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喔……”很自然的,华与剀也瞧见他和盛兰的手正玩着追逐战,逼得他到嘴边的话再度咽下。
这实在太吊诡了,四哥非但不气,甚至还和睡梦中的兰丫头玩了起来……
“奴婢见过大皇子。”
外头宫人低声唤着,房门随即被打开,伴着一道厚醇嗓音,“八弟……四弟?”後头两个字,听起来诧异极了。
“怎麽,一个个见到我在这儿都跟见鬼没两样?”华与刹掀唇笑得戏谑。
“你真是在这儿。”华与则举步走来,眼神同样难以置信。
“不成吗,大哥?”
“我听人说起时,只觉那人肯定是在说笑,没想到是真的……”话末时,瞥见盛兰的手紧抓着华与刹的,他了然於心。“原来是被兰丫头缠上了。”
“可不是,就连生病了在睡梦中都不放过我。”说话时,还故意抽开手,好让盛兰将他的手握得更紧,甚至直接拉着贴到她的颊边。
华与刹微扬起眉,难得的笑意浮上唇角。
华与剀见状,眼光偷偷地飘到身旁的华与则身上,适巧捕捉到他面上一闪而逝的愠意,赶忙别开目光。
四哥一定是故意的,肯定是!
宫里人人皆知兰丫头对四哥一往情深,可大哥对她也……一直抱有好感,至於是为了她身後附带的靠山抑或是她本身,这就不得而知了。
而他家四哥唯有在大哥面前才会待她好一点,真的只有好一点点,好比说不会推开她,不会冷言嘲讽她,但大哥一离开,立刻故态复萌,翻脸跟翻书没两样,他真不知道兰丫头到底是喜欢四哥哪一点。
“我原以为你已经被盛兰缠得烦了。”华与则微噙笑意道。
“那倒是,不过她都病了,我还能怎麽样?”他一脸没辙的笑,华与剀却读出了寻衅味道。
“既是如此—”话未落,房门被掀开,华与则看去。
“三位主子,公主身子微恙,还请三位主子都先离开吧。”就见桂皇后身边的胡嬷嬷俐落地朝三人欠了欠身,年近半百的她,笑容可掬地道。
“也好,也该让兰丫头好生歇息。”华与则点了点头。“八弟,咱们走吧。”
“四哥呢?”华与剀问向华与刹。
“你帮我把她的手拉开。”
华与剀闻言,内心暗暗叹气着。唉,真是麻烦差事,抽开手而已,有那般困难吗?根本是摆明要让大哥知道兰丫头有多缠他。
尽管心底腹诽,华与剀还是依言拉开盛兰的手,岂料她反倒是抓上他的,同样往脸颊贴去。
他抽了口气,顿时感觉有两道目光有志一同地停留在他身上,他只能硬着头皮咧嘴笑道:“兰丫头真是睡糊涂了。”
华与刹不以为意地起身,掸了掸有点发皱的袍角。“可不是吗?她在睡梦中,哪会管自个儿抓的是谁?”
“四哥说的是。”华与剀想抽手,岂料她竟拽得更紧,教他脸色微变地求救,“四哥……”
“有劳你了,八弟。”华与刹笑眯眼,拍拍他的肩。“我累了,先走一步。”
走时,他噙笑睇了华与则一眼,颔首示意离去。
出了多庆门,坐在回王府的马车上,他闭目养神之际,脑袋快速运转着。
盛家一派在朝中势力早已没落,但盛兰有桂皇后撑腰,桂家一派在朝中虽不至於权倾一方,却有个定国公桂子玦在,绝对是可以和其他党派分庭抗礼。桂皇后底下并无子嗣,而盛兰又是桂子玦的外甥女,只要能得到盛兰,多少可以得到桂家一派支持。
当初他虽厌恶盛兰,但一直没将她甩开,除了是想藉此让华与则难堪之外,也是因为她背後的势力,而在他的记忆中,盛兰虽死了,桂皇后一派的势力仍是落在他的手中。
他嫁祸中伤,让其他皇子互咬,落得被软禁或流放的下场,最终再借桂子玦在东北兵马举兵入宫,得到了皇位。
如今盛兰没死……就算他不要她,他也不允许任何人得到她,因而得到桂家一派的支持!再者如今的盛兰令他有了兴趣,谁也别想跟他抢。
既是如此,他动作就得快些,只因……已经四月了,桂皇后即将病殁,他必须赶在桂皇后病殁之前,将盛兰给定下不可。
至於其他……他得好生想想,这一回得用什麽手段登基,如何将这王朝闹个天翻地覆,好报答让他重生的老天。
第二章 射骑为红颜
叹息声断断续续地从咸颐殿传出。
窦月芽倚在床柱上,水亮眸子无神,软嫩小嘴时不时念念有词外加叹息,偶尔无声的歇斯底里。
原因无他,只因这场恶作剧实在是太持久了,比恶梦还具戏剧效果,成本砸得真不是普通得重……要是在她第三次清醒时,她还能用这些鬼话骗自己,她也真的是太鸵鸟了!
这不是恶作剧!这是真的!她来到另一个时空了!
想着,她更用力地嚼着刚刚宫女送来的……横竖她也搞不清楚是什麽玩意,反正就像是双胞胎那一类的点心,不怎麽甜,天然麦香倒是挺浓的,裹着微微的酒香,外酥内松软,挺有嚼劲……
见鬼了!她又不是美食家,分析这玩意儿干什麽
能吃就好了,管它是什麽鬼!
她豪迈到近乎粗鲁地咬下一大口,把嘴巴塞得满满的,感觉就像是能把心也塞得充实一点,让心安定一点。
别怕,别慌,人都来了,哭也没用,而且仔细想想,她运气也真不错,她是公主耶,虽说只是皇后外甥女,是因为她爹为国捐躯,颇有战功,所以皇帝看皇后的面子,破格封她为公主,但……她依旧是锦衣玉食的公主,对不!
瞧瞧,这寝殿不知道挑高几米,龙柱系纱幔,凤楣缀珠帘,吉祥如意鎏金铜镜,髹漆百宝格,架上摆设的都是她个人很偏爱而且价值不菲的金银玉摆饰……皇家享受啊,要感恩了。
再者,她都还没找到理由搪塞,在她醒来後,皇后就说她是失忆……真是太贴心了,她连找藉口都省了,而且可以迅速吸收皇后给予的讯息,还名正言顺地拥有一座寝殿,有宫女伺候,茶来伸手,饭来张口……这不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吗?
她应该要感恩……×的,她想回家!
感恩个屁啊,她这个孤儿一路力争上游,拿了奖学金出国念书,好不容易成了总裁机要秘书,随着总裁有意开拓亚洲区而回到台湾定居,才刚买了房子,才累积人生第二桶金……如果早知道她会跑到这鬼地方当公主,如果早知道拥有的会成空,她又何必只专注在事业上,让人生过得那麽贫瘠
所以……让她回家好不好?
虽然这里富丽堂皇,床边的麒麟火炉燃着令人静心的檀香伴随不知道打哪来的天然花香……对了,这花香好像是今天睡醒才闻到的,不知道是打哪来的,真是香啊,香到她头都有点痛了……
她忖着,外头响起宫人的问安声,根据她多日经验判断—有人来了。
正打算把甜点丢回盘中,却听见—“奴婢见过八皇子。”
二话不说,把甜点又凑到嘴边,她斜倚在床柱边。
“……盛兰?”八皇子华与剀一进寝殿便微诧地看着她。
窦月芽眼皮动了下。“你还没习惯吗?”她的坐姿其实不算难看,况且她现在还是个“病人”,坐得歪斜点、自在点,一点都不为过吧。况且,她不是自愿当假病人的,而是皇后认定她病了,硬要她养病,她只好装病,她也是很无奈的。
再者,这几天,她看最多次的人,除了皇后就是他了,也从他身上得到不少讯息,感觉这个排行老么的八皇子没什麽架子,而且对自己实在太亲切,简直就像是和气到不行的邻家弟弟,她就忍不住在他面前放松了起来。
“不是,你……怎麽在吃饽饽?”华与剀满脸意外地坐在床边的高背椅上。
“……不能吃吗?”唉呀,难道她被宫女欺负了?可是……还满好吃的啊,应该是可以吃的。
“是可以,但是……”他话到一半,像是闻到什麽气味,不解地看向她,还未启口,殿门外又传来其他声响,就见她立刻将饽饽丢回雕花银盘里,规规矩矩地坐在床上。
那动作之快,教华与剀忍俊不住地笑出声。
窦月芽横了他一眼,余光瞥见进门的其中一人,正是她初醒时瞧见的那个男人,只见他长发束冠,露出他深邃又立体的五官,一身暗紫色滚银边蟒袍,衬托出他高大身形,而他唇角斜勾,那意气风发的邪气神情教她看傻了眼。
妖孽……这是她脑海中唯一想得到的形容词。
要说华与剀是丰神俊秀的阳光大男孩,这男人就是邪魅勾魂的顶级女人杀手。
“盛兰。”
跟在他後头的男人轻唤着,才教窦月芽猛地回神,发觉自己竟看男人看傻了,又不是没看过帅哥,她真是……太糟了。
闭了闭眼,扬起客套的笑意朝他身後的男人颔首。“大皇子。”托与剀的福,她已经把整个皇族摸得一清二楚,再者这人之前也跟与剀来过一回,她还记得。
“这麽喊多生疏。”华与则笑若春阳。
窦月芽继续保持微笑,心里却是想着,这个王朝是盛产美男子吗?还是皇族都特别帅?真是养眼,阳光大男孩再加上一个尔雅型男,还有……眸光就是忍不住溜向邪魅的男人。
与剀说了,他是四皇子华与刹,是所有皇子里第一个被封为王爷的。
“四哥……这饽饽是不是你故意差宫女送给盛兰的?”一旁的华与剀终於忍不住问出口。
窦月芽偏着螓首,不懂这其中有何意思。
“你说呢?”华与刹低笑着,目光落在只剩半个饽饽的雕花银盘。
“肯定是,也只有四哥会这般捉弄盛兰,还有……这篮木兰也是四哥要人摘来的,对吧。”
窦月芽看着华与剀从麒麟火炉旁拎起一只小竹篮,正不解时,又听他道:“你明知道兰丫头最讨厌木兰香,你还……好歹看在她生病的分上,别闹她了。”
莫名的,她心头一凛,抬眼适巧对上华与刹的眼,那眸中尽管噙着笑意,依旧锐利如刃,像是能将人剖开,端详得一清二楚般。
几乎有一瞬间,窦月芽真要以为他是在试探自己。但是,很快的,她立刻挥去了这念头,因为不可能,他不可能会知道这身体的正主八成已经死在清池里,才教她有机会得到这躯体暂宿。
而华与刹眸底的笑意却愈来愈浓,竟低低笑出声。
那笑声教华与剀和华与则皆愣了下,窦月芽则心底有些发毛。
“闹着玩的,盛兰,”华与刹别有深意地笑睇着她。“你不介意的,对不?”
她不是盛兰,他比谁都确定,尽管他并不知道她是谁。在外征战的那三年,他曾听闻有士兵作战时,脑袋重创,醒来後把一切都忘光,军医说是失忆,然在调养时,那位士兵的喜好习性和未失忆前一模一样。
军医说,就算失去记忆,但大多数的人身体都会记得自己的喜恶。可是盛兰却忘了她每闻木兰香便引头疼,吃了她说是狗吃的饽饽……她还是盛兰吗?
自然不是,那麽,是谁呢?
有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了起来,窦月芽真的觉得自己被剖开审视……可是,不可能的呀,不可能……
“对了,八弟、大哥,过了今日,往後没有我的应允,别进咸颐殿探视盛兰。”华与刹噙着笑意,然而笑意没有半丝温度。“尤其是大哥。”
“四弟,怎麽这话听起来像是针对我?”华与则脸上笑意不变,眸色已微冷。
“大哥,话不是这麽说的,毕竟这儿是後宫内苑,八弟没话说,因为他和盛兰亲如兄妹,但大哥……毕竟我已经跟父皇央求指婚,他日盛兰便是我的睿王妃,大哥自然该避嫌。”
“指婚”除了华与刹之外,其他三人莫不发出惊诧声。
“盛兰,开心吧,你终於要当我的王妃了。”华与刹笑眯眼道。
窦月芽瞪大眼。开心?她为什麽要开心?她不开心啊!
原来,盛兰深爱着华与刹,而且爱到宫中众人皆知,痴缠着人家,才会累得两人双双掉落清池也顺便把自己的命赔掉。
窦月芽终於从旁人口中弄明白华与刹的话意,可问题是……关她屁事当公主已经是她的底限,当王妃从来不在她的人生规划之中!
于是,她决定向桂皇后这座大靠山请求延缓婚事,然而得到的结果竟是——
“射骑争红颜?”窦月芽下巴都快要掉了。这是啥鬼玩意儿?!
“大哥要求的,适巧月中刚好有宫宴,父皇就决定在宫宴前举行,届时谁赢了,谁就把你迎回府去。”华与剀如没事人般嗑瓜子品茗,举手投足之间有股诉不尽的优雅,可惜窦月芽一点欣赏的心情都没有。
“为什么没有人问我?!”她不禁低喊着。人权!她的人权咧?!
“可不是?你对四哥那么死心眼,父皇也都答应将你指给四哥了,真不知道大哥到底是在凑什么热闹。”华与剀点点头,完全可以理解她的震惊。
窦月芽面无表情地瞪着他。那不是重点好不好……
她才不管盛兰对华与刹有多么痴迷倾心,也不想知道华与则半路杀出来和华与刹那武神王爷争夺她是为了什么,她只是想问……好歹她也是当事者,可不可以先问她的意愿啊?!
“别担心,反正四哥一定会赢的。”华与剀给予一个你放心的眼神。“四哥镇守近泽,和胥罗战了三年,将胥罗打退数百里远,拿下大片疆土,一战未败,所以……你放一百二十颗心吧,四哥绝对不会让你跟大哥走的。”
窦月芽眼角抽搐着,这个外星人……真的不懂她的重点啊,她才不在乎谁赢,她在乎的是自己的将来!公主头衔是拿来装饰的,她没有半点实权,连未来都无法掌控……要她怎能不担心?
可是就算担心,该来的,还是会来。
于是,在宫宴正式上场前,她试图装病博得同情,好逃过一劫,岂料——
“与刹和大皇子要比试射骑,你要真头疼的话,就待会再走,不会让你待太晚的。”
原以为皱个眉外加挤两滴泪就可以融化桂皇后的慈母心,岂料皇后却是坚持宫礼,不容置喙地要她去一趟,于是乎,她瞬间化身芭比,任人拉来扯去,痛得她泪往心底流。
她好可怜,真的。
光是梳个头就梳到天荒地老,穿个衣裳穿得天昏地暗,难怪还没中午就把她抓起来整治,原来这工程竟是如此浩大。
以为穿完了一层又一层令她冒汗的衣裳,梳好的髻抹上教她想吐的发油,代表她的苦难已经到一段路,岂料宫女竟又拿着首饰往她发上猛插,俨然是把她的头发当成针山。
有没有这么盛大?望着镜中的自己,她觉得自己金光闪闪好刺眼,一整个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