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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制的小碗中放置着用来点燃的豆脂与灯芯，渺小又温暖的灯光在黑夜中照亮着整间小小的屋子。
青年依旧随意的坐在草织的席子上，轻轻斜靠着矮桌，乌发微散，眼眸有些迷离，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温柔，就连那件旧旧的白衣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
这样的画面，简单而美好……让少年在抬头的瞬间，便无法再转移自己的目光。定定的望着出神的姬昊。
即使两人已经一起生活了两年，他仍旧有些读不懂这位年轻的先生。先生有时候非常的聪明，有时候又……呆呆的，就像现在这个样子。
如果非要用一个形容词来描述的话……
那便是可爱吧，少年暗自下了结论，唇边不自觉的弯起微妙的弧度，柔化了那坚硬的棱角。手指不停歇，仍旧不紧不慢的抄写着竹简上的《左传》。
……
“政儿，你怕不怕？”突然回过神来的姬昊才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赵政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冷不丁的抛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却发现自家学生根本不搭理他，就连在沙土中描划着的手指都没有停下来。
“赵政问心无愧，何惧之有？”
“太子丹权重势大，恐怕不是现今的政儿可以招惹的起的。”
“赵政问心无愧，无惧无怕。”
“……”
“若非要说，政儿也确有一件惧怕之事……”
“哦，说来听听？”姬昊瞬间来了兴趣，未来的始皇帝连阴险的太子丹都不惧怕，又会惧怕什么呢？
“不告诉你，先生。”
“……”我擦！又被学生耍了……T皿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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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晚每晚，赵政都习惯睡的很轻，只要姬昊或者屋子中产生一点点的动静都会让浅眠中的赵政睁开眸子，仔仔细细的检查确定先生无恙之后才会再次睡下。
而今晚，按照姬昊这样翻身的频率来算……赵政已经可以确定，自家先生失眠了。并且再翻了第五十七个身之后仍旧没有睡着。
于是，少年睁开眸子，清亮的黑瞳中没有任何迷蒙，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的明亮。赵政扭过身，轻轻的朝姬昊的方向蹭了蹭，靠近了青年纤瘦的身子，柔声打破了夜晚的沉寂：
“先生，在想什么呢？可否告知政儿……政儿愿为先生分忧。”
“不告诉你。”姬昊睁开眸子，一脸的得意之色，终于报了晚上被学生耍的仇，青年有些孩子气的望着少年漆黑的眼眸，还偏要炫耀般的重复一边：“就～不告诉你。”
“……”
“好么，我说就是了！把杀气收回去！”撇撇嘴，青年无奈的动了动身子，蹭蹭身下的草席，更加靠近赵政，左手自然的揽上少年的腰，轻轻的将对方揽入怀中，低低的叹息：“先生有些害怕，怕有坏人害政儿。”
“……原来是这样。”
“是政儿让先生担心了。”
少年闭上眸子，收回了所有的刺与锋芒，温顺的靠在姬昊的怀中，任由对方将自己怀抱着，安静的听着姬昊低低说话的声音，唇边带笑。即使如此，他仍不后悔今日脱口冲撞了燕丹：
“那么先生会保护我吗？”
“你说呢，傻小子。”青年气呼呼的揉了揉赵政的发顶，他就知道自己刚刚分析目前严峻形势的话赵政肯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这傻小子可不知道燕丹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他还不知道吗，燕丹定不会这样简单的放过赵政。
“若我来说……先生定不会离开政儿。先生对政儿说过，你的话，定会过上十年百年千年也颠簸不破，否则，你不会说。”
“先生，你会保护我吗？”
赵政抬起头，晶亮的眸子带着一丝淡淡的期待，他是第一次靠的姬昊这样近……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他能感受得到，这名男人单薄的身体下所传达过来的温暖、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全部都可以感受的到。
“……姬昊此生，定会助你君临天下，鞠躬尽瘁，不死不休。”
“我会保护你的，傻小子……”
前半句，是夫子姬昊对这位未来的君主宣告忠诚的郑重誓言，而这后半句……则是普通人姬昊对质子赵政的许诺。
少年听闻后轻笑，唇角弯起，带着一抹与生俱来的傲气：
“如此，赵政何惧之有？”
chapter 10
如此，赵政何惧之有？
……
公元前252年，秦国与赵国的关系达到了交恶的顶峰，秦国的虎狼之师再次兵临赵国边城之下，战争一触即发。
而在赵姬得到吕不韦带来的战乱消息之后，已经是战争开始了一周有余了。
即使女人努力的强作镇定，但是颤抖的双手还是出卖了她现下脆弱的神经。面对眼前的男人，赵姬唯有双目含泪，无从开口。
只有身为□的赵姬明白，秦国这一举动，无疑是把身处赵国皇宫中被软禁的异人打入死局之中……
而赢异人，对于她来说不仅仅是吕不韦的政治抱负，更是她孩子的爹、她的夫君……她唯一的天。
眼下，天都要塌了，她究竟该拿什么护住自己与尚且年幼的赵政？单靠眼前的这个男人吗……
“夫人不必如此着急，事情还有没有转机……现下还无法说定。”
坐在赵姬面前的男人身形微胖，语气淡然，只有那双流淌着暗芒的狭长双眸流露出一丝缜密，吕不韦一身上好的丝绸衣裳，与赵姬的急切比起来，显得淡漠了很多。
“我不能待的太久，陪你一晚足矣，待会儿要立刻动身回秦国去。”
“您这是要放弃庄襄王、放弃我们母子吗？！”赵姬显得非常激动，甚至碰洒了面前盛放清水的陶碗，眉头紧扣，双眸含泪的摸样不但没有激起吕不韦的情绪波动，反而让惹笑了男人。
“不愧是我亲自挑选的人……即使连生气起来，也是这般美丽。怪不得庄襄王会这样宠爱于你。”
男人轻笑，满不在乎的倾斜了身子，手指挑着赵姬的下巴，轻佻的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印下一个吻，轻轻的舔舐着哑声道：“在床上，也让他非常的满意吧？”
“……”
“不过，依旧是女子短见。”吕不韦放开赵姬，坐回原处慢慢的饮着自己杯中的清水，声音瞬间变得沉稳而冷静：“我此次回秦，定会将庄襄王救出。你就不必担忧了。”
“即使散尽千金，庄襄王回秦……我吕不韦势在必得！”
抛下这铸锭的一句话，男人轻轻的放下手中的陶碗，起身形式化的向赵姬略微施以一礼，便转身打开了门，准备离开。
在临走之前，吕不韦稍稍顿了一下，仿佛刚刚想起什么一般开口：“哦……还有一件事情，今日怎么不见政儿？”
“政儿……我将他托付给夫子之处，为时五年，教导他文史经纶。”
“夫子？何人？”
赵姬有些犹豫，但是吕不韦目光锋利，语气深沉，而现下她与夫君的性命也掌握在这个男人的手中，以至于她一直在不停的向吕不韦低头臣服：
“夫子……姬昊，如今现住在邯郸城外。您可是要去看望政儿？”
“姬昊？你竟然找到了他？……怪不得了，燕丹这几日这么暴躁，原来是政儿惹出来的。”男人若有所思，随后又露出赵姬读不懂的笑容：“不过说不定，这也算是好事一桩。”
“您的意思是？”
“你无需多虑，只管安心呆在邯郸城中，现在还不是时候……假以时日，我定会助你与政儿回秦。”
“……”赵姬咬着唇角，美艳的容颜中带着一抹不可忽视的忧愁。她什么都做不到，她所能做的……便是从头到尾的被这个男人操控着、玩弄着，她的生，她的死——都掌握在吕不韦的手中。
区区一介女流……在这纷繁的乱世之中，为了保全自己和儿子的性命，除了委身求全之外，她又能为儿子做些什么呢？
她的政儿还太小了，还无法做到将她庇护在羽翼之下，而庄襄王如今被困在赵国皇宫，生死不明，就连与她见面都无法做到——
女人闭上眼眸，在房门紧闭之后，紧紧的以自己的双手环保着自己的纤弱的肩膀，颤抖着身体任由眼泪低落在草席之中，任由胸腔中的酸楚汹涌的吞噬着她最后的理智……
她的政儿，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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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赵姬得知了秦赵战事恶化的消息之后，赵政这边同样也通过了齐逸这个VIP通道得知了战事的细节与进行的激烈程度。
如今已经年满十岁的齐逸将自己从父亲那里得来的消息全数告诉了赵政，两人坐在邯郸城外的小溪边，齐逸略有些不爽的开口：“喂，阿政，我现在很不爽。”
“嗯，我也不太爽。”
少年声音低低的，他明白，自己的父亲身在赵国皇宫……如此一来，父亲的处境会变的非常的危险，母亲又要伤心了，而他，什么都做不到。
“好几天没动手了，陪我练练。”
齐逸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一脚踢开脚边的石子，看着面前相处了两年的好友，语气凛冽：“起来，打一架！”
“来啊。”赵政同样站起身，向后退一步，纤长的手指紧紧的握成了拳头：“我现在心情不太好，等会儿可别怪我下手太狠。”
“阿政，你若能打赢我，我就违背自己的诺言……告诉你一件事！”
“没兴趣，开始吧。”少年不以为然，恶狠狠的盯着面前的好友：“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啰嗦了？”
在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赵政猛地出拳，只向齐逸的面门！
“姬昊——这件事是关于你家先生的！”齐逸大惊，眼见躲不过这一拳，急匆匆的大叫的吼出关键字，果然……拳头停在了自己的鼻尖上。
“……”赵政沉默的盯着齐逸看了半晌，然后手指尖一个用力，在齐逸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狠狠的一拳将对方打歪了过去：“即便如此，我更不会手下留情了。”
“说，你知道先生什么事？”
“你这小子……”比赵政略高的少年有些狼狈的捂住自己红彤彤的鼻头，在稳住了身形之后狠狠的向赵政扑过去：“能打赢我再说！贼秦的后人！可恶的赵政……”
赵政不再说话，全身心投入到了与齐逸的搏斗之中。出手狠戾而极快，完全不顾颜面情分，两名心属异国的少年在清澈的小溪之边不顾一切的扭打在一起，一拳一脚都带着生生的戾气，抒发着心中无法言表的苦闷。
经过了整整两年的相处，齐逸是真心的欣赏赵政，话不多，能打，又够义气！然即使如此，这依旧改变不了赵政身属秦国皇室的事实……如今秦国侵他赵国边境，六十万大军压境，少年心中苦闷无以言表，只好与赵政用这种最原始的方法发泄的。
而赵政也明白齐逸的心思，所以在两人都气喘吁吁一身伤痕的瘫倒在地时，赵政还是咬着牙站起身，声音嘶哑的开口：“站起来，阿逸……连曲曲赵政都无法打败，你还谈何保家卫国，家国两昌？！”
“……”齐逸一头乌发早已凌乱散落，脸上满是青青紫紫的瘀痕，就连丝绸制的衣裳也被赵政弄出了好几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显得狼狈不堪。
然在听到赵政激励的话之后，少年仍是挣扎的站起了身，咬着下唇再次狠狠的一脚朝赵政踹去：“臭小子！我的事还用不着你来教导！”
“唔……这一脚够狠！”
……
在两人都带着一身伤痕摊在溪边大口喘气的时候，夕阳已经就快要落山了，落日的余辉散发着金黄色的光芒，温柔而怜惜的洒在两名少年身上，为他们蒙上一层暖色的薄纱。
“臭小子，下手真狠，疼死我了……”
齐逸嗷嗷呜呜的叫唤着，奈何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一脸幽怨的望着旁边一样瘫倒在地的赵政，不满的撇嘴：“真把我打出毛病了，我爹定饶不了你。”
“把你打出毛病，赵政定以这条命偿还你爹。”少年合着眼眸，仰着脖颈大口大口的喘气，脏兮兮的脸颊在落日的光芒下倒显得柔和了几分。
“……行啊。等着我哪天旧疾复发，便来取你小命！”
“告诉我，先生的事情。”
“……”
齐逸沉默了半晌，似乎是在思考该用这样的方式开口。赵政也难得耐着性子并没有催促齐逸，只是静静的等待着。
直到少年闪躲了半天也躲不掉赵政锐利的眼神之后，只好有些无奈的开口：“这件事你听听就行了，可别冲动。闯了乱子，我也保不了你。”
“阿逸但说无妨。”
“燕太子……姬丹早便将你与姬昊先生的事情告予了我们。”少年的表情有些挣扎，却还是一字一句的将自己所知的全部告诉了赵政：
“前几日太子与我们说，他过两天要去将姬昊先生‘请’到他的府邸去，他说他这一次，定是势在必得。”
“恐怕，应该就是今日了……”
“……”
“姬丹此人，我听爹说过，他曾经用过一些见不得世面的手短来取得大王的信任。此人极其阴险狡诈，叫我定要当心，切勿引火上身。”
“如今我把这些话告诉你，也算当你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了，臭小子。”
……
“多谢，阿逸。”
“恐怕赵政这条命，先不能偿还与你了。”少年语气沙哑，带着略微的喘息以手臂与膝盖支撑着身体，勉勉强强的站起了身：“我得回去看看，姬丹诡计多端，我不放心先生。”
“……我就知道。”齐逸爬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尘，一把将赵政纤瘦的手臂揽到自己的肩膀上：“我只送你到门口，秦赵有别，入了这邯郸城，姬丹仍是我赵国的贵客，齐逸也仍是我赵国忠臣之子。”
“只是你这小子，我勉强认了。”
“……”赵政靠在少年身上，虽然没有再说话，唇角却忍不住扬起了一抹细小的弧度。这是他第二次在除了姬昊之外的人身上感受到如此炙热的暖意。那是一种充满了安全感、温暖又单纯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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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政在齐逸的搀扶之下，磕磕绊绊的回到与季昊的居所时，天都已经全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