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一片叫好声。余大纯面露得意之色,仰脖喝了一口酒。他又吹嘘,他这两个徒弟非同小可,水上功夫虽是刚学,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郑和信不实,特地召方行子二人在沙滩上演练一回棍棒、剑术,果然武功不凡,一高兴,决定把这两个人拨到帅船上去充当亲兵。余大纯闹了个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好不后悔,好在他当通事官,也不离郑和左右,还有同她们接近的机会。
? 软刀子削藩
宁王朱权是当年第一个站出来,与燕王并肩作战造朝廷反的,按理说他劳苦功高,应当是最受优待的人,可现在连他都感到岌岌可危了。
听到朱棣削藩的消息,他坐不住板凳了,正好周王朱橚请他吃饭,正中下怀,忙去会见朱棣的这位同胞弟弟。
周王朱橚招宁王朱权在小酒馆里相对小酌,朱橚竟也是一脸愁云,他们所想所虑都是一样的,都想借酒浇愁。
皇上果然下手了,大多数藩王还沉浸在朱棣为他们报仇、撑腰的喜悦当中时,朱橚就知道迟早有这一天,但他没想到风暴来得这么快。他这么判断,一是从大局着眼,皇权的威胁就来自王权,任何皇帝都不会容忍。也更基于他对同胞哥哥朱棣的入骨三分的了解。
回过头来看,朱权觉得相比之下,朱允炆太嫩、太文弱,也太过于书生气了。朱橚请朱权来,是想问问他怎么办。齐王、谷王先废了,这是个警示呀,显然是杀鸡给猴看。他们也是罪有应得,不值得同情,朱权说,谁当朝能容忍他们蓄谋造反?不过这个坏头开得不好,连累了奉公守法的人。
朱橚知道朱权是来讨风的,求得安慰。他毕竟和朱棣是从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呀。朱橚安慰他,宁王不同于其他各王,他是真正和皇上合兵靖难的,他是诸王中的首功,应该是安全的。
朱权看得很透,谷王还开金川门纳降呢,功劳不是更大?又怎么样?这一说,朱橚也默然无语了。
朱权反过来又安慰周王说:“不过,你不必担心,你是皇上唯一的同母弟弟,他念手足之情,对你总会手下留情的。”
朱橚并不乐观,他早看开了,皇室家族无亲情,有的只是争夺。此言一出,二人又同时苦笑。
朱橚说:“你的三护卫都是剽悍的骑兵,为皇上取天下是立下了汗马功劳的,而且我听说,从大宁南下时,他对你有过承诺,说打下南京后,与你平分天下,真有这话吗?”
朱权听了这话是感慨万分。当年听到这许诺的人不止他一人。但朱权从没敢有过奢望。打下南京后,他提都没敢提平分天下的事,皇上也自然装作忘记了。在他想来,不平分天下,总该给他封个土肥民实的富庶领地吧?这都没办到。朱橚听说朱权好像要过苏州。但皇上不给,朱棣说苏州是京畿之地,不好封。那就远点吧,朱权又选了钱塘,还是不答应,朱棣说太祖高皇帝曾想把钱塘封给周王的,后来没封成,怕周王争,也就不好封给他了。
朱橚说他不知有这事。他表示,真封给他,自己也不会与他争。
朱权说:“最后才把我改封到南昌去了。南昌是多荒僻的穷乡僻壤啊!就这样,还有人告发我诽谤皇上呢。皇上派人去查,大概我实在太老实了,才算相安无事。我已打定主意,今后不问朝廷事,以鼓琴读书自乐,这是得善终的唯一办法。”
他们想到一块去了。朱橚说他还可以去弄他的《救荒本草》,他在这本药草志里收录了可供人服用的野生植物四百多种,他还准备编一本《普济方》,把此前的民间方集全收进来,也是对药学的一点贡献吧。他闷了,还可以玩他的《元宫词》!
朱权也认为这是明智的,皇上的“藩禁”也很厉害,名义上藩王还在,权力却小多了,这是暗削藩,软刀子,不比明削差呀。皇上反了朱允炆,又继承了他的衣钵;朱允炆削藩,把自己削了,但却给当今皇上铺平了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 难当的爹
汉王朱高煦的日子也不好过,当然他的苦恼与周王、宁王有别,是属于另一种类型,与生存和安逸无关。自从朱高炽东宫的地位确立,他就像被人摘去了魂灵一样,只剩下一个躯壳了。他整天酗酒,打发难耐的寂寞。
这天朱高煦又喝醉了,走路打晃。黄俨架着他,说:“汉王殿下,快点走吧,万一碰上万岁爷,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朱高煦的舌头都发硬了:“我谁也不怕,碰上万岁爷又怎么样?没有我,皇上早马革裹尸了,还能当皇帝?”
说来也巧,这话恰恰让从后面过来的朱棣听到了,不禁怒容满面,呵斥道:“大白天,谁让你喝成这个样子?”
朱高煦乜斜着醉眼看着朱棣,借着酒劲说:“皇上来得正好,我一直想问问皇上,我是有功,还是有罪,为什么把我流放到云南去?想让瘴气把我熏死吗?”
这时太子朱高炽也过来了,朱高煦更来劲了,胡搅蛮缠地说:“我就不去云南,要去,叫太子去。”
朱棣忍着一肚子火说:“是封你为汉王,怎么叫流放?云南是你的就藩地,你为什么不去?这么久了,你还在京师里混!”
朱高煦借酒盖脸吐真言,他说:“父皇忘了东昌大败时你怎么对儿臣说的了吗?许诺的话不算也罢了,还把我打发到那受罪的地方去,我不去,你杀了我吧。”
这时有些大臣陆续上朝了,都忍不住往这里看。朱棣又气又羞,便招来几个太监,命令把他架回宫去,灌几碗醒酒汤。人们这才七手八脚地把他弄走了。
朱高炽说:“他不愿去云南,给他换个封地吧。”朱棣把火发到了他身上:“你倒会充好人。他想当太子,你也让给他吗?”
朱高炽宽厚地说:“慢慢来吧,我不替他求情谁来求?他毕竟是我亲弟弟呀。”
朱棣叹口气,他对朱高煦不是没办法,是不忍心动用非常手段。过几天,他要去北平巡视,朱棣真怕他留在京城闹事,只好决定把他带在身边。他让太子留在京师监国,他不能把朱高煦留在太子跟前,那等于给太子留下麻烦,朱高炽会不得安生的。
? 不放过每一所庙宇
永乐三年六月十五日,郑和与同样是内宫太监出身的副手王景弘,率领一支庞大的船队,自苏州刘家港起航,在海上编队而来。九桅三层的宝船是郑和的帅船,那真是罕见的庞然大物。郑和站在主桅主帆下,作为护卫,方行子和铁凤持刀站在郑和身后。
郑和肩负着皇上赋予他的“诏谕西洋诸国来中国朝贡”的使命,完成作为大明皇帝朱棣向往的“四夷顺、中国宁”的昌盛局面,朱棣急欲“耀兵异域,示中国之富强”,同时要寻访据传流亡西洋的坍台皇帝朱允炆,他只要在世上存在,不管远在天涯,都是令朱棣睡不着觉的。郑和衔此命,此时真有点自命不凡的感觉,他不过是个太监,随着东厂二十四衙门的崛起和权力日重,太监越来越举足轻重了,只有朱棣一朝,把内宫太监的地位推到登峰造极的地步。
谁带过这样雄伟的舰队,茫茫海上黑压压一片,在接天洪涛中,云帆高张,樯橹壮观,船队分两翼散开的队形,前面是开路的二十四艘战船,中间是郑和的宝船,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九桅十二帆的巨大宝船就有六十多艘,与他同行的,光钦差正使就有七名、副使监丞十名、少监十名、内监五十三名、都指挥二名、指挥九十三名、医官一百八十名,其他如阴阳官、旗校、勇士、力士、军士、船夫、买办、书手,共两万六千八百零三人。这宏大的远洋船队,让人无不惊叹。
船上除了备有朱棣赏赐给西洋各国首领的官服、印信外,还带了大批绫罗、彩帛、锦绮,还有瓷器、药材、铁器、漆器。货物堆积如山。
连方行子都不得不赞叹朱棣的大手笔。在海上一路顺风行驶十天后,前方终于看见有海岸线模糊的轮廓。人们都感到新奇、兴高采烈,单调乏味的海上生活使他们对大陆海岸特别眷恋、向往。方行子和铁凤尤甚。
看着航海图,郑和问身旁兼任通事官的六品衔余大纯:“我们第一站到哪里?”余大纯回答说:“郑大人,第一站是占城。”
郑和便问起那里的风土人情如何,余大纯不说那里的山川地貌,不说那里的风土人情,却大谈占城的恐怖。听说占城有尸头蛮,很可怕,大家都得小心点。
郑和问:“尸头蛮?什么叫尸头蛮?”
据余大纯说,尸头蛮就是占城的女人,半人半鬼,白天和正常人无异,夜里她的脑袋会离开身子飞出屋外,专门去吃小孩子的粪便,被吃了粪便的小孩就非死不可了。而这女人头飞回到女人身上,第二天她却什么也不记得了。
周围的侍从、力士们都骇然大叫起来,郑和也大为惊骇:“会有这事?我不信。”余大纯说得煞有介事,他是船队中少数去过占城的人之一,他说自己虽没碰上过,但确有其事。
方行子忍不住插话说:“这是道听途说。”
余大纯很生气,小小的方行子竟敢让他难堪!他气势汹汹地说:“你又没下过西洋,你怎么知道我是道听途说?”
方行子告诉郑和,说有一本书,书名叫《岛夷志略》,上面就记载了尸头蛮的传说,作者是元代的汪大渊,他坦言他本人都没到过占城,是据传闻而记载,她说余大人怕也是从《岛夷志略》上看来的吧?怎么能说真有此事。
郑和不禁对方行子刮目相看:“方壮士很博学呀,我险些被通事骗了。”余大纯只好尴尬地笑。
到达占城后,郑和的船队受到了占城国王的热情款待,头戴花冠的国王骑着大象,亲自带大象组成的仪仗队和文武百官出城迎接,郑和戴上了花环,也坐到了架在象背上的“轿子”,摇摇晃晃地与占城国王“并象而行”。
当天晚上,国王在王宫外广场举行宴会招待郑和和他的随员,国王一听说随员有好几万人,吓得直吐舌头,他使出了浑身解数,才准备了一千人的食物,占城国都人口也不过两三万人,国王可犯难了。
幸亏郑和没让他下不来台,他令船队的人都留在海上,各吃各的,国王便叫人送些热带水果上船,让他们尝尝鲜。
郑和在下榻的地方把几个心腹找来,其中也有通事余大纯。虽然方行子和铁凤是他的侍卫,也不得不背着她们,把她们赶了出去。
郑和亲手带严了门,对这几个亲信说:“你们在占城什么都不必去做,按我在刘家港登船前交代的去做,不要放过每一所庙宇。”
门外,铁凤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方行子回头看看,拉了她一把,小声说:“别让人怀疑。”
铁凤说:“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呢?我们是他的侍卫呀。”
方行子说,也许和咱们没关系。铁凤说她恍恍惚惚地听见一句,好像吩咐他们去秘密地找什么。找什么呢?
方行子说:“不管他们的事。咱俩得去寻找庙宇了,建文皇帝如果真来了占城,就不像在国内那么小心,这里天高皇帝远,没有危险。”
铁凤说:“郑和不是要拜会占城国王吗,送礼,宴会,可能在占城要待几天,明天咱俩就去找。”方行子说:“不能两个侍卫一起走啊,那会引来麻烦的。”铁凤说:“也好,就轮流出去找,一人一天。”
方行子点了点头。
? 清廉不是不讲人情
朱棣起驾巡幸北平前,在奉天殿侧殿书房单独召对太子朱高炽。
殿柱上新刻了一副楹联,正是解缙那天在钟山孝陵前所拟的,朱棣果然刻在了殿柱上,刻的是魏碑体,阴文,涂了金粉:
与凤同类,跄跄于帝舜之庭,如玉有辉,翯翯在文王之囿。
朱棣问太子朱高炽:“朕让你思考的事,想出眉目来了吗?”
原来半月前朱棣给朱高炽出了个题目,让他想一想,建文帝为什么落败,朱高炽思索了多日,觉得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的。他与东宫的属官们认真琢磨过,最后这样认定,朱允炆有很多失误,他认为最主要的是削藩,削藩失去了人心。
朱棣不满意,说:“你这见解是隔靴搔痒,朕不也在削藩吗?削藩有什么错?藩王势强压主,或是藩王蓄谋造反时,不削还得了吗?”
朱高炽哑了半晌才说:“还有,朱允炆太心软了,优柔寡断。”
朱棣说:“你倒和他有点像。”朱高炽吓了一跳。
朱棣说:“所以你必须从他身上看到你自己的影子。否则朕百年之后,怎么能放心把祖宗基业交到你手上呢。”原来这才是朱棣的要旨所在。朱高炽不敢多说一句。朱棣又以高屋建瓴的气势告诫太子,朱允炆单单以文治国是书生治国,君子国是没有的。他想当一个不杀人的皇帝,这就很可笑。太祖高皇帝在说起各地造反刁民时断言过,刁民恶习是固有的,虽然有饭吃,但安定几年后总会有铤而走险的。
朱高炽说:“父皇说的是。”
朱棣又说:“朱允炆本人文弱,又用了一群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生当国,搬来《周礼》治天下,早已装到棺材里的井田制都要恢复,哪能得人心?”
朱高炽说:“他欲成文王之治,他的理想还是好的,只是……”
朱棣打断他:“朕说你和他惺惺相惜,果然不错吧?”朱棣算是把朱允炆一碗水看到底了,说他这人,是聪明有余,魄力不足,仁爱有余,权谋不足。
朱高炽说:“儿臣以为,有些品格是天生的……”
朱棣并不完全承认先天,他更强调是学来的,什么叫历练?当太子就得历练。这也是给朱高炽打气,省得他气馁。
朱高炽说:“是,父皇。”朱棣说他将去北平,太子监国时就会知道治国之艰辛了。忽见纪纲在殿外探头探脑。朱棣问:“有急事吗?”
纪纲上殿来,先给朱棣叩了头,再问“太子大安”,然后说:“启奏皇上,臣侦得一事,众多大臣涉嫌受贿。”
他最痛恨贪贿之吏,他虽不像朱元璋那样对贪官“剥皮实草”,却也屡屡严办,绝不姑息。朱棣立刻问怎么回事。
纪纲递上一张纸,这是一份受贿大臣名单。据他说,广东布政使徐奇进京来,开列了这份大臣名单,每人送了一筐荔枝,按律,这是交通廷臣罪。朱高炽不以为然地说,不过是一筐岭南水果,不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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