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遥颓然垂下手臂,失声痛哭起来。刘邦趁机让萧何离去。
刘盈走过来,抱住海遥双腿,却忍不住好奇悄悄探出头,看向死去多时的韩信。海遥蹲下身,哽咽着对刘盈道:“盈儿,去给韩叔叔磕个头,他是为我们娘俩死的。”
刘盈虽然不理解海遥的意思,却听话地过去跪下,恭恭敬敬地连磕三个头。海遥吩咐侍卫带走刘盈,她走到韩信面前,“韩信,你的心思我明白,你放心,我不会辜负你这份心意。”
韩信空睁的双眼这才慢慢闭上。
海遥抬眼望向刘邦,“我要亲自为他下葬,我离开椒房殿的这段日子,希望你保证盈儿的安全。”
海遥不会撇下刘盈离去,刘邦放心地点点头,“盈儿已是我大汉的太子,你放心,没人敢动他分毫。”
海遥抓起韩信的双臂,准备背他离开,却意外地发现,他紧紧握着的拳头里露出半截淡紫簪子,刹那间,巨大的悲痛再次从心底涌出,她把他的手连同簪子紧紧握住,抱在胸前,珠泪滚滚而下。
明知自己应该离去的刘邦却忍不住叫道:“海遥。”
海遥猛地回头,抓住肩头上的一把青丝,“从今日起,从这一刻起,你我之间犹如此发,情分尽绝。”
在刘邦的惊呼声中,海遥已快速挥刀,把割下的青丝扔在他脚下。
北风凛冽,海遥站在悬崖边,把韩信的骨灰撒下去,“韩信,你性情**,不喜任何羁绊,肯定不喜欢埋在黑漆漆的地下,这样随风而去,你喜欢吗?”
山坡下,数万将士齐声嘶吼:“大王一路走好。大王一路走好。”他们自始至终都认为韩信仍是他们的齐王。
海遥笑容惨淡,“韩信,你听到了吗?你麾下的将士在为你送行。”
她身后,韩信的随身近侍虎目含泪,“姑娘,侯爷进宫前曾经交代小人,他若一去不回,就要小人管理那支军队,说绝不能编入汉军,他们的存在只是为了保护你和二皇子。”
海遥心中一惊,“你是说,韩信进宫之前就已预料到这是一场阴谋?”
近侍含泪点头,“可侯爷还是执意进宫,他害怕您真的受伤。”
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心里更是空荡荡的,海遥脑海中浮现的是虞府中初次见面时的情景,他哇哇叫着从柴棚里跳出来;他边应对她的攻击边骂,丑女人,怎么一见面就打人;他让她只当从来没见过他……
风更疾了,天也更冷了。
近侍担忧地望着呆呆傻傻的海遥,“姑娘,回吧!侯爷不后悔这么做。”
细小的雪花纷纷扬扬从天空中飘落。海遥突然号叫起来,像疯了一样,紧紧地抱着韩信的骨灰,“韩信,为什么要这样?彭城中为什么不强要了我?为什么要让我背负这些感情债?韩信,我恨你!恨你!”
近侍边流泪边说,说韩信常常深夜站在皇宫外遥望椒房殿的方向;说韩信费尽心思想安插人进宫,想知道她在宫里的生活是否安好;说有无数个杀手潜入侯府,想取韩信的性命,可他总是不在意,他全部的心神都在她身上;说……
雪越下越疾,雪花夹杂着雪粒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哭得肝肠寸断的海遥仍然紧紧地抱着骨灰坛。
天色暗了,山上积雪渐厚。
天色转亮,整座山都白茫茫的,大风吹过,悬崖处露出两个小黑点。
瑟瑟发抖的近侍再次哀求:“姑娘,回吧!侯爷若知道你这么伤心,他也会伤心的。你若伤了身子,伤的可是侯爷的心啊!”
海遥把手中最后一把骨灰撒出去,“韩信,你安息吧!我不会辜负你的心意。”
未央宫。
大汉天子的随身近侍尖着嗓子宣布:“皇上今日不上朝,各位请回!”
群臣议论纷纷,不知其中原因,唯有丞相萧何,匆匆跨出大殿,急于回府。几个不识相的大臣跟上去,希望探得皇上不上朝的消息。萧何冷冷回避,匆匆离去。
椒房殿。
刘邦端坐于案几后,神态疲惫,却毫无睡意。自海遥离开那天,他就一直坐在这里,三天来,没有进一口食没喝一口水。越等他心里越害怕,她会不会一去不返?不!不会!盈儿还在宫里,她撇不下孩子!
从未央宫返回的近侍脸上全是担忧,“皇上。”
刘邦挥挥手阻止近侍继续往下说,“把椒房殿所有的宫婢都召集起来,朕有话问她们。”
近侍领命离去。
一个、两个、三个……第十八个走进大殿,刘邦说着重复了十七遍的问话:“你可曾亲眼见过皇后贴膏药?”
面容娇俏的宫婢欲言又止。刘邦微微笑着追问:“实话实说,朕问这些也是为了皇后好。”
宫婢不再犹豫,“皇后每次换药都让太子帮忙。不知为何,从不假手我们这些宫婢。那日,太子烘烤贴上去的膏药时无意中烫到皇后,奴婢听到皇后的惊叫声冲进去,才发现这件事。”
刘邦心中一动,温言问宫婢:“皇后贴的部位是后背?”
宫婢点点头。
血色从刘邦脸上慢慢抽离,他没有猜错,海遥确实在偷偷地疗伤,而且恢复得还不错。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她配药的人是谁?她急于恢复武功是为了什么?刘邦越想心里越惊惧,突然间想到昨夜那个男人,他到底是谁?海遥是怎么认识他的?药是不是他带给海遥的?
见刘邦神色骤变,宫婢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刘邦一直不出声,宫婢也不敢吭声。刘邦的近侍悄悄抬眼,见刘邦出神地望着窗外,窗外只有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近侍蹑着步子走上来,摆手挥退宫婢,出声提醒:“皇上。”
刘邦蓦然回神,收回目光交代近侍,“把与皇后有接触的太医全部召集过来,朕有话问他们。”
近侍匆匆离去。
刘邦斜靠在锦榻上,似睡非睡,近侍带着五位太医等候召见。
刘邦仍然像刚才询问宫婢一般,一个一个地召见。
问到第三个太医时,太医临退出大殿时忽然想起一件事,“皇上,臣在栎阳朝云宫曾给皇后把过脉,当时,臣觉得皇后脉象正常,可皇后却说她脊椎骨受了伤,让臣想办法为她配药。臣根本不知道哪一节才是她所说的C5脊椎骨,无从下手。”
“C5……脊椎骨?”
太医满脸羞愧,“臣从未听过这种叫法。无奈之下告诉皇后,也许只有东园公才能医治此症。”
刘邦愣了一下,“商山四皓的东园公?”
太医点头,“东园公擅长药石,有神农炎帝再生之美名。”
刘邦吃了一惊,“东园公!”
太医顿时紧张起来。
刘邦霍然起身,大步走出椒房殿,近侍急忙跟上去。
刘邦神情冷毅目光坚定,“朕亲自接皇后回宫。”
第三十三章 环环紧扣复仇计
寒风凛冽,长空飘雪。时值寒冬,韩信三族被诛,数千无辜,血染长安。哭号之声,传荡千古。这时候,世人才知,淮阴侯韩信早已被秘密诛杀。
张良惨死,至今没有捉到元凶;被囚于洛阳的彭越无端横死,大汉天子只是下令斩杀了看守的衙役;韩信被秘密诛杀并诛其三族,居然没有明朗确凿的罪名。汉初三杰,三去其二,不只大臣们不寒而栗,就连老百姓们也心惊胆战。这活脱脱就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杀戮已经开始,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秦二世胡亥肆意放纵自己的欲望,把王都咸阳里里外外修建得奢华巍峨,萧何在此基础上取精华弃糟粕,现在的长安已是名副其实的政治文化中心,商业繁荣,工业发达。平日里,街上行人如织热闹无比,可如今,大街小巷满目冷清,偶有外出的行人也是脚步匆匆。
雪越落越疾,天地之间苍茫一片,独自徒步缓行的项羽身上全是雪。他走过大街,穿过小巷,拐进一条幽深的胡同,走进一个破旧的小酒馆。酒馆外面残破,里面倒也暖和,炉子上一排酒壶。
老板熟练地招呼项羽坐到角落里,“还是两壶甘酒?”
项羽点头。名为甘,其实是最劣的酒,闻着冲,尝着苦,喝着呛,可喝进去却很过瘾痛快,很容易让人醉死过去,忘记烦恼,忘记忧愁。
老板把酒放在项羽面前,关切地提醒一句:“甘酒喝着痛快,却也最伤人,小兄弟,还是慢着点儿喝。”
项羽点点头,果真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灌进嘴里,而是默默地一口接着一口喝。西楚之所以会这么快地走向灭亡与韩信关系甚大,如今韩信死于萧何之手,他应该感到高兴,可不知为何,他就是高兴不起来。实话说,对于韩信,他心里是有恨的,可静下心来仔细回想往事时,他也欣赏他、怜悯他。欣赏韩信的才干,怜悯韩信的境遇,若没有海遥,韩信肯定会成为一代枭雄。
燕王臧荼被割头颅挂于城头,已给淮南王敲响警钟,张良、韩信、彭越的先后惨死会彻底挑起英布心底的畏惧,英布一旦起兵,就是为异姓诸侯王造反拉开序曲。与此同时,要制造舆论离间萧何和刘邦的关系。双管齐下,根基本就不稳的汉室江山就会摇摇欲坠,这是他项羽东山再起的第一步。
酒馆虽偏僻,酒客却不少。小半个时辰里,进来七八个人,几个落寞的书生和三两个苦力。
读书人喜欢口诛笔伐。一个青衫书生喝了两口酒后忍不住开口:“居人臣之位,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淮阴侯之死是必然啊。立下赫赫战功,却是这样的结果,可惜、可惜啊!”
青衫书生对面的黑袍书生重重哼一声,“若说韩信功高震主,张良之死又怎么说?功成身退还逃不了被杀,可恨、可恨啊!”
青衫书生把手中酒壶重重地放到案几上,还未及开口,坐在门口的两个苦力中方脸大耳的苦力大笑着接口:“你们这些读书人说话就是磨叽,连我们粗人都知道的道理你们却不明白,茶铺子说书先生大多都讲过,一夜白发的伍子胥,被勾践嫉才疑反的文种,屡挫匈奴、一役斩敌十余万的李牧还有助胡亥小儿登上王位的李斯,他们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嘛!”
青衫书生被抢白,脸色大怒。
黑袍书生却听得频频点头,郑重其事朝方脸苦力举起酒樽,“兄台说得不错。”
方脸苦力摇头喟叹,“今日杀张良,明日斩韩信,杀光了斩尽了,这大汉的江山啊就结结实实姓刘了。只是可怜了陪葬的三族啊,数千人,身首异处,血流成河。”
一石激起千层浪,小酒馆一下子沸腾起来,群情激昂,口伐大汉天子刘邦的阴狠冷酷。
酒馆老板慌忙关上房门,抱拳苦求酒客:“小老儿上有高堂下有稚子要抚养,今日的酒钱免了,你们出去再说吧。”
项羽率先起身,走到柜台前掏出几铢币,“再打两壶。”
老板麻利地打好,躬身打开房门,“小老儿谢过公子。”送项羽出门。
项羽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激起民愤引发兵变,他断送的江山要亲手夺回来,告慰叔父、亚父、离昧、龙且……和那些为了西楚而死去的亡灵们。
不知是因为距离目标近了一步,还是因为肚中的劣酒起了作用,项羽感觉胸口一片暖意,步履轻松地拐出胡同,朝东走去。走到皇宫东方一座不起眼的民宅,他推开柴门正要进去,一股寒冷的空气迎面袭来,猝不及防间仓皇应对的项羽被削掉几绺头发。拔出佩剑的同时他心思急转,武功如此之高,对手究竟是谁?
一位须眉白发的老者跨出院门,凝神盯着项羽,“你就是被宣明改头换面的小伙子?”
老者虽与东园公唐宣明一样打扮,麻布衣袍,赤脚草鞋,但不同的是,这老者面容冷肃双目深邃,让人望而生畏,老者手中捏着自房檐下取下的冰溜子,显然,刚才攻击项羽的武器正是它。
项羽卸下心中警惕,谦恭地朝老者抱拳行礼,“晚辈项羽参见甪里先生。”
商山四皓中,东园公擅药石,能妙手回春。甪里先生擅武术,武功已臻化境。夏黄公擅长兵法,所著《太公兵法》为世人称颂。绮里季吴实擅观星象,能预知未来运势。
甪里先生周术打量了项羽几眼,白眉微皱回身叫东园公唐宣明:“宣明,他果真是西楚霸王项羽?瞧模样像一个落寞书生。”
东园公唐宣明立在廊檐下,笑呵呵地道:“你们进房再说不迟。”
周术与项羽一前一后跨进院子,东园公眼尖地瞧见项羽手里的酒壶,老人家一把夺过去,拔开酒塞闻了一下,失望地撇撇嘴道:“工艺粗糙,选料一般,闻之刺鼻,味道不绵、不甜、不醇、不甘,饮之上头,劣酒中的极品,饮者必醉必伤,多者必死必亡。”
绮里季吴实盯着项羽的额中,看了好一阵子反驳东园公:“宣明,他的命还长着呢!没这么容易死。”
五人走进房,待四皓坐定,项羽望向东园公,开门见山地问:“四皓一齐出山,可是因为我?”
东园公把酒壶随意地扔在案几上,“数十年来四方混战,百姓深受其苦。现在汉室初定,刘邦以儒家无为之道治理天下,虽不见得是最正确的,但却是最适宜天下局势的。小子,收手吧!让百姓们过几天安稳日子吧!”
项羽沉默不语。殚精竭虑地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不想也不能轻易放手。
甪里先生周术盯着项羽,“欲成大事者,至亲也可杀。年轻人,你能做到吗?”
项羽冷静地盯着案几上的那壶酒,半晌抬起头,目光与周术相触后落在唐宣明身上,“事事都非绝对……”
一向慈眉善目的东园公冷冷地打断项羽的话,“如果你必须要在江山和椒房殿里的那位姑娘中间做出选择,你会怎么选?”
项羽的脸色在刹那间剧变,一时间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对于他来说根本没有选择,他活着的一切意义都在于海遥,没有她,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活下去,“夺取江山与拥有她并不矛盾。”
周术开口:“年轻人,做人要懂得取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刘邦能牺牲任何人,你能吗?”
东园公接口:“老夫与那姑娘见过几次面,觉得那姑娘并不喜欢皇宫里的生活。小子,周术没有夸张,欲成大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