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厚的声音饱含威严,接着一名高壮的汉子带着身后十多名侍卫出现在长廊尽头。下一刻,看见站在机关阵中安然无恙的人影,汉子脸上倏地一变,尴尬的僵立在原地。
“城、城、城主?!”
结结巴巴的唤了一句,语调怪异的上扬。
关越凌目光扫向他身后,一群侍卫后再无他人。握拳的手更用力的收紧,表情冷然。
“刑放,去把机关阵撤了。还是你想让我以身试阵,继续下去?”
刑放不敢耽搁,刚想命人前去,却被人阻止。
“慢着。”清冽的喝声从身后传来。
刑放不用转身也知道此人是谁,人尚未到声先至,转身探看,那人正从远处一步一跛的往前方走来。
“腾总管……”刑放压低了嗓门,接着一拍身侧侍卫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不满:“还愣着干嘛,快去扶人!”
“不必了。”虽然身上带伤,可关腾从不喜欢倚靠别人。更何况,就是点皮肉之苦,何必沦落到要人搀扶的地步。
关腾身后,跟着一脸担忧的范长老。长者看着关腾倔强的背影,堪堪伸出想要相扶的手无奈收回。
“刑堂的机关阵不能随意关闭。”运气受阻的内息,不顾身体的伤势,执意将话传远。“城主既是来找属下的,那属下出面即可,如需劳师动众关闭机关阵。”
关家的机关阵内藏玄机,是刑堂最严密的防卫。刑堂不仅是收押要犯、受罚之地,更藏了记载着关家创立以来的各方要载书卷。
外传潼城关家之所以能屹立不倒,便是因为关家有一批不为人知的宝藏。而这批宝藏的藏匿处,便是关家刑堂之中。
传言是否属实关腾不知道,然而老爷身前嘱托之事他却不敢忘。刑堂的机关阵,无论何时都不得关闭。
几年前,自己与少爷潜心研究,费时三年才重布完此处机关。由此可见,关家刑堂乃重中之重的要地。
虽然心绪激动难抑,可理智却没有丧失。关越凌在听见那声音之后,心中大石依然没有放下。
环顾四周,准确的飞身游走,很快便重新落回外围入口。
关家刑堂可不止一个入口,否则里头的兄弟如何能出入自由。刚才是自己心急了,才会误闯机关阵。
现下也顾不得许多,退出阵内后,对着遥遥相隔的另一头吩咐道:“都给我回到内堂去等着。”言罢,转身出了刑堂,往关家人的密道而去。
轻叹一声,松气的同时,背后的伤口泛起剧烈的痛疼。
一咬牙,关腾硬是没有吭声,而是跟着转身,往来时的路折回。
他没想到关越凌会来的那么快,也没想到他会误闯了机关阵。范长老出现的时候,自己已经领了惩罚。
三罪并罚,一共一百八十鞭。他一鞭子都没有落下,也没有让人留情。
他是关家总管,然而他也只是个下人奴仆。
他没有权利为自己开脱罪名,也不想费心去为此伤神。
他关腾,只要忠心,就已足够。
跨出的步子有些踉跄,本就有些跛的脚由于刚刚受罚时长时间的跪姿而几乎疼到麻木。一旁的范长老反射性地伸出手臂,适时扶了他一把。
关腾忍着疼痛,缓缓推开了范老的搀扶,稳住身子。
“范长老,麻烦你了。”
“腾小子,你……哎。”范长老看着关腾落寞的神色,不由自主回想起关越凌的态度。
这俩人,也不知怎么回事。原来再怎么说也该一个忠心一个尊重,如今却总是闹腾成这样,搞得彼此都劳神伤心,又是何必。
算了,自己老了,年轻一辈的事,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关腾亦步亦趋,困难的往内堂走去。身后的范长老摇头叹息,而刑放等人则是摸不着头脑的暗自伤脑筋。
今儿个到底谁吹了什么邪风,先生关腾上门莫名其妙的找罪受,还搬出一群大道义,不许他们手下留情。再来是范长老匆忙赶来,将他动手的手下一顿臭骂,简直是迁怒。最后,还惊动了城主跑上门,亲自来找人。
接下来,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关腾尚未步入内堂的门,早就见着那昂扬而立的男子。反射性的垂眼,看着脚下的门槛,犹豫着抬脚跨过。
一道炙热的眼光始终看着自己,一举一动,如影随形。
他没有抬头,直至走到距离那双鞋三步开外才停下。深吸了口气,关腾一咬牙,微微颤抖的手一撩下摆,膝盖一曲作势就跪。
人生跪下去了,膝盖弯曲传来的阵痛也清清楚楚的传至脑中。然而接下来更大的痛苦却没有如期而至,以至于让关腾一时间恍惚,愣愣的看着膝盖下多出的那双手。
不属于自己的宽大手掌,粗糙而有力。
“你还想跪?”轻声道反问,然而忍无可忍的低吼:“你他妈的没点尊严骨气吗!”
尊严?骨气?
关腾将头垂得更低,让关越凌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属下有错在先,必须认错。属下在主子面前,也不需要……”口中的话倏地停住,喉头哽咽得难以成声。紧咬着唇,刺痛合着腥味一同咽下肚腹。唇齿打颤,却依旧顽固的想将话说完:“不需要……那些。”
“你!”又一次气结,关越凌深深觉得,若是再长此下去,他一定会被关腾搞疯。“你先给我起来。”
不顾对方意愿,他将关腾一把从地上拽起。然而手中不知放缓力度,眼看着被自己拽起的关腾脸色苍白,接着身子整个一软,顺势猛地摔了下去。
“怎么回事?”心中没来由的慌乱,这次发现关腾的长袍早就被汗水打湿,似乎还隐约渗着暗渍,一股淡淡的腥味散发出来。
有一瞬间,关越凌忘了思考,脑中一片空白。然而,当他有了动作时,却是出其不意的单膝点地,蹲在努力试图站起的关腾身前,一把压着他的双肩,不容他动弹。
关腾穆地仰头看向他,随后苍白的脸色更是淡了几分,一丝抗拒与惊恐中眼底浮现。
“城……城主,不要少爷,别……”
语无伦次,口齿不清。他根本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思,而关越凌也没有再给他这个机会。
“嘶啦”一声,锦袍破裂,关腾的长袍在关越凌手中从前襟至腰际自中间利落的一分为二。粗鲁的动作让关腾浑身发颤,剧痛淹没了他的神智,让他几乎昏厥。
原本白皙的皮肤如今布满了深刻的鞭痕。皮开肉绽,可怖交叠,有些甚至还在渗血。
关越凌看着这样的关腾,眼底渐渐被染红。所有佯装的冷静在此刻瓦解,他的脸色也乍然转白。
按着关腾双肩的手渐渐放缓力气,忽然将视线越过他的肩头,狠狠的瞪向那群愣在门口的人。胸口的痛借由暴怒的语言宣泄而出:“滚!统统给我滚!把大夫给我找来!”
颤抖着想环上关腾的腰,却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一处可以下手。
到底哪里,从能避开他的伤口?为何自己……竟然无法找到……
“阿腾,你忍一下……忍一下。不会疼太久。”
无措着,安慰着;他从来没有这么彷徨,脱口而出的称呼与心慌的语气,让想要反抗的关腾错楞之余,也霎时心软。
“少爷,我没事。”他试图笑,想要牵动唇角,露出的笑却因为过多的痛意而显得僵硬。“你放开我。我能自己起来。”
他并非没有尊严和骨气,便如同现在,这些东西让他无法忍受自己如此狼狈的暴露在关越凌眼前。
关越凌犹如被人当头棒喝,又似一盆冷水淋下。他看着关腾,默默的看着。最后,眼底的疼惜与悔意被消耗殆尽,凝固成冰。
既然他不怕痛,既然他不需要自己的怜惜。那么,自己又何必自作多情。
猛地将人一把扯起,不顾那人嘴里的闷哼,粗鲁的把他背起。
“想要找死,也别污了刑堂。”
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冰冷无情的话语就这样出口。
作者有话要说:这对主仆其实很爱玩自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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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意外之外(四) 。。。
刑堂内只有简陋的歇脚处,而关腾的伤势完全不适合在那种简易的地方进行疗伤。
关越凌绷紧了脸,听到身后沉重的呼吸,心里更觉沉了几分。
他早该料到的,关腾的性子绝对是说一不二。如今他伤得这般重,此刻连惹恼自己的力气都消尽了。
抿唇了力气又重了几分,不由分说加快脚步。不顾旁人讶异的目光,一路将人带回府邸。
“城主,大夫已经候着了。”白堂堂主一见关越凌与关腾,立刻迎上前。
再看城主背上之人,衣衫破褛,伤痕交错。一阵错楞后,忍不住脱口而出:“腾管事他……”
“他不会有事。”飞快的回应白祈,人已转过长廊尽头,内室就在眼前:“去将该办的事都办清楚了,这几日,不许任何人来找关腾。”
他要让关腾好好休息。
“是,城主。”白祈领命,却想起另一件事来:“城主,关于……”
“有什么事都明日再说。”关越凌不耐烦的挥手打断。踏入内室,将人轻柔的放到榻上。
细微的磕碰让意识模糊的关腾双眉紧皱,也让关越凌心里又是一抽。
“去把大夫喊来。”
待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走远,他才任由脸上的自责流露。
“你要我……待你如何。”
关腾的伤本该是皮外伤,然而加之前几日的积劳过度,一同发作,以至于染上了风寒,病倒在床昏迷数日。
关腾病倒,关越凌才知道关家该有多倚靠他。连日以来,往日本该由关腾担着的琐碎事宜全数落到了自己身上,让他无暇分…身前去探望。
无奈下,只待从属下每天的报告中得知他伤势与病况。
日夜不停在外应酬,闲得片刻,却径自待在屋中靠练武静心。
与以往一样,在尚无法确保自己平静面对前,他不准备出现在关腾面前。
然而这又如何?
说到平静,自己本就不多的耐心总会在关腾简单的几句话下就化为泡影。
自嘲一笑,关越凌双手收势,体内真气循过一周落定丹田。
算算日子,这一次又是十日不见。
推门而出,见到恰巧路过的白祈,不禁把人叫住。
“白祈,做什么去?”
白祈恭敬的回道:“武爷明日要离开潼城,范长老嘱我准备些干粮和一些回礼。”
关越凌微一挑眉,这几日忙于公务,差点忘了武商洛这一号人物。
“武商洛此刻人在何处?”难得起了愧对之心,再怎么说,武家也算是关家的世交。更何况武商洛此行前来,是为了替自己亲自送的消息。
“武爷今日未曾外出,此刻该还是在迎客居。”白祈何等的聪明人,见关越凌有此一说,立刻转了口风:“城主,是否需要属下去潇湘馆定一间上房?”
“去吧。”
脚下步子一转,本欲出府的身影往偏院迎客居而去。
武商洛在潼城待了这么多天,除了第一日匆忙见上一面后,便再也没有看见过忙碌的关大城主。
此后,听了武双打探来的消息,他就更不指望在自己走前能见上那人一面。
也因此,当关越凌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武商洛无法不露出惊讶的眼神。还有一脸古怪难言的表情。
“怎么,见到我很奇怪?”
武商洛看自己的表情实在奇怪,而且很是便扭。
“有没有空,一起去喝一杯。”
虽然自觉不舒服,可他还是提出邀约。
“关城主有空,小弟自是奉陪。”武商洛的口气说不出的怪异。
关越凌不以为意,转身就走。然而迈出几步,突然回过神,带着几分恼意看向原地不动的武商洛:“你到底走不走?”
武商洛一撇嘴,跟着走出迎客居。他摊了摊手,摸了把衣袖:“先说好,我可没钱。还有,关城主确定自己有空?而不用去探望一下心上人?”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关越凌终于知道武商洛为何会有这般表现。
到底是哪个该死的家伙多嘴。若让自己查到,定要撕了他的嘴。
“行,我闭嘴。你可别再瞪我了,天知道可怜的关腾是不是就是被你瞪出病来的。”武商洛前半句说得分明,后半句却是在嘴里含糊嘀咕。
见关越凌突然阴沉下来的脸色,他乖乖的闭上嘴,再不多话。
戳人痛处也要懂得适可而止,物极必反的道理,自己哪有不懂的道理。
不过,看着关越凌为关腾而牵动情绪的样子,还当真是……叫人难耐。
潼城最大的酒楼中,天字一号房内。
满桌的美酒佳肴,唯有俩人共享。
肆无忌惮的豪饮,没有人从旁阻止,也不用顾忌对方的目光。又是一杯下肚,关越凌突然挥手一掷,玉杯顷刻化为碎片。
“来人,给我上大碗!”
门外的小二浑身一激灵,忙听命奔波。不久,便送来了客人要求的大碗。
推开房门,一股酒气扑鼻而来,让小二忍不住干咳几声。
呛人的味道,尚未沾上一口,便被空气中辛辣的味道吓退。放下酒碗,忙不迭退出门外,不忘替人关紧房门。
老天,城主今日又要在此宿醉过夜了。看来,还是通知掌柜的要紧。
关越凌是这里的常客,但像今日这般狂饮却不多见。小二也算在楼子里待久的伙计,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越凌,你有心事?”
从踏入这间房开始,眼前的关大城主已经喝下五坛成年的“清液”。
清液之名,取自酒色。清而不浊,纯而精进。如此佳酿,越久越醇,酒香撩人,后劲也极重。
上一次见他一口气喝下五坛清液是在何时?追溯记忆,武商洛已经记不清楚。
然而唯一的共通点,他却从来都没有忘记——关腾。
关越凌浑身染满了酒气,黝黑的脸上双颊不自然的透着熏红。眼底带了几分醉意,神智却还清明。
“你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