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角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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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角戏-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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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和一个玻璃面圆茶几。空气流动着沉香味,很淡,不见烟雾,大概稍早前曾燃过沉香粉。

她走近办公桌,发现他桌面上的经书和笔墨。龙形笔架,刻花砚台,还有浮雕式心经文图的净炉,正中央摆放的是本手抄经书,这一页抄写约三分之一,那每一字的一横一竖、一勾一点、一捺一撇,蕴藏的都是汉字历史与文化。这样的字,他练了多久?

盯着他的字出神时,听见什麽声音,她偏首望去,才发现他办公桌後方墙面有扇隐藏门半掩着,里头渗出光线。他在里面?

轻推开门,男人背影映入眼中,他正将手臂穿过衬衫衣袖,双手绕到颈背理了理衣领,两手绕到身前,她可以猜到他正在扣衣扣。

「景书。」她轻轻地喊。

他顿了下,转过身来,两手扣衣扣的动作才进行一半,底下还有未扣上的,他似讶异她的到来,怔怔望了她几秒。

「你……」他真的意外。她实习结束那日,他就想他与她下次相见不知会是几年後;毕竟她看出了他想弥补他当年那番话造成的伤害,可她终究没接受,那麽此後想再有交集,怕也是不多,却没想过她会站在他身前。

她上前两步,用力拥住他。他好像刚洗过澡,身上有沐浴乳的味道,是一种非常乾净的味道,他的身体还有一点潮气,抱着却甚暖。

「诗婷,你……」他被她这举动吓了一跳,两手高举,不知该放哪。

她松手,退一步,红肿的眼睛盯着他,带着笑意的。她两手背在身後,笑容显得有些羞涩,像接下来的话让她很难为情似的。

「你很热吗?看你满头汗,上衣也湿了。」她鼻尖渗汗,耳边细发湿粘在她颊边;她锁骨一片湿亮,胸上衣料都能看见濡湿的痕迹,她脸微红,像刚跑完长跑。

「因为我跑了一段路呀,外面有点塞车,小黄塞在路中央,我等不及,就下车用跑的过来了。」游诗婷目光晶亮地瞅着他。

「我拿条毛巾给你擦汗好吗?你等……」

「不用啦,我是课上了一半就跑回来台北,马上就要回去的。」

「这麽赶?」

她只是笑了一下。「明早第一堂有课。」

既然有课,那麽她突然急着赶回来所为何事?「你来找我有什麽事?」他倒了杯水给她,里头还放上两块冰块。

「谢谢。」她接过,一口气喝光,水温是刚好的凉,很好入口。放下杯子,她噙着甜笑看他。「没事呀,我只是来找你告白。」

杨景书相当错愕,可瞧她那羞答答的表情,不正和当年她在他家对他表白的

样子一模一样?他寻思片刻,竟是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应。

「杨景书,我喜欢你。」她忽上前,双手捧住他脸缘,踮足吻上他的唇。他毫无反应,只是僵着不动。她笑一声,舌头滑进他嘴里。

短暂的亲吻,似又觉不够,唇离开他之际,再次贴了上去,这次只是含住他唇瓣。他一样没有反应,也没有回应,连拥抱她都没有……

她眨了下湿热的眼,离开他唇瓣,笑嘻嘻地说:「好了。」

他疑惑地注视她,半敛的黑眸在她面上绕转,探究她心思。可除了她红肿的双眼证明她哭过,应该还哭了很久之外,他猜不到她为何有此举。

「发生什麽事了吗?你……」他盯着她湿亮的眼。

「没有哇,我只是来做我很久以前就想做的事,包括抱你、吻你,现在终於让我得逞了,就算下一分钟死去,也没有遗憾了。」

她眼里蒙着水气,面部潮红,笑容有点羞涩,看上去像是喜悦又像悲伤,她到底怎麽了?

游诗婷将他满是疑惑的表情纳入眼底,笑出声,眼泪滑了下来。「真的是这样子的呢。因为观念保守、因为习惯用骂代替关心、因为怕说出来不好意思、因为担心对方的反应如果不是自己期望的……因为这麽多原因,所以我们总是不好意思把爱说出口,而一旦说了,听的人好像都是你这种反应……可是如果不说,万一死掉了,那对方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啊。」

她用手背抹泪,又笑。「你一定很奇怪我干嘛跑来吻你又跟你说这麽多奇怪的话吧?因为早上上了死亡体验课。躺在棺木里,才感到惶恐和不舍,才知道自己还能爱人是多麽可贵的事。我不想有遗憾,所以不管那个人爱不爱我都没关系,我只想让你们知道,我会珍惜自己,也会珍惜每个我爱的人。」

早上离开学校後,直奔车站,买了最近的车次车票回来。她先回家一趟,妈妈正在厨房和擅厨艺的继父学包粽子,那画面是那麽好,她庆幸自己还能看到那一幕。

她忍不住地抱住妈妈,她被她满脸湿泪的样子吓了好大一跳,以为她在外被欺负;可当妈听见她跑回台北就只为了告诉她,她想家、想家人、想她也想继父时,妈的反应就和阿泰他妈妈一样,说她三八,还说她无聊。三八就三八,无聊就无聊,至少她们知道彼此都是爱着彼此的,只是以前用错了方式,但庆幸都还能修补。

所以此刻面对他,她也想让他知道她是喜欢他的。「那麽,你之前说我需要什麽説明时,都可以告诉你,你会尽力帮忙的承诺还算不算?」

「算。」他轻轻点头。

她笑开怀。「我担心我要是不接受,你会遗憾,所以为了不让你的人生有所遗憾,我接受你的提议,以後不管遇上什麽难解决的疑难杂症,我都会来找你帮忙,到那时可别嫌我烦。」

「不会。」杨景书微笑着。

「或许以前用错了方式,觉得自己付出那麽多,又厚着脸皮对男生告白,所以我应该得到同等回应;但是现在我知道只要还能爱人就是最美好的事啦,还好我现在还能站在你面前对你说这些。」她两手攀搭他肩,吻了他一下。

「我喜欢你,但是你不用喜欢我,真的。」她歪头看看他,笑了笑。「你和以前很不一样,但是,还是这麽好看。上次实习时就想说了,只是憋着不敢讲。」说完,她红了脸。

她又看了看他,像在看一件很美好的事物。「看够了,我要走啦。」

当真就这麽转身走了,连再见都没说。他错愕两秒,忽觉胸口酸软。

她像只蝴蝶,突然飞扑过来,短暂停留两秒又离开,只有唇上她唇瓣留下的湿凉证明她来过;而她来,只为了说一句「我喜欢你」。

他心脏紧缩了下,好难受。

事情突然变得顺利起来,欧先生那边在她不断表达她很想租下那个店面的意愿後,终於点头答应把房子租给她了,月租还降到十五万。有这麽好康的事?当然不,他会答应全因他母亲。

那阵子她几乎每星期都回台北找欧先生,每回不是被他和他妻子赶,就是被与他同住的老母亲赶;一次又被欧先生赶离,她挫败不已,正要离开时,听见後头传来惊呼声。

「有没有人会急救啊?那个什麽哈姆的?」

急救和哈姆?她一侧脸,是欧先生惊慌的身影,她走了过去,他还以为她又要跟他谈店面一事,气得用力推她一把,她跌坐在地,然後看他又着急地往隔壁手机行走去;她不多想,爬起来冲进他店里,果然就见老太太胀红着脸坐在椅上剧烈咳嗽,说不出话。

见她似还能站,她让老太太站起。

她想起以前工作时,见过民间救护车的司机曾经急救过一个也是吃东西噎住的老先生。她凭着印象,站到老太太身後,两手环抱她胃上方,然後用力挤压,几次後,老太太咳一声,吐出一团白色粘稠。欧太太叫回欧先生,两人解释老太太吃客家粽吃得太大口的关系,接着又满脸通红地向她道谢。

几日後,她接到欧先生的电话,说老太太愿意把房子租给她,但须保证不见棺、没有法事声扰人宁静。就这样,店面租了,约也签了,开始施工装潢。

OK妹和家人讨论过後,拿了一百万说要投资,陈润升也说要投资,她最後只和OK妹合作。她本就计画只用女性员工,婉拒陈润升非因感情因素,纯为公司发展的特色与未来的定位。

这个行业是被看好的,许多大公司早已奠下根基,她的规模无法与之相比,但起码要有特色以及良好形象的建立,她相信只要做到这两点,她的服务未必会比大公司差。

有了OK妹的一百万,和妈妈用房子向银行借贷的金额,她资金十分充足;她聘了八名女性员工做职前训练,在装潢完工後,利用以前和葬仪社老板学看通书的经验为公司挑了个吉日正式开幕。

开幕是在一月,她低调进行,毕竟不像一般公司行号,她没让多少人知道她的公司今天开幕,就怕收到庆祝花篮。不懂的人在贺词写着「生意兴隆」、「财源广进」,还是「座客常满」、「川流不息」等,可能要被误会她期望有很多往生者;要是更隆重一点,送来花圈什麽的,感觉就像灵堂。

她自然是不在意这些,但邻居路人看了,难免报以异样目光,她不希望才刚开业,就先让人觉得她的公司不尊重往生者或是阴森秽气。

领着员工在公司大门外拜拜时,一部电子花车倏然停下,她瞄了一眼,不以为忤地继续献化金纸。

「那个银楼的老板娘来了。」林雅淳一边拣着金纸,凑到她耳边说。

「我知道。」

「她来干嘛?之前装潢完工那天,她不是来跳脚说要找人拆了我们的装潢?」决定和诗婷一起创业後,她搬到台北来,装潢期间她常来监工,好几次撞见银楼老板娘跑来找师傅麻烦的画面。

「没关系,用实力证明就好。」她又低声道。

「真的没关系吗?我是怕她来闹事。」林雅淳意外她的回答。坦白说,那次死亡体验课程後,她便觉得这女子变了,变得爱笑,变得很有亲和力。以前也不是不爱笑或缺乏亲切,而是总有一种隔阂感。

「闹事也没关系呀,总要面对嘛。」游诗婷笑了一下,微扬声说:「要放鞭炮了哦。」重复三次提醒邻居後,她点燃地面上那串长炮。

鞭炮燃尽後,群众多了起来。她认得那些人,几乎都是附近邻居,然後花车上下来一道素白身影,一走到公司前,「咚」地就是一跪,哭了起来。

「她那身打扮是唱孝女白琴的吗?她想干嘛?/林雅淳抓住她手臂,几名员工也凑了过来。

游诗婷只是轻轻地说:「招待室冰箱有一些点心和切好的水果,把那些都拿到桌上,另外帮我煮咖啡,泡些茶。」

「我去吗?」林雅淳指指自己鼻子。

「你们一起去,这里我来处理。」她露出「一切都没问题」的笑容。

那素白身影忽然开口低唱:「棺木,你可不可以不要来?我想要宁静的空间,想要舒适的环境,你可不可以不要来破坏我们的生活品质?」拉了拉白头罩,那白影又低泣:「你一来,我们生意都不要做了,客人想吃个面,看见对面就是放棺木的地方,谁吃得下?请为我们可怜的店家着想啊棺木……」

那些围观的店家在此刻鼓噪起来,拍掌叫好,甚至有人喊着:「这里不欢迎葬仪社啦!」

游诗婷听着好笑,走了过去,站在那白影面前,她道:「这位大姐,我们公司里面没有棺木,请不用担心吃面会中煞。」她矮下身,想跟对方讨论能否先让她说几句话时,对方脸一抬,四目对上,彼此都错愕。

「秀霞姐?」她不会认错这张脸,当年跟着她学唱哭调,接触过一段时日。

秀霞当然意外遇见这个女孩,她接案子时,只听说要在一家礼仪公司开幕那

天去哭几声以表抗议,那麽……礼仪公司是她的?想她至今还在唱孝女白琴,当

年她教过的女孩都有自己的公司了,她难堪地低下眼。

「秀霞姐,麦克风借我一下好吗?」

秀霞呆了一下,把麦克风交出;想不到女孩接过麦克风时,另一手竟搀起她。「别跪啦,不介意的话进我公司去休息一下,我们好久没见了。」

招手让公司里的员工过来带领秀霞离开,诗婷握着麦克风,看着那些得知她要在这里开礼仪公司便不断来打扰装潢师父和欧先生的邻居,她噙着温和的笑容,道:「各位大哥大姐,你们是不是很喜欢孝女白琴?所以特地邀请她来帮我热闹的吧?谢谢大家的心意,我很感激哦,相信日後大家一定会相处愉快。」

「谁要帮你热闹!是要你们离开,不要把葬仪社开在这里!」小吃店的老板娘有些激动。谁喜欢葬仪社开在对面啊,一天到晚见棺见死人,生意会好才怪!

「跟大家说个故事好不好?说完了要是不喜欢,我们再来讨论好吗?」

「对啦!先听听看游小姐怎麽说啊。」躲在自家眼镜行的欧先生跑过来,怕挨揍,遂躲在墙柱後面高喊。

先前这些邻居知道他把店面租给游小姐後,时不时上他的眼镜行抗议,说他为了赚钱不顾邻居情谊。天地良心啊,他是看游小姐那麽诚恳,每周北上来找他,妈妈又是她急救的,他做人一向是有恩报恩,才决定出租的。

「大哥大姐知不知道孝女白琴怎麽来的?」底下无声音,不知道是不屑回应还是真不知。她继续说:「那黄俊雄布袋戏你们一定知道吧?藏镜人是白琴的哥哥呢,这个你们就不知道了吧?」说起黄俊雄,这些大哥大姐怎可能不知?好奇心令他们竖起耳朵听。

她从布袋戏角色说起,再说到歌仔戏那段。「其实这个角色本身是很孝顺的,她为了将她母亲的骨灰带到圣地安葬,才行走江湖,後来被歌仔戏的演员带入丧礼中,成了代哭文化。他们会从事这行业,也都是为了养家。不瞒大哥大姐,我以前也是唱孝女白琴的。」

里头招待室准备得差不多了,林雅淳走出来探看状况,让她捕捉到这句,她抽口气,只觉得诗婷真不怕死,人家都不欢迎她在这开公司了,她还主动掀过往?

「我以前不爱读书,很叛逆,妈妈知道我在唱孝女白琴时,骂了我一顿。当时年轻不懂事,认为自己不偷又不抢,为什麽不能做?我常常为这事和她吵架,顶撞她。其实这工作真的好辛苦,晴天雨天台风天,只要排了告别式就要去唱去跪去哭,膝盖跪肿了也不敢说。在跪哭的过程,还遇过有人吐口水在我要经过的路上,我看到那坨口水,但不能躲,也是要爬过去;我觉得好委屈,哭得乱七八糟,反正本来就在哭,不会有人发现我是为什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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