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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懿点了一支烟,平然地看向她,像是一早已经预料到她的答案。他那种仿佛把一切都算计在内的神态,忽然让陆离不安起来,她把叠放在膝盖上餐巾丢到桌面上,轻轻拉开椅子,站了起来:“谢谢你的晚餐。但我没有胃口,想要回家去了……”
她刚转身,便听穆懿在身后说:“这里是山顶,现在已经没有公车了。你要怎样回家?”
陆离站住了脚,头也不回地:“我自己走下去。”语气中,竟有种赌气的意味。
说着就转身要走,身后却已一下被穆懿拉住胳膊。他轻声失笑:“没想到你是个有脾气的人。”
“你把一切都算计在内。”陆离回过身,昂头看向他,“捉弄我这样的小人物,你觉得有意思吗?”
“我没有意思要捉弄你。我只想跟你谈一下生意。”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
透过他的肩头,陆离见到整座餐厅宛如小型的海洋,把他们吞入海底当中。他们就站在这波光粼粼的水中央,站得那么近,陆离几乎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声。她蓦然想起那一夜,他那潮湿沉重的呼吸。
脚下的羊毛地毯温柔厚重,像一个无声的陷阱,等待着她的陷入。
只听穆懿说:“穆川不可能有后代的事,你想必也知道。”
“那又如何?”那不过是穆家的事情罢了。他们的事,陆离是再也不愿意插手了。尽管,他们二人是她生命中不可抹去的一部分……
“我想要一个足够聪明的孩子。我想要——你生下我的孩子。”
、山顶(三)
穆懿一字一顿。
他说这话的神态异常平静,就像他沉着地指示着每一桩任务一样。听在陆离心上,却让她心头一跳。只听他以商人的口吻接着道:“你要上大学,要养你的母亲,你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接着,他微微俯□子,那声音在她耳边异常清晰:“为我生下一个孩子。把他卖给我。”
啪!
脆生生的,陆离一掌扇过去。
穆懿生生承受着这一掌,把后背绷紧,直直地看向她。陆离看着他神色不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一瞬间,她有点替母亲担心起来,但下一秒,她便已经壮起胆子,向他微微一笑:“我以为你比穆川聪明得多,但看起来,你连一个人是否能够用钱收买的基本判断力,都不如他。”
说完这话,她大步朝外面走去,身后也听不到穆懿跟来的声音。列队站在餐厅门口的人,睁着双眼看着陆离,眼里都是讶异的目光。或者此刻他们的心底,正在想:怎么她会如此大胆?
山顶这边处处都亮着路灯,陆离只木然地走着,孩子的事情却在心头挥之不去。她又担心着家里的母亲,一时不禁加快了脚步。然而却是越急越乱,她直走到脚趾发疼,却发现自己原来走了一条路灯稀疏的山路。
如果沿着刚才的路走下去,不多会便会见到停靠在山路上的众多私家车,还有倚在车旁聊天的情侣。但这里却什么也没有,只有苍白的月光映照在空茫的山路上,映着杂草丛间散落的垃圾,和几个倒下的破碎广告牌。
偶尔一只小野狗,撒腿从草丛间穿过,疏忽没入草间。那草丛晃动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她只觉得双脚走得很累,但心里一想到家里的母亲没人照顾,也不知道穆懿的人是否靠得住,便更急了。月光疏忽被云层遮盖,夜路更暗了。头顶上,树梢被夜风刮过,发出呼沙呼沙的声响,像在催促她赶快回家,又像在悲鸣她失去的孩子。
陆离忽然觉得很是伤感。但是她没有时间哭了,只暗暗加快了脚步。却一急,脚下一绊,她忙扶住了路旁的树,勉强站好,然而眼中的泪水却再也忍不住,湿了眼眶。
她坐在路边,把脸埋在手肘间,低低呜咽起来。
为了失去的孩子,她只觉得心头像被剜掉一块肉,但从未哭出来过。此时这里四处无人,她忽然觉得可以彻底卸下理智冷静的面具,自己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少女。一想到这里,她不再压抑自己的哭声。
不知道哭了多久,陆离觉得心里舒服了一点
,忙偷偷擦干泪水,赶快上路。一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在她不远处,一辆黑色小车停靠在路旁,车头灯熄灭,似乎车上的人在黑暗中,默然注视她已久。
月光自云层间露出来,照映着这条山路。陆离终于看清楚了,车内坐着的,是穆懿。
他不知道何时已经在这里了。就这样坐在车上,什么也不说,默默地注视着她。
、山顶(四)
陆离擦干了眼泪,不去看他,只拖着有点肿痛的脚,慢慢往前走着。
身后,穆懿的车一路缓缓跟随。
车头灯一闪一闪。
车子驶到她身旁,与她并肩。穆懿看着车窗外的陆离:“上车吧。”
陆离没有看他,只倔强地往前慢慢走着。
“意气用事。”他忽然把车子停下,赫然推开车门,拉起她的胳膊。她伸手要甩开,只听他平静地:“你走得这样慢,到天亮才能回家见到你母亲吧。”
陆离的脚下一顿,然而仍是执拗地站着,不去看他。
这个男人!这个把什么都算计在内的男人!
穆懿低声地:“我让人请了个心理治疗师到你家,你的母亲现在情绪很安稳,可能应该睡着了吧。”见陆离看向自己,却是一脸质疑,他平静地:“你可以慢慢走回去求证,也可以坐我的车子下山。”
陆离有点犹豫,然而穆懿已经不容她有更多的想法,已一把拉过她,把她塞到车厢里去。
车子慢慢向前驶。不知道是因夜路谨慎,还是因为驾车的人想让这时间停留得更久一点。
陆离淡淡地:“我上你的车,并不是因为我会答应要做你的所谓生意。”
“我让你坐我的车,也不是出于强迫你为我生孩子的目的。”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面,“当然,如果能够让你做我孩子的母亲……”
他忽然不说话了。
在这车厢中的有限空间内,在这蛊惑人心的月光中,陆离忽然觉得气氛诡异得让人尴尬。她别过脸,看向窗外的茫茫路灯,忽听车上响起了音乐。她回头,见穆懿按下了播放键,乐声瞬间充满了空间,让无话的二人之间不至于显得尴尬。
Fly me to the moon
And let me play among the stars
Won’t you let me see what spring is like on Jupita and Mars…
那声音却过于柔情,让车厢中的空气渐渐溶化。陆离把脑袋埋下,只听穆懿在身旁似乎不经意地:“你刚才没吃饭。”
他一手握着方向盘,微微向右后方弯侧过身子,从车后座上拿过了一个棕色的厚重大纸袋。他回过身的时候,手肘擦过陆离光滑的手臂,她把脑袋埋得更低,却听他说:“拿着。”眼前已经多了一个纸袋。
纸袋的口大大敞开,露出里
面的沙拉、卡多夫和蒜香面包。
“那餐厅的银鳕鱼和牛排才是所有食客的心水,不过我不喜欢把那种东西打包。你将就着。”他看了看身旁的陆离一眼,见她有点犹豫:“放心。我不会因为你吃了这顿饭,就要你为我生小孩。”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说出的这番话却有点冷笑话的意味,陆离忽然安下心来。她抱着大纸袋,用手指把卡多夫从纸袋中慢慢推出来,轻轻咬着。只是这样吃着卡多夫和蒜香面包,她很快觉得口渴。
“后面有红酒。”穆懿说。
见陆离不动,他腾出一只手,要转到后面去拿。陆离忙按住了他的手:“不用了。”他忽然握住她的手指,她心头一颤,他只是轻声道:“这里脏了。”,便忽地拉高她的手腕,她这才见到,在手腕内侧沾上了沙拉酱。
她正要拿过餐巾纸,把沙拉酱拭去,却见穆懿忽然伸过手指,轻轻揩去她腕上的沙拉酱,然后放开,侧过一边身子到车后,取过一瓶红酒。
陆离却感到被他碰触过的肌肤,腾地滚烫起来。她忙抱住自己的手腕,轻轻用手摩挲着,一张脸忙转向窗外。
、山顶(五)
穆懿从车头镜里打量着她:“又不是没有碰过你。”见陆离眼神一沉,他知道她误会了,于是接着说:“我不是那样的人,也没有要轻薄你的意思。只是我想不明白——”他顿了顿,“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天晚上是你的第一次吧。”
陆离觉得心头一阵乱跳。
耳边,只听穆懿道:“我不明白,既然你能够为了你的母亲,为了金木崎的计划,有过上次的事情。为什么就不能为了同样的理由,为我生下孩子呢?有了钱的话,你跟你的母亲都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
陆离一只手按在胸前,让自己起伏的内心平静下来,才慢慢地回过身,向穆懿礼貌地一笑:“我的母亲为了我,付出了许多。我无论如何不能看着她在金木崎手上受苦。同样的,我也不能够看着自己的孩子,在西京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这些跟钱多钱少,没有丝毫关系。”
穆懿默然不语。
车子持续向前开着,越接近山脚,路灯越发密集起来,沿路都亮堂堂一片。车厢中仍响着柔和的歌声。
穆懿说:“下了山以后,到你家还有一点距离。你如果累了的话,就先休息一下。”没等陆离应声,他伸手抓过一件自己的外套,丢到她身上。那外套上是他的香水味道,陆离分不清楚是HUGO BOSS还是什么,只觉得此时自己真的很困顿。
但这是在穆懿的车上。
她强打着精神,几乎是狠狠地咬着自己的下唇,不让自己睡过去。
穆懿瞟了她一眼:“你的指甲快要把皮肤抓破了。”他忽然慢慢把车停到路边,熄灭了车灯,看向她:“你依然怕我?”
他的脸贴得离她那样近,她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两人都没再说话,音乐停了,车厢内一时很静。一切都忽然像那个夜晚,她的耳边,只有他沉稳的呼吸声。
陆离开口:“如果我怕你,就不会上你的车。”
穆懿盯着她看,嘴角忽然动了动,然后一言不发地重新发动车子。
车厢内的暖气开得足,陆离实在很累了。她想了想,确定穆懿不会像穆川那样使着小性子,不会趁机作弄她,于是便把他的外套盖在身上,倚靠在座椅背上,慢慢睡了过去。
穆懿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她,忽然低声地,像在自言自语:“你并不怕我。你只是跟我一样,怕面对自己的内心。”他的目光上移,忽然扫到了搁在车头上的一张名牌,那上面红底金字描着的,是辻友绘三个汉字。在那名字下方,小小一列写着的,全是日文。
他无力地倚着椅背,一只手翻过那张名牌,但见上面用潦草的汉字写着“辻友绘穆懿联姻”几个字。那字迹刚劲有力,带着种武士的狠劲,确是辻影久的字迹无疑。
那上面的几个小字,像灼人的日光,在这黑色的夜里反复刺着穆懿的眼。他深深看了陆离一眼,她显然疲累得很了,身体又没恢复过来,正睡得安稳。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在她的小腹上,脑中涌上记起龙一对他的汇报:
——“在泰国为陆小姐检查过身体的医生,突然暴毙……他的病人档案都在,除了陆小姐那一份……”
穆懿记得自己听到这消息时,脑中浮上的另一个可怕念头。他强自把那念头压抑下去,只接着问:“我们离开后,他还有再到陆离的病房去吗?”
龙一点点头。
穆懿顿了顿,终于问:“当时里面……有谁?”
他停顿的时间那样长,龙一何尝不知道,统主一早已经猜到了?当时在泰国的西京门部众,谁不知道二统主在那少女的床头守护,寸步不离?
但见到统主灼灼看向自己,他只得老实答道:“当时……只有二统主在……”
穆懿回想着这些,只觉脑中乱纷纷的。车子已飞快驶向市区方向,经过喧闹夜市和诱人消费的店铺时,陆离那搁在二人车座间的手机,突突震动起来。穆懿的目光往下移,见到上面的来电显示着“穆川”二字。
他扫了陆离一眼。她仍睡得沉,脑袋微微地侧着,靠在车窗上。
穆懿伸手拿过那手机,手指按在开关键上,长久地按了下去。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现出手机牌子的图标,便倏然关上。
、葬礼(一)
回家以后,穆懿没有再找过她,连再度开始缠着自己的穆川,也不再来找她。生活似乎慢慢安稳起来,母亲的状况也逐渐好转。陆离依稀觉得,新的生活正要开始了。
这时候她在厨房中,听到母亲在外面把东西摔破,一脸惶恐,她只觉得有点心痛,希望母亲别因为这种小事而再度情绪不稳。
“没事的,没事的。”陆离轻声安慰,抱着母亲瘦削的肩膀。
打开电视,安顿母亲静静坐好。她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直到见母亲开始专注地看着肥皂剧,才又安心地回到厨房,这时电话又响起。
噼里啪啦。青菜倒进锅里,炸作一片响声。她边一手接电话一手炒着菜,“文希,怎么了?……嗯,是的……没事的,那个他们会解决的……好的,星期天下午见……”
应付完唠唠叨叨的文希,她放下手机,俐落地端菜上盘,再把煲汤料倒入烧开的水中,盖好,调好火候,便回身把菜端出。她手熟,完成这一系列工序,亦不过一会儿的事。
但母亲却不在客厅里。
她困惑地把盘子搁到桌面上,喊着母亲。
没有人应声。
门窗是敞开着的,风从外面灌进来。
她回过身,正要进房里看。忽然听到自窗外传来楼层上方极大的巨响,像有重物穿破空气,重重扑下,引得楼下土地也一震。
未几,楼下有人厉声尖叫着:“跳楼了!有人跳楼了!”
她突然觉得心猛地一沉,脑中涌上可怕的想象。脚步迟疑地往窗边挪去,深深呼吸,才探出脑袋往下看去。
目光接触到高楼下方那血肉模糊的人身时,她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身后的饭桌上,那碟青菜仍飘散着余香,逸到这窄小房屋的各处。客厅内四处整整有条,俨然一副温馨家居的美好景象。
只是,一切都如此短暂。
天气阴沉,堆积着层层乌云。
天雨欲来。风满城。
公墓里,绵软无力的叶子被风刮落,歪歪斜斜地落了满地,盖在不少墓碑前。风像是在耳边呜咽着,如哀鸣的笛声。一点点冰凉如针的小雨,丝丝落下。
文希撑着黑色小伞,遮盖过陆离的头顶。她盯着陆离母亲的墓碑,想对好友说别太难过,又想说节哀顺变,但终究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葬礼只有她们二人,冷冷清清。
冷清一如陆离的生命。
父亲、妹妹、
母亲,都相继离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