说了,近亲之间不能结婚。”
“一路上就看你跟那司机臭贫了,还假装北京女孩儿,我都服了,敢再不要脸点儿么?”
“那下次我假装一美国的,还得用伦敦音讲普通话,如何?”
“……”猴子无语了,瞪我,做咬牙切齿状,“莉香,说真的,有时候,我真想咬死你,直接咬脖子下的大动脉,咔嚓一声,一口解决。”
“你有獠牙么?有晚礼服么?有古堡么?有棺材么?没有就别装吸血鬼了,看着寒颤”,我白他一眼。
“吼。”猴子怪叫一声,甩开我,不讲话了,只是默默的加快了步伐,甩开我,装不认识我。
“哎,你别走啊,俗话说,胜不骄败不馁啊,真是没有幽默感。”我一边笑着,一边快步跟上去说道。
三
急诊室里,接待我们的是个很和善又漂亮的年轻女孩儿,让我跟猴子大舒一口气。
虽说当今是和谐社会,可是按照我以往的经验,这时段在北京的医院的急诊室,有太多态度恶劣到可以上演真人版天生杀人狂的医护人员了。
不过这姑娘不错,且是相当不错。
不到三分钟的简单检查和消毒之后,手脚倍儿熟练的就给猴子开始包扎了。
一边包扎,一边还很关切的问猴子疼不疼。
一向在赛宁的忽冷忽热中成长起来的猴子,哪儿受过漂亮女孩儿的这等待遇,平常的伶牙俐齿也不见了,跟个情窦初开的小处男似的,语言都省了,直接红着脸鹌鹑状点头摇头。
我撇了一眼那姑娘胸前的挂牌,一看之下差点儿吐血,那白底黑字的横条胸牌儿上,赫然写着俩大字儿:樱桃。
天底下竟然有人叫樱桃,我被雷到了。
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类叫这名儿的,中国之大真是无奇不有,物种和人名真是多样性啊,要是给我一机会,我就叫冬虫夏草,听着多珍贵喜庆。
话说我小学时一直憎恨我的名字,觉得太过普通,满大街孩子都叫这名儿。
某年冬天,因为我特喜欢吃橘子,就鼓起勇气回家跟我妈说,妈,我要改名。
我妈就笑眯眯甜兮兮且十分和善特别鞠萍姐姐的问我说,宝贝儿,你想改成什么名字啊。
我说,橘子。
我妈觉得自己听错,就又问一遍,什么?
于是我清晰而又大声一字一顿的重复道,橘!子!!
结果我妈笑得差点儿背过气去,且在每年年后亲戚聚会时,一边跟众人发放橘子,一边把这事儿当暖场笑话讲,每每都会引发哄堂大笑,丝毫不考虑我这个第一当事人的感受。
所以上大学后,别人问我名字,我就说,莉香。
这名字源于我小学四年级看过的一部日本连续剧的女主角。那女的爱的十分犯贱,特别对我的脾性,自小培养了我畸形的恋爱观。
日子久了,大家叫习惯了,也忽略了我的本名。
这并不奇怪,在电影学院,大家都有一个代号作为日常称呼,且无奇不有。
某天我还突发奇想说,没准儿赵薇在我们学校的时候,还叫狗蛋呢。
四
樱桃小医生给猴子包扎完后,猴子十分含蓄的拿着单据去缴费,我就在急诊室等着猴子。
看着樱桃小医生有条不紊的收拾着医疗器械,让人十分感叹认真的女人最美。
越看她我就越喜欢,想说俨然我们猴子能找这样一姑娘也是前生修来的福气呐。
左思右想,为了猴子,我决定拼了。
我深吸一口气,中气十足又特女流氓的说道:“姑娘,留个电话吧!”
樱桃同学大概被前来看病的男人要过无数次电话,被姑娘要,估计这是头一遭。
所以,她停下手中的工作,朝我望来,貌似被雷到了……
六
一
时间仿佛瞬时凝固了一下,我仿佛可以看到樱桃脸上的三滴汗滴下来。
急诊室的日光灯管发出的电流声都能清晰可辨,我貌似还听到了墙挂石英钟表指针的“咔嚓”声。
还好被我雷到的樱桃医生,没有就此晕倒,而是迅速就生还了过来,温婉的笑道,“给你是可以啦,可是……我不是蕾丝边哦。”(注:蕾丝边爱上同性的女生)
这下轮到我被雷到,刚刚女流氓的坏笑瞬间凝固在嘴边。
结结巴巴的解释道,“厄,这个,那个,嗨!我是替我哥们儿要的啦!。”
樱桃小医生问:“哥们?刚刚那个?他么?”
望着樱桃的一脸犹豫,我心想坏了,敢情猴子的头破血流和我的女流氓气质,让纯洁的小樱桃医生以为我们是坏人了,于是赶忙挽回,往猴子脸上贴金。
“你别看他今儿这头破血流的惨样,那是刚见义勇为给坏人拍了一砖头,这年头,这样的好小伙子哪儿找啊。真的,说起我这哥们儿的人品,那不是盖得,我们学校除了我之外,方圆十里,但凡是雌性,但凡身上稍微有点儿雌性荷尔蒙的,都想嫁他。”
樱桃姑娘刚要说点儿什么。可还没等樱桃姑娘开口,猴子缴费回来了,他大剌剌的推开门,唯恐别人不知道他底气足一样,说,“我回来啦!”
我心里暗骂他,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节骨眼上回来,当年偏偏踩地雷上的日本皇军什么样儿啊。
于是没好气的回他说,“就你会用胸腔说话啊,咱学校哪个人的基本功不比你好呐,早上练晨功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精神抖擞啊,让人一砖头砸傻了你啊。”
猴子被我骂的一头雾水,被我当众数落,又当着樱桃姑娘的面儿,竟然接不上话了。
脸“刷”一下就红了,跟国旗杆子似的杵在那儿,手上捏着缴费单据,说,“我……这个……那个……”
“你这个那个什么啊?赶紧把单据给人樱桃姑娘,等半天了都”,我推这傻小子一把。
猴子这才羞答答的给人把单据递过去,不着四六的跟人樱桃说,“对不起啊。”
我脸上顿时垂下三滴汗,心说您这话让人家怎么接。
还好樱桃姑娘人好,貌似也善于接这种无厘头的话,她接过后,微笑一下,说,“没事儿。”
这微笑,杀伤力可比原子弹,当即把猴子迷得五迷三道的,就差流鼻血了。
我赶紧冲上去,握住人樱桃姑娘的手,无赖的用娃娃音道,“樱桃姑娘,赶紧着,给我吧,给我吧。”
樱桃姑娘明显给我的娃娃音刺激到了,被我握着的手瞬时一抖,但还是略带害羞的朱唇轻启说,“待会儿”。
我心想有戏,当即松开樱桃姑娘的手,侧立一旁,做处女状,不再说什么。
倒是猴子这个不长眼的,一个劲儿的问说,“给你什么啊?给你什么啊?”
“给我你的命行不行?”我瞪他一眼,“我跟人樱桃姑娘搁这儿双边会谈,干你什么事儿啊。边儿去!”,我一句话又给猴子特没面子的堵边儿上了。
二
樱桃姑娘收好单据,拿出几盒消炎药来,给猴子装袋子里,交待了几句服药时间和注意事项。末了,说了一句,下周再来换药。
听了这话,猴子那个心花怒放啊,恨不得即刻头撞桌子,立马换药。
“成了,走吧。”我拍猴子肩膀。
猴子这才依依不舍的起身,手放胸前小幅度摆动,跟人樱桃姑娘说,“谢谢医生姐姐。”
我一掌拍过去,差点儿把猴子拍吐血。骂道,“人樱桃姑娘明显长了一张十八的脸,多萝莉,姐姐你个头啊,赶紧给我滚出去!”说罢,我把猴子推出门去。
我转身,还没等说话,樱桃姑娘便主动送上一张便签纸。
“别跟他说是我给的喔,就说是你偷看到的。”说罢,樱桃姑娘脸一红。
得咧,我不仅成一女流氓,女蕾丝边儿,还成一女间谍了,都会偷看别人电话了。
“樱桃姑娘,你真好,我打心眼里喜欢你。”我最后赞美道,这是发自内心的。
“你就别跟我贫了,赶紧休息去吧,这么晚了。”
“那再见”,我上前握住樱桃的手,热情的,十分革命同志的说,“还是社会主义好啊!樱桃姑娘,希望以后能天天见到你,咱们一起实现共产主义。”
“那简单啊,天天晚上搁街上跟流氓PK就成了。”樱桃姑娘最后逗了我这么一句。
三
出租车上,这一天发生了忒多的事情,我再也没了跟司机师傅臭贫的兴致了,于是安心的跟猴子坐在后排。
猴子做痴呆状,眼睛几乎幻化成桃心儿,自言自语道,“啧啧,那才是姑娘呢,那样貌,那脾气,那不食人间烟火的范儿。”
“不食人间烟火的那是鬼,聂小倩之类的。”我纠正猴子,“小龙女还吃蜂蜜呢。”
猴子不理我,继续花痴。
“啧啧,同样是爹生父母养的,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就觉得是白活了。”
“那再看看你们家赛宁小朋友呢?”我堵猴子。
猴子顿时脸色变了一变,略带苦涩的笑笑,看着窗外,不讲话了。
糟糕,还真给堵上了。好不容易让樱桃医生复活了的猴子,又给我一句话打回阴间了。
我赶紧从包里拿出那张樱桃姑娘手书的便签条,在猴子面前晃一晃。
“跪下来求我,就给你。”
“什么啊,要是你的银行存款,让我舔你都成。”猴子有气无力道。
“你不要我可丢了。”我按下车窗作投出状,“唉,樱桃姑娘的电话就这样没有咯!”
“什么?!”猴子一把就夺了过去。
“瞧你那重色轻友的样儿,是不是要把我推下车啊。”
“嘿嘿……”猴子没空理我,拿着手机开始存号码,存完还小心翼翼的把那张小条儿叠起来,放到了胸口的口袋里,看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出租车很快开到了我家,猴子下车前,我拍拍他的头。
“小子!赶紧展开猛烈的短信攻势。”
“得令!您就瞧好吧。”猴子喜笑颜开道。
“学校那边儿的事儿我帮你搞定,你就安心在家里养着吧。师傅,开车,电影学院。”我十分大姐大的给猴子吃定心丸。
猴子点点头。
四
车子缓缓开动,我回头望,看到猴子还站在原地,望着我,我笑笑,又挥手。
而后长长的舒了口气,瘫坐在了座位上。
怎么跟拍电影似的?我心想。
“比卡比,比卡丘。”短信铃声吓了我一跳,我一看,是猴子发来的。
猴子说,谢谢你,莉香。
我疲惫的笑笑,没有回。
看了下时间,已然四点半。天却比凌晨的时候更黑一些,黎明前的黑暗么?我心想。
车子过了蓟门桥,走辅道,很快到了学校。
司机在学校门口把车缓缓停下,我递钱给司机师傅,师傅接过钱,顺口说道,“姑娘,你们学校的人怎么都差不多这个点儿回来啊。”
我笑笑,没有回答。
亲爱的司机师傅,没有一个人,真心想在这个点回来。
谁不想醒来后满目阳光,睡去后身披一身星光呢。
可这世间,又哪里有这么多好日子。
一下车,有点儿冷,我下意识的环抱起双臂,向学校走去。
学校里,灯火通明,一片与世无争的安静祥和,草应该刚刚被修过,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香气。
同门口的保安哥哥点头致意了下,他也笑着朝我挥挥手,我们学校的保安哥哥还是很可爱的。
不想回宿舍,于是就在教学主楼的大厅的水池边坐下,想抽根烟,也顺便想想明天怎么帮猴子搞到假条。
刚拿出烟来,短信的铃声又响起,是个陌生号码,“玩儿的开心么?注意安全。”
我看着这号码,想说,谁啊?
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