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他铁教官,是啊,这一次他再没有机会听他叫他队长了。
铁路的心里百味杂陈,分不清是难过还是骄傲。他也想搂住他的肩膀,揉揉那颗倔强的脑袋。他想了很久很久,才说:“你回老部队以后就去考军校吧,毕业以后做个指挥官,军队里需要你这样的人,并不一定非要呆在老A。”他拍了拍袁朗的肩膀,轻声地说:“好自为之。”然后掉头就走,再不走,他真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做出什么来。
铁路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户前,只有独自一人的时候,他才能把自己真实的感情放在脸上。楼下赵天正帮袁朗把行李放上车,袁朗神色复杂,像只受了伤的野兽,防备中带着一点茫然。他向铁路的窗户看过来的时候,那一刻铁路几乎想冲下楼去,把他留下。终于袁朗还是上了车,步履沉重得不像个年轻人,只给铁路留下了一个悲哀的背影。
对不起,对不起,但是我要保全你,我不能再次看到你躺在白色的被单下,冰冷苍白,后背有个致命的伤口。即使是现在要我面对你如此失望受伤的眼神。
铁路的眼睛一直盯着那辆车的影子,直到看不见。有人推开他办公室的们,方永年声音在身后响起:“铁路,他非走不可吗?”
铁路没有转身,依然看着窗外:“必须走。”
方永兴说:“这个兵是我亲自挖过来的,你演习里和他相遇,选拔赛里亲自找到他,比我更了解他的情况。他其实各个方面都不错,而且年纪这么小,以后有很大的发展前途。你就这么看不上?”
铁路不得不收拾起自己沉郁的心事:“不是看不上,而是他实在不适合我们这里。既然他是他们团的宝贝,回老部队也会有不错的发展,不来老A在别的地方也可以当个好兵。” 他暗暗叹息,这一段听起来这么熟悉的对话,不知道能不能敷衍过他的大队长。
方永年叹息道:“好吧,我相信你的眼光,可是我还是觉得你在17号的事上,有失于偏颇,不是那么冷静。”
是啊,所有和17号相关的事情,他怎么可能冷静?他对他实在是不公平到了极点。
那一晚,铁路站在他的窗前,看着基地大门的方向,很久很久都没有离开。红红的烟头明明灭灭了整个晚上。
时光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停留,再难过的日子也会慢慢地走过去,只是……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
剩下的南瓜们通过了最后一次考验,真正加入老A的时候,原来的50人只剩下5个,其中就有张苏北,他的身边却没有了那个像他小兄弟的人。
欢迎南瓜们加入老A的聚餐上,铁路有点反常,南瓜们敬过来的酒,他酒到杯干,不知道喝了多少。铁路越喝脸越白,眼睛却越来越明亮,不露一丝醉容。
眼前他的兵们笑着,老队员尽量地和新南瓜闹在一起,说说笑笑,好弥补这几个月他们凶神恶煞一样的无情。铁路一杯一杯地喝着,和大家一起说笑着,直到眼前的人面变得一片模糊,他再也辨认不出是谁。
赵天看出来铁路有点异样,忙给大家使眼色,于是南瓜们不敢再敬他们的魔鬼教官。聚餐结束的时候,赵天不放心,特地陪着铁路回宿舍,看着他上床睡下才走。要关门的时候他听见铁路喃喃地说“原来”,问他原来什么,铁路一直没有作答,闭着眼好像是睡着了。
这一次,我只能是你生命中的过客。而从现在开始,你只存在于我绵长而温暖的思念之中。
但愿,我们今生都不要再相逢。
第9章 叄:穿越人海
Time has a cruel way of showing us what really matters。
那次选训结束以后,据说老虎团护犊子的刘团长,为了一个小小上等兵,和A大队的队长方永年拍了桌子。
重新活过一次,一切事情,有很多不同,也有很多相同。副作用就是,铁路经常会把现实和回忆混起来,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有恍然如梦的感觉。
岁月荏苒,他一直在A大队守着,方永年调走以后他还是当上了整个老A的头子,赵天不出意料地成了他的政委。慢慢的张苏北那一批人当上中队长,也开始削南瓜了,三中队如今的队长叫于海青。
虽然没有了那个站在队伍前,连背影都可以充满能量的人,铁路看到三中队的时候,总还是有点特殊的感觉。
有的时候,他在办公室看到于海青带着他的队员去武装越野,鼻端仿佛就闻到了那弥漫的槐花清香。灿烂的阳光照在375峰顶的时候,他偶尔也会端着茶杯出神。
整个大队,没有一个人敢进了他的办公室去摸他的烟。大家都知道,别的东西没有关系,大队长放在桌子上的烟,是谁也不能碰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食堂里吃饭,他也把西兰花扒拉到一边不吃,因为西兰花确实有股令人不喜的味道。
终于一天他在一队参训的人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齐桓。这个南瓜进A大队,是由张苏北亲手削成型的,他喜欢得不得了,一直想把他弄到自己手底下。铁路却在人员分配的时候,似乎想维持一个什么东西似的,执意地把齐桓分给了三中队。害的于海青臭美无数次,张苏北则念叨了无数次:“铁大就是一直偏心老三。”铁路第一次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呆了一下,因为他真正偏心的那一个,现在不知道在哪里。
后来铁路在一叠档案里,看到了吴哲的名字,二十三岁的军事外语双学士,光电硕士,海军陆战队的精英。他会亲手把他挖到A大队来,他还知道他会坚强地挺过整个选训,而抛出一串钥匙,说出绝境中的生存,军人的人道,就能把这个年轻的硕士死心塌地地留在A大队。只是这次没有人眼睛透出激赏的光芒,对他笑着说“我喜欢他,我要定他了。”
这次留下吴哲,他还会不会偏心地把他也分给三中队呢?
齐桓这只小南瓜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彻底成熟了,他摇身一变,成了三中队的队副,连他都开始要去收新的南瓜了。
直到齐桓和他现今的队长一起勾着肩膀去研究新的选训计划的时候,铁路才确定,那个人,在这次的生命里,是不会再出现在A大队了。
A大队依然还是军人职业化,士兵,或者是士官在这里仍然是个稀罕物。当年那个不到二十的小上等兵,并没有通过选训。钢七连解散了,下榕树的士兵许三多,根本就没有机会俘虏那个不曾存在过的叫袁朗的A大队中校中队长。那个塞外的枪王成才,大概还栖身在荒凉的红三连五班慢慢熬着他一级士官的岁月,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成为枪王的机会。
袁朗不在他身边, 而他早已习惯。
不过还好,他的心里还藏着一份从来没有发生过的记忆。记忆中袁朗的样子彷佛不会被时光碰触,永远是最风华正茂的年纪,有那样年轻飞扬的眼神,提着他心爱的狙击枪,笑得畅快而又得意。那是他心底最深最柔软处的珍宝,如同一朵永不凋谢的玫瑰,淡淡吐着芬芳。
偶尔做梦,铁路还会梦到袁朗,梦中会闪过许许多多的往事,一切如常没有改变过,他还是他最得意的兵,会微笑地叫他“队长”,看着他的眼神里仍然有着一丝隐忍的渴望。铁路总是一下把他抱到怀抱之中,放纵自己和他说出那些再没有机会说出的话。有的时候他也会梦到那个惨烈的任务,自己总是在最后关头没有救到袁朗,眼睁睁看着他的后背爆出一点血花。而到了后来,梦中袁朗的面容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怎么看也看不清的时候,铁路就会一下焦躁地醒来。
铁路想把他深深刻在心里,溶在血里,因为不这样,他就觉得自己忘记了袁朗。是啊,人的记忆原本就是最不可靠的东西,不管往事曾经是多么鲜明彻骨,时光也会慢慢把一切印记磨平。他只不过是想要拼命记住这些,这一个袁朗的点点滴滴,本来就只存在于他一个人的记忆之中,只有他一个人近乎执拗地不愿忘记。独自守着一份没有办法和任何人说出来的记忆,守得太久,久到了他开始怀疑自己,这一切是不是真的曾经发生过?他害怕他已经模糊了他的样子,曾经鲜明的过去会只剩下一些琐碎到无关紧要的细节,所有那些喜悦的、悲伤的、郁卒的、温暖的场景,都会被平淡的时光冲散成碎片,沉到他脑海中再也碰触不到的深处。
其实在流转的岁月里,所有的人都是输家。就像手握得再怎么紧,也留不住捧起来的水,还是会一滴一滴流回到时光的长河里。不管多么深切的记忆,一旦过去了,不管他是多么舍不得,只会默默飘远,直到无可追寻,最后只给他剩下这种拼命要记住的执念。
事情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遵循了一个特定的方向,谁也无法控制。
铁路和赵天,到军区开春季战备会议,一屋子星星杠杠,闪得人眼花缭乱。会议完了,照例是聚餐,就在军区的食堂。
杯盘交错之间,铁路看见桌子旁坐了一个他看起来有点眼熟的人。铁路虽然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是这个人和他相处的时候实在是太短了,短到了他回想了良久都没有想起来这是谁的地步。后来离得近了,看到了他的胸前的名牌—肖绍文。
铁路这才想起来,这是老虎团的连长,这是十几年前初遇袁朗时他们侦查六连的连长……
铁路多年来一直管束自己不去探寻袁朗的情况,因为他不知道一旦见到他会做出什么事来,所以相见争如不见,不如相忘于江湖。这么多年,自己也没有想从别人那里了解他的近况,根本就是没有一点他的消息。军队这个天地,其实很大,大到当你想刻意回避一个人的时候,真得可以动如参商一样一直躲下去。
然而今天,自己居然碰到袁朗的老连长。
肖绍文已经是中校了,现在是老虎团的副团长。铁路看着他和赵天谈笑风生,交流自己部队的情况,心里想着,如果袁朗不离开老A,现在应该和他的老连长一个军衔了吧?他犹豫不决,不知道是不是该开口。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那个人在不知道的地方应该也有了一片天地了吧?自己就算是多事一点应该也不会再打扰到他吧?
铁路最后还是没有忍住,故意轻描淡写地说:“你有一个兵,给我印象很深刻。”他看着肖绍文问,“那个时候他还是你们侦查连的一个上等兵,叫袁朗,他现在怎么样?”
肖绍文显然是愣了一下,喃喃地说:“袁朗……”
铁路只觉得自己的心都紧张地揪在了一起,他等着肖绍文开口说话。
赵天笑了,说:“哎,对了,我也想起来了,那个兵以前在和我们演习的时候,还把我们那里一个很厉害的角色给俘虏了呢。”他瞟了铁路一眼,接着说,“他还在你们团吗?”
肖绍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叹了一口气,说:“袁朗早就离开我们那儿了,他复员很久了。”
“复员?怎么会,你们不是要送他去军校吗?”铁路没有管住自己,这句话脱口而出。他的心开始狂跳,盯着肖绍文,眼光锐利无比。要是A大队的人看到他的这种表情,早就已经有多远就躲到多远去了。
好在肖绍文不是A大队的,对铁路的这个样子没有啥感觉。他有点气愤地说:“我还想骂娘呢!袁朗那个小兵,不到18岁入伍,新兵连就是我带着他,后来一直在我的连,就像我的亲弟弟一样。他因伤退伍,我比谁都心疼!”
铁路就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耳边全都是“因伤退伍”这四个字。
还是赵天比较镇静,他有点奇怪地看了铁路一眼,说:“肖副团,这到底怎么回事啊?这个兵好像还参加过我们的选训呢。”
肖绍文又叹了一口气说:“就是因为那个选训啊。那个小子看着好像挺机灵的,但是骨子里就是个一根筋的主儿。他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呆在我们的侦查连有什么不好吗?非要进那个见鬼的A大队。”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两个都是A大队的主官,有点歉意地笑了笑,“对不起,冤有头,债有主,我不该都怨在你们身上。”
赵天摆摆手,示意让他接着说。
“他进了你们那里特训了三个月,据说是不合格,给退了回来。我真不明白,那么好一个兵,你们都不要,你们老A到底要什么样的兵?”
赵天的脸上,是习惯性抱歉的笑,这样的表情,这些年他和铁路不知道给其他的部队陪了多少。毕竟你挑的是人家的尖子,挑来了又打回去,任谁也不会高兴。铁路则变得面无表情,一点也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肖绍文的眼睛里现出了一点怨恨,接着说,“他回来以后就沉默了一段时间,本来爱说爱笑的一个孩子,一下变得沉默寡言,那时候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操场旁边发呆。我看着是真心疼啊。后来他就像是忽然睡醒了,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到训练里去,有点像疯了一样,从起床到熄灯,除了每天的常规训练,天天自己出小操。”
铁路只觉得喉头发酸。
“我这个连长当得不合格啊,当时劝也劝过,哄也哄过,骂也骂过,这个小子真倔,认准的事情怎么也不肯改。后来我见他除了和自己发狠,也没有再多的出格举动,所以就没再多管。”肖绍文叹息着说,“本来当兵的,最能体现自己价值的地方就是军事素质。他这么一发疯,各种成绩越发好了。那一段时间比赛比武,他给我们连拿回来无数的奖旗,连集团军的首长都知道了他的名字,我那时候还心里高兴呢。本来他就是个尖子,这下更厉害了。我一直想,要是当时能找个心理医生什么的和他谈谈,会不会好一点呢?可惜当时谁也没有那种觉悟啊。”
不!铁路觉得心如刀割,可是肖绍文的话还是一个字一个字钻进他的耳朵:“大概是他的弦绷得太紧了吧,后来我们团一次秋季演习,他一心要完成任务,距离爆炸目标太近了,被弹片伤到了肩膀和胳膊,韧带给……”
不是这样的!铁路只觉得眼前的颜色都慢慢地消失了,一切就像被水洗过一样成了黑白两色,自己的呼吸声大得如同打雷,一下一下在耳朵里轰响着,其他的声音都沦落成了背景。他看见肖绍文的嘴还是一张一合地在说话,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他应该还是在说袁朗吧,自己应该集中精神,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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