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角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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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角戏-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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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头,游诗婷说:「不怎麽样。对方一听到我要做生命礼仪,连租金也没谈就要我离开。」

「不肯租你?」不意外,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把屋子租给做丧礼服务的。

「嗯。觉得秽气吧。」

「你喜欢那个店面?」她的表情流露一丝失望。

「很喜欢。看了很久,难得有我相当中意的。不管地点、空间、租金,还是停车问题等,都让我满意。」从开始计画成立公司一事,她有回台北就四处看看租屋广告,有时在租屋网看到不错的,她也会联络对方,然後专程北上看屋,但最後一定被拒绝,只因为她的行业。

他点点头。「这是很多业者开业前会遇到的问题,有时就算房东愿意出租,邻居也未必接受。」

所以她想,一直找下去也不是办法,应该想办法让房东愿意把房子租给她。

「皇岩是租的吗?」她问。

「租的。」他买不起店面,房价很惊人,他记得当初看个店面,随口一问,一百坪以上的都要五千万以上,後来才决定用租的。

「督导那时也是这样吗?」

「没有,满顺利,看了喜欢,租金也谈妥,就签约了。」他笑了笑。

她点点头,捧杯子喝水,服务生在此刻送上她的餐点,她看着盘内的食物,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在你面前吃肉,没关系吗?」

「不要紧。」

「这样……你闻到味道不会想吃肉吗?」她又喝水,抬高的水杯让她得以藉此偷打量他。

他变化很大,倒不是五官变了形,而是他现在透出的气质和当年的他判若两人。彼时,他目光冷凉,偶尔狠戾,现在眉梢眼角寻不着一丝戾气;他肩宽了点,人好像也抽长不少,稍早前在会议室面对他时,她只及他下巴。

「不会。都只是在吃屍体而已。」

「噗」一声,一口柠檬水从她口中喷溅出来,她咳两声,反应过来时,抓了餐巾纸往他脸上擦。

「对不起,督导,我不是故意的,我……」水流至他下巴,滴落他乾净衬衣上,她手忙脚乱,擦脸又擦衣。

杨景书握住她手腕,语声微低:「没关系,我自己来。」松开她手时,目光短暂停留在她右手背上,那里有个烫伤留下的疤。

她挪了两步,回座,心上有抹难以分辨的情绪,不知道是失落还是感叹。以前像这种情况时,他肯定拉住她,回敬她一杯水,现在的反应如此温和平静,是成长改变了人性,还是人性的改变成熟了成长?

见她楞在位上,他搁下餐巾纸。「你先吃啊。」

瞪着那份松阪猪,耳边出现他方才那句「只是在吃屍体而已」,她忽然失了食欲,只是拿起杯子又喝口水。

服务生送来他的面,他拿起餐具时,见她不用餐只是喝着水,他道:「你要不要考虑等我吃完再喝水?」

抬脸看他目光渗笑,她略显尴尬地放下杯子。

「不想吃?」

她瞅他一眼。「觉得真的是在吃屍体,所以……我等等把它打包带回去让我同学他们帮我吃好了。」

杨景书把他的餐点推到她面前。「我还没吃,你先用。南瓜起司面。南瓜是店家自己熬煮的,不是那种粉类调的酱,你吃吃看。」话说完,他起身到柜台加点一份同样的餐点。

「还是督导先用餐比较好。」她把盘子推回他面前。

以一个督导和实习生的身分来说,她这举止得体;但以私交来说,她显得过分生疏。

他呵口气,语声低哑:「你埋怨也好,生气也好,不想再跟我这种人有牵扯也好,饭总是要吃的不是吗?」他又把盘子推到她眼前。「吃吧,再推下去面就冷了。」

若说之前的话题都属於一个指导者和一个被指导者的身分,那麽他现在这句话,就不是一个督导身分该说的了。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两人遇上,不可能不提及任何往事。

这样小心翼翼面对,甚至想要探究他此刻心态,她也觉得辛苦,不如坦荡一些。游诗婷拿起餐具,吃了起来。

「我以为你离开这个行业了。」

她握叉的手顿了下。「为什麽?」

「你没回永安工作,H中那边又休学,仁凯他几天没见到你,频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他打电话给你,电话没人接,去你家找你也没人应门,之後好几年,没谁遇过你。」

「我搬去桃园了。我有个阿姨住桃园,我在那边补习,隔年重考日校。」

「你母亲的意思?」

「我自己的意思。」那时妈知道她在葬仪社工作,还唱孝女白琴的事时,母女俩大吵一架,妈甚至赶她出家门,说不认她这个女儿;她因此负气离家,跑去找他,他知道她离家出走,但无留她的意思,她总不能赖在他家;她无处可去,最後还是摸摸鼻子厚着脸皮回家。

回到家,妈又不在家,然後接连几天仍没见到她回家,可是她起床时,会在床头柜上看见妈留的钱,她那时还读H中夜校,若永安那边没工作,她白天常是睡到九点後才醒来,她这才知道妈回来过。

同屋檐下,母女总会遇上,每一遇上就为了她工作一事又吵起来,妈又赶她,她又去找他,到了晚上她一样厚着脸皮回家睡觉,母女俩就这样在争执中度过每一天。

那时的杨家,还比较像是她的家;可就那一晚,他冷沉着面孔,不耐烦地赶她,要她别没事就往他家跑时,她才知道无论自己在外受了多大委屈,无论妈妈如何骂她赶她,她的家始终只有一个……那个曾被她嫌弃没有温暖的家。

那个家依然在那,始终在那,不会跑也不会倒。

被他赶离,她难过又委屈,一路哭回家。妈那天在家,就坐在客厅看电视。

妈看了她,什麽也没问,两眼依然瞪着电视看。

她没洗澡,哭累了就上床睡觉,半夜朦胧间,好像有谁在摸她的脸,她微微睁眸,就见她的妈妈坐在床缘,弯着身在拧乾毛巾,然後握了她的手,擦着她手心和手背。

怕被妈发现她已醒,她紧闭双眼不敢出声,静静感受到那条温热的毛巾又擦过她的腿、她的脚掌。

虽合着眼,但她知道妈妈在她床缘坐了许久:最後她听见她的叹息,然後是房门掩合的声音。她起身时,看见自己的闹钟下压着三千元。

她霎时泪如雨下,好像就在那一刻间,明白了妈妈是爱她的,只是她忙於赚钱,错过了母女相处的机会,所以隔阂日渐扩大,於是她以为妈不爱她,妈也认为她不敬重她。

当她开口说要休学重考时,妈还以为她哪条筋没接好,频摸她额头探体温。

她笑了下,看着对座男人。「我读美容美发,毕业後才回台北;回来後发现自己还是想做丧礼服务,所以找了家葬仪社工作。对於我又回来唱孝女白琴,我妈是很不以为然的,但可能母女关系好不容易转好,她并没多说什麽。後来她去参加她客户爸爸的告别式,在那遇到我,我那天担任司仪,她看见了我不是在乱来,而是真的在工作时,也许感到安慰吧,所以再没反对过。」

他再加点的餐点不知何时送了上来,游诗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我一直说话。」

「是我问起的,不是吗?」他淡淡笑着,叉子一卷,把面条送入口。「你大学是工作之後才去考的?」

「嗯。发现自己还不够专业,而且孝女白琴的需求已不多,加上知道政府要推行证照考试,感觉自己必须转型了,所以就去考大学。」

「学校生活还不错?」

「不错啊,虽然年纪比较大,同学们却不会因此排挤我。」

「我看他们很有趣,对你也很好。」他想说的是陈润升那个男学生,可这话真说出口,怕有误会,他其实只想知道那个男生对她好不好。

想起那群同学,她笑开怀。「真的,每一个都是活宝,超有趣,对我也很好,就是有时幼稚了点;可正因为他们幼稚,才觉得生命美好,因为每个人都要经历过那个时期啊。」

杨景书喝口水,徐声开口:「看着他们,才发现自己已经长大。十年後当他们看着路边笑闹的学生,也才会发现他们已长大,生命就是这样不断轮回交迭。」

她认真思考几秒,目光看进他眼底,直勾勾的。「所以我已不是只会呼天抢地、哀爸叫母而已。」

他楞了两秒,缓缓笑开。「我知道。」

他反应好平淡,显得自己太小家子气,她低头吃面,不说话了。

看她一眼,她长睫半掩下的目光微微闪烁,杨景书默思一会,道:「阿嬷她常念起你。」

「是……吗?」她不自在地咬了咬唇。「阿嬷现在好吗?」

「很好。应该是太好,乐不思蜀,所以忘了回来看我。」他笑着说。

「……啊?」

他又笑。「她在天堂旅行。」

游诗婷僵了半秒,神色微变。「我……」

「人都有这一天,我有,你也会有,不用在意。」

是,她看了多少死别,怎会不明白将来她也会离开,只是早晚问题,所以阿嬷的离开她不必意外;只是,毕竟曾经亲如自己的奶奶,她难免心有潮涌。

「下午去医院事业处,会见到仁凯,他大概会抓着你追问一堆,你要有心理准备。」他目光渗笑,好像已能见到那个画面。

「他也在皇岩工作?」

「是,结婚了,娶你认识的人。」

她瞪圆了眼。「真假?娶我认识的人?」她想了想。「难道是何爱佳?」

「唔。」

「我就说嘛,认什麽干哥哥干妹妹的,都是有暧昧才会那样。」她当年就想过为什麽爱佳要认王仁凯当乾哥,反正都会见面呀,叫名字和叫乾哥有差吗?後来她慢慢发现班上几个有认干哥哥的女同学,最後都和干哥哥成了情人。

干哥哥干妹妹说穿了,就是备胎吧。

提起旧友,她眉眼生动,没了这之前面对他的生疏和不安。他笑了声。「结婚时还想过要找你,但又怕你误会他们是来要红包的。」

「怎麽会……结婚是好事,礼一定要送的。」笑着说完,一个念头倏然钻入脑海。「那你呢?」

「嗯?」

「你……」斟酌後,她故作自然地笑问:「你该不会也结婚了吧,所以我要补两份礼?」

「礼准备给仁饥他们就好,我一个人。」

「喔。」她低眼用叉子卷了面条,塞嘴里慢慢嚼。总觉得单问他的婚姻好奇怪……她接着说:「其实,生活过得好就好,一个人两个人都一样要过日子的。」

杨景书放下餐具,道:「是,过自己的日子是最重要的。所以,你是下定决心要自己成立公司?」

她抬脸见他表情认真,像在问一个无比重要的问题,她诚实点头。「嗯。」

「那麽,首先你要克服的是租屋问题。你想要多大空间,租金预算多少?我留意看看。」

意外他的话,但细想又觉得不必意外。她微笑了下,道:「我很喜欢早上看的那间,会再过去试试看,暂时没打算看其它店面。,」

「方便让我知道你的资金吗?」

「我银行有三百万。」

「三百万……」

「我知道不够,打算借钱。」传统葬仪社资金几十万就能做了,可是礼仪公司走的风格不大一样,光是装潢,上百万跑不掉。

他静深的目光盯着她,思虑两秒,他说:「我若开口说借你,你心里会不舒坦吧。但是如果你有需要,任何方面的,你告诉我,我都会尽力帮你。」

游诗婷静静注视他一阵,忽然笑开,露出一种了解的笑容。

「其实,你不用这样的。」她轻轻开口。

「嗯?」

她抬起眼睫,目光湿亮。「督导,你是不是觉得当年说了那些话,对我感到抱歉呢?」

他微地一怔,恒常挂在唇边的淡笑稍敛。

「我也是人啊,刚开始当然有埋怨,当然也生气,而且气到不行,所以连H中都不想读,因为不想遇见你,因此跑去桃园;我甚至想着再出现你面前时,一定要是相当成功的专业人士。可是事隔多年,我们都已不是那个年少轻狂不经世事的年纪了;很多事慢慢回想,觉得自己真幼稚,像孩子一样,也明白比起家人、比起健康、比起稳定生活,那些事根本微不足道,何况又不是仇人,没必要气这麽久,那对我的生活并没有任何一点帮助,不是吗?」

她笑了一下,眼眸微微眯了眯。「或者是……我想,你以为我会因为你那些话感到自卑是不是?不,没有。我曾经自卑过,因为我的家庭背景自卑过、因为张柔柔的出现自卑过;那时候的我,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好糟糕的女生,什麽都没有,什麽都不行,什麽都不会;但我後来懂得,如果我有她的一切,我就不是游诗婷,只是张柔柔的复制品。我为什麽要去羡慕别人然後否定自己呢?每个人的人生都不一样,有些人的爸妈可能在孩子出生前就为他们画了一幅有家、有灯光有笑声、有小桥流水、有山坡有花园也有温暖的家,孩子们可以成长得很好;而我爸妈画给我的,可能只是一栋黑白空洞的房子,但是我可以自己拿画笔,帮它添上颜色不是吗?」

见他目不转睛看着她,她缓缓又说:「说起来,我应该感谢你。要不是那晚你那些话,我可能还在读只中,然後依然翘课,最後也许连高中都毕不了业,更别说读大学了。也许经过这些年的历练,你的想法有所改变,所以你觉得那些话伤害了我、你对我感到愧疚。我知道你现在是想弥补我,但其实真的不用。谁都会说错话,都会做错事,只要对方感受到你的诚意了,那麽就不必再放在心上。现在,我感受到你的诚意,你也知道了我这几年的生活过得很充实,所以,请你不必觉得对我有所抱歉,真的。」

以前对她从来都不温柔的时候,她就那麽喜欢他了,现在他态度和说话口气饱含关切,她真怕自己又对他有所期待。其实,她猜得到他想补偿她,然而,她真的不需要。

她说中了他心思,所以一时间,杨景书找不到话可以说。

拿了餐巾纸擦过嘴,她说:「一直都觉得有天会在哪个场合遇上,想不到是在你公司;也想过遇上时,你会不屑看我,或是又开口骂人,但想不到会这麽平静温和;我想,一定都是因为我们成长了的关系。这顿饭我吃得很开心,如果你愿意,就请你祝福我能早日找到合适的店面。」

她推开椅子,拿了帐单,半垂眼帘看他。「杨督导,因为我早上迟到,所以这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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