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界。
丈夫和儿子都是皇上亲自赏赐过的西北战场的英雄,自己又有一把子力气,车夫这样的两三个她都打得过。所以虽然人生地不熟,但于氏可一点都不担心被人家给骗了。说好车钱后,拉着闺女就上了车。
事实证明车夫是个诚实守信的,果真直接将于氏母女送到了枫树胡同。于氏依照丈夫描述的方位,很快就找到了自家的宅子。陆仪留下看宅子的亲兵看到于氏母女很是吃惊:“夫人怎么不等将军去接您就自己来了?”
于氏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道:“不用,大郎他爹今日够忙的,我自己能寻得着,何必要他去接我。”“这就是皇上赐给咱们家的宅子,哇,好气派!娘我先进去了。”陆骐被自家的房子深深吸引,飞跑着冲了进去。
“姑娘,这宅子太大,你别乱跑,仔细迷了路!”亲兵急得大叫。于氏忙道:“可看清姑娘往哪边去了?还不去追!”亲兵撒腿去追。于氏自己拎着包袱,却不急着进去,而是慢慢欣赏自家的大门,土包子一般这儿摸摸,那儿敲敲。
然后想到对面就是户部侍郎方大人府上,方大人可是丈夫的好友,从今往后大家可就是邻居了。于是抬头望向对面,然后整个人就呆了。
方府门口那女人分明是胡寡妇啊,这贼婆娘什么时候也来了京都?穿金戴银地还装起了贵妇。难怪当年一家子说不见就不见,原来跑到京里发财来了。只是这婆娘这么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跑方家门前做什么?
这贼婆娘自来狡诈,最会寻找有权势的女人庇护自己。当初在和锦能将县太爷娘子哄得团团转,如今到了京里肯定是故技重施了。是了,方大人也姓方,正好跟她那死鬼丈夫一个姓,她可不就寻到了借口。
最叫人头疼的是也不知道她那大闺女嫁人了没有,千万不能叫大郎再碰到那勾人魂的妖精,不然别想让儿子娶京里官宦人家的姑娘了。这事儿还真得好生防范,不然非闹出大乱子不可。刚一进京就遇到这糟心事儿,大感晦气的于氏捏着拳头气哼哼地走进了家门。
这边胡氏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自己眼睛花了不成?对面将军府门口那女人瞧着不是于寡妇吗?这恶婆娘难不成跟自家一样,也来了京都?也许人家还比自己先到,当年不是说他家变卖了铺子突然就搬走了嘛。
只是她怎么会在将军府门口?是了,她那死鬼丈夫也是姓陆的,难不成她家和陆大哥是亲戚?不会吧,看这婆娘灰头土脸地,一个包袱挎着,根本不像是来投亲的。
可了不得了,若是叫蘩姐儿知道那陆家小子就在京里,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幸好丈夫已然和陆大哥说好了亲事。嗯,今日见过陆家大嫂之后,明日就请媒人彻底地定下来,越快越好。
无论如何,稍后自己都得打听一下,千万不能让蘩姐儿和这家子人照面。打定主意的胡氏也气恼地回了家。
心神不宁的胡氏在厨房快做晚膳的时候终于等回来了丈夫,然后还没等她开口,方修文就道:“赶紧跟我过去陆大哥家,陆家大嫂已经来了,陆大哥的意思是咱们四个大人这就商量一下,明日就请媒人提亲。陆家大郎今日进城,威武潇洒不知道倾倒了多少贵女,今日已然有人在陆大哥跟前探口风了。陆大哥说咱们两家的亲事定下来之后,他就不用应付那些人了。”
这话正中胡氏下怀,于是二话不说急匆匆跟着丈夫去了对面将军府,然后两个女人很快就在陆家的花厅照面了。“你,你就是陆家大嫂?”胡氏瞪着于氏,嘴巴大张得几乎可以塞鸡蛋了。“好,好,闹了半天你就是方家叔叔的夫人!”于氏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笑。
两个大男人装得一手好糊涂。陆仪道:“咦,铁花,难道你跟方家弟妹是旧识?”方修文道:“筠娘,我怎么觉着你跟陆家大嫂是老熟人?”
胡氏道:“是,老熟人,再熟悉不过的老熟人!”于氏道:“旧识,旧得不能再旧了。”两个女人都一副牙疼的模样做了肯定的答复,跟着又一齐补充道:“当初在和锦,咱们两家跟如今一般,也是对门对面地住着!”
“哎呀,那真是太好了。你看两家的爹是老朋友,两家的娘又是旧识,大郎跟蘩姐儿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陆仪抚掌大笑。“对对,人说姻缘天注定,这两个孩子还真是有缘。”方修文忙不迭地附和。
“既然是这样,那你们两个妇道人家先叙叙旧,我和方贤弟就不打扰了。”陆仪说完拉着方修文就走。留下两个女人怒目相向,好不容易平复心情,稍稍问了一下对方当年为何扮作寡妇之后,就开启了相互贬损的模式。
于氏讥笑胡氏不告而别,无非是因为做官的丈夫找来了,生恐自家闺女被一个打铁的穷小子缠住,所以急慌慌就跑了。胡氏讥讽于氏当年瞧不起自家,如今得知自家和她家门当户对,就同意儿子求娶自家闺女了。
于氏大怒,说自己事先根本不知道方家大姑娘就是当年的蘩姐儿,不然根本就不会同意这门亲事。起先之所以没有反对,不过是家中大事但凡丈夫拿了主意的,自己从来不会驳他的面子。更何况儿子这么多年一直对蘩姐儿念念不忘,自己也不忍心不同意这门亲事。
胡氏也表达了相同的意思。然后两个女人都讥讽对方撒谎,因为彼此的儿女根本不知道对方其实也是官宦子弟,不可能分开几年后还惦记着对方。两个女人正吵得不可开交,一直在隔壁耳房偷听的两个男人走了过来。
陆仪道:“别吵了,对方是不是撒谎,将孩子们叫来问问就清楚了。我家大郎还不知道方大姑娘就是当年的蘩姐儿,就不知道蘩姐儿是不是知道我家大郎就是当年的陆骥。”
方修文道:“我家蘩姐儿也一样,她只知道陆家伯父的长子是一骑绝尘威震西戎的陆小将,根本不知道他其实就是当年的陆骥。”
陆仪道:“那好,那就将孩子们叫来,一个一个地问,你们躲在隔壁耳房偷听。那边的窗户可以窥视到这边却不被发现,怎么样,你们两个妇道人家愿不愿意听?”
于氏一拍手:“听就听,我还怕了不成!”胡氏哼了一声:“你不怕,难道我就怕了?”
于是接下来陆骥被单独叫到花厅,陆仪一个人端坐在堂,两个做娘的和方修文则躲到了耳房偷窥。只见陆仪对陆骥道:“大郎,爹爹叫你来是要告诉你,爹爹已经和你娘商量好了,替你向你方叔父家提亲,求娶他家的大姐儿。”
陆仪说完,胡氏就紧紧地盯着陆骥,看他如何反应。这是事先早就商量好的,加上陆骥说的那些话本就是他的心里话,所以其表现自然是感动得胡氏一塌糊涂,暗道此子对自家闺女还真是情深一片,居然宁愿不娶堂堂户部侍郎家的千金,执意要告假回和锦去打听自己母子的下落。蘩姐儿嫁了这样的夫婿,即便有于氏这样蛮横不讲理的婆婆,日子肯定也能过得舒心。
见胡氏一副感动开心的样子,于氏冷哼道:“我没说假话吧。这下你倒是开心了,可我儿这般将你那闺女放在心上,谁知道蘩姐儿有没有这般看重我儿。”胡氏撇嘴:“稍后听听不就知道了?”
胡氏身边的婆子叫方采蘩去陆家的时候,方采菱觉得不可能只叫姐姐一个,也要跟着过来。幸好那婆子机灵,说陆家是想要方采蘩先过去厨房指点,稍后二姑娘再陪着老太太过去,总算成功阻止了方采菱的跟随。
方采菱被带入花厅,原本以为会见到陆家伯母,谁知道只有自家老爹坐在那里。方修文直到闺女到了面前才想起,自己根本就没告诉她陆绝尘就是陆骥,这下好了,她的表现肯定没有陆骥那么痴情,于氏只怕不会满意。然而事已至此,那边于氏在透过窗缝偷窥,自己连暗示一下都不能。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方修文没法子,只好硬着头皮对闺女道:“蘩姐儿,爹爹有件事要告诉你。那就是爹爹已然和你陆家伯父说好了,将你许配给他家大郎,这门亲事你可还满意?”
这几个月,知道家里随时可能将自己许配人家,方采蘩就仿佛那等待楼上第二只鞋子掉落的人一般,惶惶不可终日。如今这鞋子终于掉落,她苦涩绝望之余又松了一口气。当下语气干涩地应道:“女儿说过,全凭爹爹做主。爹爹说陆世兄好,那我就嫁他吧。嘿,其实嫁给他也不错,两家比邻而居,往后女儿回娘家倒也方便。”
坏了坏了,这丫头不是心里还装着陆骥吗?怎么丝毫都不反对,一下就听从了。方修文暗暗叫苦,这下好了,于氏是肯定不满意了,只怕陆家父子也会改变对蘩姐儿的看法。这门亲事若是不成,岂不是自己害了闺女。
怎么就忘记提前告诉闺女一声了呢?方修文不住地在心头大骂自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然后懊恼地走出了花厅,将方采蘩独自留在那里。
耳房内陆家父子见方采蘩没有按照约定的方式表演,很是意外。陆仪低头,似有所思。陆骥自从方采蘩一露面,目光就贪婪地缠在方采蘩身上,一瞬也不舍移开。方采蘩回答方修文的时候,语气里的苦涩他倒是一下就感受到了,并为此心痛不已。
于氏却讥诮地看着胡氏,悄声道:“你看,这就是你说的对我儿子念念不忘情深一片的闺女。我儿为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亲事,她呢,毫不迟疑地就答应了。”
胡氏憋得脸通红,正要解释闺女为何会这样,那边却传来方采蘩压抑的哭声,方采蘩边哭边喊着:“陆骥,陆骥……”声音虽低,但这边还是听得见。那声音温柔至极却又绝望至极,真是百转千回。
于氏的脸变了,胡氏的脸也变了,陆骥则干脆痴了。那边方采蘩继续低语:“陆骥,我爹爹将我许配给别人了,你知不知道!我要嫁给别人了,你为什么还不来找我,你这个不中用的东西,这么几年过去了,你怎么就找不到我呢!”
☆、第65章 相见
“我不想嫁给别人,可是身为朝中三品大员的闺女,不嫁人人家会怎么想我。陆骥,我不能让方家蒙羞,不能连累弟弟妹妹,只能把你忘了。可是这世上再没有人能像你那样待我好,我又怎么能忘掉你!绝尘少将军再好,可他不是你啊陆骥!陆骥,陆骥……”方采蘩念叨陆骥名字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直至无声。
方采蘩锥心泣血的声音刀子一般凌迟着耳房的人。胡氏死死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于氏脸部僵硬,嘴唇却微微颤动着。方修文终于转到了耳房,附在陆仪耳边告诉他自己忘记告诉闺女陆绝尘就是陆骥了。
陆仪其实已经猜到了,听着方采蘩凄苦绝望的声音,无比后悔自己想出的这法子,然而罪魁祸首还是妻子,于是他不满地瞪了妻子一眼。
陆骥心痛如绞,泪流满面,眼眶通红着,嘴里不断地说着三个字:“对不起”。因为太过难受,喉咙哽住了,根本发不出声音。
花厅内方采蘩捂脸压抑地低声呜咽,瘦弱的肩膀轻轻抖动,那单薄的身影是如此的无助可怜。陆骥转身就往外冲,他要过去将心爱的姑娘抱在怀里,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跟她说对不起,向她发誓此生再不让她伤心流泪。
陆仪在廊道上拽住了儿子,道:“别在这时候过去,大郎冷静一下,平复好心情,然后我们大家一道过去。不能叫蘩姐儿知道咱们方才在偷听,不然她会羞臊不自在的。”“大郎,听你爹爹的,姑娘家脸皮薄,别叫蘩姐儿往后埋怨咱们大家。”于氏附和道。
跟在身后的胡氏撇了撇嘴,讥诮道:“还真是难得啊,陆家大嫂这样的人居然也变得细心体贴了,我们蘩姐儿还真是有福气。”
于氏脸颊抖动神色讪讪地道:“人家不都说投桃报李吗?蘩姐儿对我家大郎这般死心塌地,我对她好点不是应当吗?”说完她跟着一扬下巴,看着胡氏一副得意挑衅的语气道,“要说有福气,还是我家大郎有福气。这么美的姑娘,放着满京城的勋贵子弟不要,一心等着他。哎呀,想不到我于铁花这辈子居然能生出这么招姑娘喜欢的儿子,看来我也是个有福气的人哪。”
胡氏气得脸色通红,这恶婆娘,她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不是讽刺蘩姐儿姑娘家不自重,死巴着他家儿子不放吗?哎呀上当了,自己原先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巴巴地告诉她蘩姐儿这些年怎么放不下陆骥这臭小子,还生恐她不信!
蠢货,自己怎么会犯这种蠢呢?是了,是这恶婆娘先说她家儿子怎么惦记着自家闺女之后自己才上当的。哼,恶婆娘还好意思说蘩姐儿。蘩姐儿再如何不情愿,到底还是愿意委屈自己听从长辈的意思嫁人。而她那儿子呢?直接拒绝了老子的安排,放着官宦千金不要,非要去和锦寻找一个市井开铺子做买卖的女子。
这样一想,胡氏气焰一下就高涨起来了,笑眯眯地道:“陆家大嫂您说得太对了,做人还真得投桃报李。你家骥哥儿几次三番地救了我们家蘩姐儿不说,更是为了她连朝廷三品大员家的千金都不屑于顾,往后还真得待这孩子好一点,不然我这心里都过不去啊。”
这下换成于氏的脸色不好看了,她狠狠剜了一眼儿子,暗骂若不是这没出息的东西被蘩姐儿勾住了魂,自己能受这贼婆娘的窝囊气!
陆骥对此一无所知,他眼下一心冲过去安慰心上人,才顾不上两家的娘如何斗嘴怄气呢。两个当爹的却飞快地对视一眼,然后会心一笑。效果不错,两个婆娘都开始喜欢心疼对方的孩子了,不枉自己两个苦心孤诣一番安排。
估计方采蘩这会子应该情绪稳定可以见人了,方修文和胡氏便当先走入花厅。胡氏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道:“蘩姐儿,你陆家伯母和他家大郎都想见见你,你稍后言行举止都要仔细着,那可是你将来的婆婆和夫婿,知道吗。”
方采蘩点头应了声“知道”之后慢慢站起来,静静等着陆家人的出现。过了一会儿,花厅门口响起脚步声,跟着就感觉到有三道人影依次走了进来。方采蘩死死揪着手中丝帕,低头等着老娘给自己介绍。
接着胡氏拉着方采蘩走到一张太师椅前道:“蘩姐儿,这是你陆家伯母,还不过来行礼。”方采蘩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椅子上端坐的妇人,随即弯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