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亭上之人终于轻轻笑了一声,低沉的声音可不像他本人的丑脸,颇有几分磁性的动听,“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风公子可不像是个会同情敖烈主的人;也不像是个会照顾别人的人。”
风夭年取过茶杯倒了杯茶水,向亭榭外送了出去,“敖烈主也不像是个曾被至亲欺骗好友伤害至深的人。”
那人沉默了片刻,终于从亭上飞□子,若蜻蜓歇在荷尖上一般,轻巧站立与栏杆之上,稳稳当当弯腰接过水杯一饮而尽,低头瞧着风夭年仰面朝天的脸,“为何要与我说这些,风公子?我不过是个奉司马大人监视您的走狗罢了。”
“真是因为如此,才能坦诚交谈。”风夭年笑笑,瞧着那双深邃的狼眸,如此熟悉的感觉却并未带来熟悉的紧张和对抗感,或许是因为那可怖的脸如同一块面具,让人放下了警惕,“若真对着敖烈主,只怕这番谈话又要被他当成是可笑的欺骗了。”
“的确如此。”沉岳坐在栏杆之上,瞧着风夭年漂亮的鹿眸,“毕竟君王有君王自己的立场和苦衷……有时候,还不如个走狗来得简单痛快。”
“那有朝一日你瞧见敖烈主,可以让他放弃国家王位,闲云野鹤靠一柄短剑为生,也能名扬天下,吃穿不愁。”风夭年呵呵笑了起来。
“说的轻巧。”沉岳轻哼一声,瞧着风夭年因为笑容而温暖的表情,凑近了脸颊,低声道,“夭年,不如你放弃可好?”
沉岳的声音之中似有请求,温和而真诚地,让夭年一瞬之间感觉有些恍惚,虽然那丑脸在灯火的阴影之间显得更加恐怖,风夭年却似乎透过那表象看到了对方内心的温柔。
沉岳的脸颊慢慢凑近,夭年能嗅见他呼吸之中的新茶味道。
那一瞬间,风夭年听见了心怦怦乱跳的声音,下意识想要闭上眼睛,脑海之中却突然闪过了重烈冷酷的眼睛,心便蓦地一凉,吞了口唾沫哑道,“不……我和他,都没办法放弃,不过是……说说罢了。”
远处传来了戾夜原来越近的脚步声,沉岳用那双深邃的眸子瞧了一眼风夭年,终飞身上了亭子,再也未曾听见半点动静。
不愧是执掌祭祀多年的司马一族,在信徒之中的影响力不可小觑,不过短短半月有余,全国上下对于重烈肃清赤帝教义的不满已经被煽动得沸沸扬扬。今年春季以来的全国干旱让“赤帝天罚”的传言变得神乎其神,之差最后一句盖棺定论,便可让百姓真相信天罚末日即将到来。
而鹊翼朝那边也不甘示弱,虽然长年交好让彼此之间没什么大动干戈,但商贾往来受到了许多政治上的约束,这更使得原本国内饥荒连连的敖烈国,因得不到来自鹊翼朝的支援而岌岌可危。
风夭年仍在司马素的府上好吃好喝,每天自觉绕花园跑个十圈,核桃半斤,竟然日益瞧着开始长得结实,任哪个第一眼见着他的人,都不会再说这是个病弱少年。
这期间日子过的最难受的当属玉城公重雅,每日上宫中寻皇兄几次,都无功而返,再这样下去别说是正面交锋了,根本就好似重烈自己将皇位拱手出让一般,这令重雅觉得觉得无法再忍耐。
“我今天一定要见着皇兄,你快说他在哪里。”重雅在中郎将府门口堵住了正要出门的独孤休,瞧着他已经恢复红润的面色,今天说什么都不会再放过他。
“都说了,陛下在某行宫养病。”独孤休面无表情淡淡道。
“胡说,外面都纷纷乱乱成这样,依照他的性子早就出来平息了,怎会坐视不理?”重雅上前一步狠瞧着独孤休的眸子,“说!否则我治你个挟持王上之罪!”
独孤休从来没瞧见过重雅这般坚定的模样,知他并非玩笑,心中便有些焦急起来。
虽说一切都应该掌握在重烈的手中,但如此按兵不动使得外界传言沸沸扬扬,不仅仅让风夭年的生死更岌岌可危,还让整个敖烈国陷入了动荡之中。
重烈,从来没有玩得这么大过。
“好吧……”独孤休思索片刻,终沉声道,“玉城公再给属下半天时间,陛下交代过,任何人不得前往打扰,即便是您也不例外,希望莫让属下为难。”
“半天!我只给你半天!”重雅冷冷地,抬首用不可抗拒的命令口吻道,“我在玉城公府等你的消息……同时,也会召集刑府的大人们,商讨要事。”
他说的含蓄,威胁的意味却十足;瞧着重雅那张与陛下相似的脸庞,如今,甚至连表情也几乎有几分神似起来,心中便是一凛,知自己已经被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只得点了点头,沉默地应了下来。
独孤休瞧着重雅离去的背影,翻身上马挥鞭狂奔,却并未向城外行去,而是注意到没有任何人跟踪,便绕了个弯回到了中郎将府。匆匆穿过花园回到里院,走近卧房拧开了暗室,从妹妹独孤虔赠与自己的手帕之中,找到了小心稳妥藏好的最后一枚锦囊。
重烈一向料事如神,这次一定会给与自己如何与他再见面的方法。
他有太多话需要面对面和陛下说,劝他赶快回到王宫主张大局,劝他放弃风夭年莫要再引火上身,但打开了锦囊独孤休却浑身僵硬着哑然站在了那里。
方才无数个规劝的念头、说辞……全部都在一瞬间被蒸发地无影无踪。
锦囊之中只有重烈亲笔的短短两行子,精干简练一如他的风格,却永远让让人摸不着头脑。
而这一次,更让独孤休不知道是遵从,还是违背。
因为锦囊上写的是:
“立雅为仲王理政,圣旨在鸟笼中。”
28
28、第 28 章 。。。
明日是敖烈国一年一度的秋获祭,是敖烈国最为重要的节日,举国上下都会祭祀以庆祝上苍今年风调雨顺而赐予的硕硕收获;虽然由于重烈的登基这一节日的奢华与隆重被大为缩减,但今年却与往年不同。
国内的灾害连连、与外国的摩擦不断,敖烈主的不稳朝政,都让这一祭祀变成了众人祈天请求救赎的机会。
风夭年一如往常吃完核桃跑完步,戾夜被司马素叫去忙碌关于秋获祭的事情,留下夭年一人,便在房间里百无聊赖地写着字。
不写其他,满纸只有一个“具”;反反复复写着,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写了两三页;便突觉得耳边有人浅淡的气息掠过,带着新茶的香味,一个低沉的声音道,“测字么?就写一个字?”
“你会测?”风夭年也不回头,就知道是那神出鬼没的沉岳,他时时刻刻都会监视自己的行动,除了上茅房和洗澡还留给自己一点空间。
“倒是可以一试。”沉岳从夭年手中拿了笔,将具又重新写了一遍,“上为鼎而下为手,你心中还有鲜风大业。”
“这可是显而易见的。”风夭年笑笑,瞧着对方那张可怖的脸,看久了倒不觉得吓人,反倒觉得有些不真实地可笑。
“可惜,鼎亦是千斤之器,你明明在笼中又如何支撑得起?”
“我手无缚鸡之力,自是无力承担。”风夭年耸耸肩,靠着软榻坐下,“只是外界风起云涌,又何须我亲力亲为。”
“听起来风公子是胸有成竹,但可别忘了明日就是秋获祭,若司马大人要昭告天下,敖烈主无才无能执掌社稷,大典之上便是最好的机会。”沉岳凑近风夭年用吓唬的口吻道,可对方却颇为冷静地瞧了回来。
“就是说,明日我小命不保了?”风夭年眨眨鹿眸,那黑色睫毛扑闪扑闪地瞧着沉岳,很无辜又很无畏的样子。
“正是,所以今日若你想逃跑还有机会。到了明日,就算有插翅之力也逃脱不得。”
“那……”风夭年明媚地笑了起来,“你今天带我出去玩玩可好?”
就知道怎么用生死吓唬这孩子,他都是这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沉岳叹了口气,罢了罢了,“风公子想逛哪里?”
“赌场!”夭年拍手道。
沉岳是怎么也没想到,鲜风新王风夭年会喜欢这种地方。为了不让这副丑脸吓到众人,他带了一木质面具,透过眼孔便瞧着风夭年挤在一堆人中两眼放光,小脸红扑扑,一脸专注又幸福的样子,心中真是又好笑又好气。
不过想来也是,作为一九死一生的鲜风遗后,若非将自己的性命放在生死的赌局上豪赌,又如何能走到当下的这一步?况且他心思细腻、聪慧冷静,赌桌对他来说,绝非一般赌徒的狂欢盛宴,倒更像是一种磨练自己敏锐和判断的绝佳训练场。
这不,刚来赌场的时候身上只带了四锭银子,现在沉岳一手一沉甸甸的钱袋,再给这小子两个时辰功夫,只怕他就要让自己拖着两麻袋回府了。
“这位公子,可要来点酒水?”正赌局间隙,一漂亮女人端着一壶酒水便盈盈蹭了过来。
“可有上好的雨前龙井?”夭年让过女子递过来的酒杯,也没瞧对方的脸。
“赌局在前光喝茶有什么意思,不来点有趣的?”说着女人已经将手伸进了夭年的衣襟,上下迅速摸了起来。
“姑娘在找什么?”夭年笑笑,握住了女人的手,力气也没大到可阻止对方的程度,那口气却是一针见血,让对方红了脸收回手。
“公子真是不解风情。”女人讪讪道,摸了这一会也没摸到什么老千的证据,难道这位年纪轻轻的俊美少年,真是神佛眷顾的好运气?
“他不解风情,我解啊。”旁边一汉子揽过女人的腰肢收进怀里,“老板娘,难得瞧见你下来走动,今天在老子旁边陪两局如何?”
女人却从汉子怀里站了起来,和鱼儿一样滑溜,盈盈欠身,“眼瞧着到晌午了,奴家需去路上分粥了。”
“分粥?”汉子哈哈大笑起来,“这年头天灾人祸的,你一个赌坊老板娘能救多少个?还不如祈求朝中变动,改换君主来的实在。”
“就是就是……”众人点头附和,七嘴八舌将话题扯到了国家大事上。
“当今国主登基的时候就说他是伪王,夺弟之位登基,现在终于闹出大事来了吧!”
“就说这世上有天谴,杀母篡位之事也做得出来!”
“藐视神明,灭了神嗣一族,真是胆大妄为!”
“活该他病卧床榻不能朝政,别封玉城公为仲王了,多此一举,直接禅让算了!”
“蝼蚁之诽……”风夭年轻轻哼笑了一声,那清亮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所有人都停下了议论,瞧着面前这面目俊朗非凡的少年。
“小公子自己赌得顺风顺水便算了,作甚还不让我们议论朝政了?”赌徒们方才就不满意夭年一直赢钱,这回瞧着他冷冷说了这句讥讽的话,更是心中不痛快。
“当日敖烈主得胜归来之时,夹道欢迎热闹非凡之景恍如昨日,算算日子还不出半年,便是满城腹诽倒戈相向,这是议论朝政呢,还是人云亦云呢?”
方才还豪情万丈的人们便因这一席话哑然,赌场之中又何来真正的有识之士,不过是些跟风的赌徒罢了,便被夭年一语戳破,脸上微微一红,口上却仍是不服输,“我们不过是被当日之事骗了罢了,如今真相大白,当然要弃暗投明!”
“真相如何大白了?”风夭年歪头瞧着那些凿凿有词的人们,“你们哪个眼睛瞧见他弑母篡位了?又哪只耳朵听见神明说祸罚敖烈了?可别忘了妄言妄语与杀人同罪。”
“小公子别义正言辞说得光明正大,都是赌场里求个乐子,你得了赢钱还嘴上不饶人,何必呢!”有人酸涩讽刺道。
“我还就爱说的光明正大了。”夭年笑了笑,那漂亮若明月的脸颊便熠熠生辉了起来,看的众人都有些痴呆,仿佛亲见了神明从画中走出一般,“沉岳,把这两袋赢钱给了赌坊老板年,今天让老板娘不分粥,分饭,外加两个炒菜。”
“没想到小公子亦是仗义之人。”老板娘欣喜接过沉甸甸钱袋,拜了一拜。
“不过炒菜我有要求。”夭年看着老板娘眨眨眼睛,“一个要炒口条,少盐。一个要炒猪耳,剁丝儿。”
众人亦没反应过来,聪慧的老板娘却已经莞尔掩嘴笑了起来。
少盐,剁丝——分明是让那些人少言多思。
炒口条,炒猪耳朵,分明是讽刺那些人猪舌头、猪耳朵。
没想到这小公子挖苦起人来脏字都不带的。
“混账!他居然拐弯抹角骂我们!”众人中有人终于悟出了这其中的讽刺,愤恨挥着拳头冲了上来,“扒了他的衣服,瞧瞧他究竟藏了什么老千的玩意,在这里神乎其神骗钱。”
“就是,在赌坊里假装圣人了!”其他人七嘴八舌跟风起来,人群吵杂着便蜂拥了过来。
沉岳叹了口气,从风夭年张嘴开始就知道他要惹出祸端,这孩子一张嘴巴又臭又硬,普通人还真是吃不消。
刚想抽刀挡在他的身前,却听见楼上雅座之中传来了威严而熟悉的声音,“诸位,请听我一言。”
楼上雅座素来只为身份尊贵之人预留,即便你是腰缠万贯的暴发户,没有血统仍是上不得二楼雅座。
加之此人从一月之前便偶尔光临此地,出手阔绰且风度翩翩,众人便诺诺停下了喧闹,抬头瞧着楼上贵客究竟有何建议。
“风公子,既然来此赌坊必是有赌性之人,不如你上来雅座,与我玩上一局可好?”那楼上之人撩开绛紫色的锦帛窗帘,便露出了那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英武俊美之脸。
眼角如钩,阴鹜若鹰,深邃的眼眶轮廓,分明是乔装打扮私服来敖烈国的云霄贺。
风夭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这男人,余光瞥了一眼身边面色未变的沉岳,略一沉吟迎上二楼男人的眼,“怎么玩?”
“众人说你出老千,我自是知道你风公子的能耐与为人,绝对不会如此。但所谓悠悠众口难平,不如我们就玩最简单的,赌大小,一局定江山。”
众人点头称是,皆道这法子好,以老板娘亲自掌局,自是无人能有机会玩诡。
可风夭年却懒洋洋靠着软榻伸了伸腿,眨眨眼睛吐出两个字,“不玩。”
“这小子根本就是心虚了,不敢玩!”众人摩拳擦掌怒目恨道,越发肯定了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