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手伸得太长。成全你与公主的婚事暗含赏抚,也是借此让你暂为回避。”
杨致不以为然的笑道:“多谢老相爷有心了。所谓布局,说白了无非都是为了废储另立,我与几位皇子素无瓜葛,本就半点兴趣也无,压根儿就没打算插手。不瞒诸位,我射杀赵天养又将黑锅扣在他头上的本意,别无其他,只是为了保卫肃不死、保舅兄沈重无恙而留下回旋余地罢了。你们口口声声说我机敏果决,皇上未必比我还差了?我不仅不会碍事,而且绝不会强出头去触霉头。”
王雨农慢条斯理的道:“飞虎侯,话不是这么说吧?帝王心术最难揣测,越王难道不是皇子么?卫飞扬从军不到半年,因灭唐立下奇功而一夜之间官拜勇毅大将军,在军中有何羽翼可言?你或可保沈重无碍,皇上一旦下旨命卫飞扬自金陵回京述职,他奉诏还是不奉诏?若是果真如此,卫肃十之八九性命休矣!你别忘了皇上已年近花甲,要留与新君做的是恩德,而不是难题。”
皇帝曾向杨致提及,王雨农致休后有意让徐文瀚接任首辅宰相,但正式任命要留给后继之君“加恩赐封”。王雨农所言,其实是同样的道理。卫飞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日后还怕少了施展抱负的机会?为了彻底瓦解太子一党的势力,消弭卫氏父子在军方的影响,不给新君留下皇位不稳的隐患,皇帝大可以赐死卫肃,再刻意压制卫飞扬,将他冷藏起来。新君继位后如要重新启用卫飞扬,只需一道诏谕就是莫大的恩典。
杨致心头一紧,干笑道:“皇上雄心勃勃,绝不希望致使大夏一统天下的宏图霸业停滞甚至倒退,或许不至于此。后继之君若是连统驭全局的能力都没有,皇上又怎么会看得上眼?越王尚且年幼,他与我的交往多属胡闹,现在还万万谈不到夺嫡争储的那个层面上。老相爷是否多虑了?”
陈文远嘿嘿笑道:“未必。江山稳固、政局稳定,是推进大夏一统天下之伟业的前提!越王难道不是皇上的骨血?难道他就永远长不大么?若非他年前邀请群臣至宫中饮宴,何来你统兵迎驾之事?谁还敢因年幼而小觑于他?早在你进京之初参与禁军将领选拔,皇上有心让你参选的名目多的是,为何非要给你编排一个越王亲卫的身份?”
王雨农、陈文远与杨致虽然可称交好,但还是第一次和他将话说得如此透彻直白。可这些念头杨致已在脑子里转过无数遍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是以不再接口。
徐文瀚只是点到即止,在王雨农引申开来的话题上一言未发。王雨农与陈文远交换了一下眼色,问道:“文瀚有何高见?”
徐文瀚淡淡笑道:“王相不是说帝王心术最难揣测么?皇上乃是雄才大略之主,我等在此妄自议论又有何用?两位老爷子,我们明日一早还要奉旨伴驾进香出巡,还是暂且莫谈国是,好好商量商量我三弟与公主的婚事怎生操办吧!”
杨致先前的猜测很快得到了验证。王雨农肃然道:“文瀚大可不必这般谨慎。实不相瞒,皇上前脚命你宣旨,老夫与老太尉后脚就到府上相邀一同前来,并非巧合。有些话若是烂在肚里不说,即是有罪。但老夫与老太尉稍后只要跨出侯府大门,那便统统不会认账了。”
杨致不禁与徐文瀚相视一笑:两个老家伙一起登门果然是出自皇帝授意!一方面可以证明皇帝对二人的赏识看重已是无以复加,另一方面也说明皇帝对二人不放心到了何等地步!
王雨农叹道:“不仅是皇上,我们也以为两位堪称盖世人杰!依你二人之能,辅以秦氏之财,既可强夏,亦可乱夏!我们两个老货垂垂老矣,行将功德圆满,可称此生无憾,而你们两位却是来日方长啊!我们别无所愿,只愿两位一生心境清明,成为名垂青史的强夏名臣!——老夫既说保媒,不敢大意。正月十九日就是上上大吉的黄道吉日,不知飞虎侯意下如何?”
这场尴尬的后补婚礼,无非是履行从非法到合法的一道手续。在杨致看来,随便选在哪天还不都一样?冲三人团团一揖,笑道:“老岳父、媒人、主婚人这不都齐了吗?你们说了算啊!”
婚期定在正月十九日,也就是说距离今日还有五天,刨去元宵节这一天,实际上只剩下四天时间了。在这四天当中,皇帝到底会干些什么?
第221章行刺
皇帝借王雨农、陈文远之口对杨致与徐文瀚的告诫,不为无因,也并非多余。
值此新旧交替之秋,杨致、徐文瀚、秦空云,再加上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卫飞扬,才、能、权、谋、财、兵一样不缺,杨致还多了一个常人所没有的包天狗胆,堪称无敌梦幻组合。将来想要操纵朝局如同儿戏,有心支持任何一位皇子夺嫡争储都是轻而易举!怎不令皇帝惊觉百倍?
事实上,此前杨致与徐文瀚曾经几度萌生扶植越王赵启到前台做个傀儡的念头。又打又拉向来是权谋大师们的看家绝活,皇帝无非是既想要他们为己所用,又不想受他们掣肘,也不愿看到他们借机坐大。杨致对此并未太过在意,只是愈加坚信,不管皇帝与他的关系再怎么复杂纠结,骨子里都只是一桩又接着一桩的交易。这等隐秘心思,当然没必要与业已处于“发挥余热”状态的两个老家伙做深入探讨。
皇帝此时颁下的这道圣旨,虽无恶意,但也不乏不怀好意的成分在内。太子赵恒理政多年,“勤勉温厚”几乎是所有人对他的一致评价,很是笼络了不少人心,获得一批朝臣死心拥戴。无论皇帝如何处置,定会有人或明或暗为其叫屈。太子事败,连累皇后与卫妃相继自尽,如今尸骨未寒,连丧仪规制都要眼巴巴的盼着皇帝大发慈悲法外开恩。杨致这头却“恬不知耻”、没心没肺的张罗着操办“伤风败德”的喜事,反差未免太过强烈,怎能不招人恨?——或许皇帝就是想让他招人恨。杨致不是没想到这一节,但真没太过在乎。他是虱子多了不怕痒,本来就没指望太子一党的人有多么喜欢他。
王雨农与徐文瀚都是胸罗万机的饱学大儒,熟谙礼法朝仪,换做寻常婚事,可谓信手拈来不在话下。眼前这场婚事偏偏非同寻常,嫁娶双方背后都有骇人的权势背景。正因如此,本是有意操办给人看的。但拿捏稍有失当,在旁人眼里就会变成一场自曝其丑的闹剧。既不能大事张扬,又决计马虎不得。杨致倒真是无所谓,陈文远、王雨农、徐文瀚实际上是“奉旨”操办。那就不得不谨慎商议了。
老爷子杨炎做梦都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跟皇帝结成儿女亲家。自从儿子不清不楚的把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迎入府中那天起,就没睡过一个安生觉。每当闲暇时往深处一想,就禁不住血压升高、头晕目眩。多亏老杨家祖宗保佑,如今好歹有了个各方面都说得过去的体面收场。主动表示无条件提供全方位的支持与配合,甩手幅度比儿子还要高了一个档次:到时候别忘了叫我喝喜酒啊!
说话间天色已至掌灯时分,杨致命人设下酒宴,招呼众人把盏叙话。徐文瀚先前对王雨农的回答,并非完全是因谨慎而敷衍。废储另立是关乎大夏强势扩张的国策是否延续、国祚长远的大事,构筑新的力量平衡格局也非旦夕之功,皇帝本不是庸碌之人,思维缜密,很难为旁人所左右。席间定在五日后的婚事成了绝对核心话题,众人都很自觉的不再议论时局朝政。令人感觉滑稽的是。三位重量级贵宾想得认真说得专注,作为主人的杨氏父子似乎反倒成了旁观的陪衬。
这顿饭直吃到戌时末刻夜色深沉了,王雨农、陈文远、徐文瀚郑重其事,杨致却很是有点心不在焉。三人将婚事仪程议了个大概,杨家父子俩恐怕连听都没太听清爽,就连连点头说好。徐文瀚与杨致有八拜之交,尽心张罗原是理所应当。王雨农与陈文远则唯有无奈苦笑,只当是上辈子欠了他杨家的人情。
三人若是知道,此刻这对宝贝父子心下不约而同升腾起的龌鹾小遗憾,不会两眼发黑才怪:婚事操办的原则是不刻意遮掩但尽量低调。简单而不失隆重。可想而知,杨致与沈玉婚礼的盛况绝对不会重演,还想笑纳折合现银高达数十万两的巨额贺礼是绝无可能。白白浪费了狠捞一注横财的机会,岂不遗憾?
三人意兴阑珊的告辞离去。杨致心道明日要早起伴驾,本打算早些睡下的。礼送三人出府,伸着懒腰回了内院,天色已至亥时,沈玉、赵妍房中仍是烛影闪烁,又不忙去睡了。
杨致不是一个粗枝大叶的人。虽然这是一个男人至上的世界。但对深爱自己的女人,还是有“人性化”的尊重意识。尽管这种表面上的尊重并无太大实质性意义,可总比没有的好。
想了一想,先行轻轻叩开了沈玉的房门。沈玉性情爽朗少有心机,平常的喜怒哀乐尽皆写在脸上。如果不是婚后不久即有了身孕行动不便,也是个坐不住的不安分的主。见杨致进来,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给了后背:“姓杨的,又有新郎官好做了?恭喜你呀!”
“同喜,同喜!”杨致对沈玉颇显无奈的醋劲完全忽略不计,嬉皮笑脸的道:“你还不知道吗?恭喜不恭喜的,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正应了我们老家乡间的一句俚语:屁眼里插当归,这叫后补啊!”
沈玉被杨致逗得噗哧一乐:“该死的!总归是桩喜事,哪有像你说得这么难听的?有话找妍儿说去!来我房中作甚?”
杨致牵过她的手笑道:“你才是杨家正牌大妇嘛!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先来征询你的意思。”
沈玉禁不住两眼一红,幽幽叹道:“相公,我有你待我的这份心就知足了。虽说平日里你任事都惯着我,可我并不是个不晓事的人。不管妍儿还是那位玲珑姑娘,都是身份尊贵的金枝玉叶,无论门第、姿容、见识、才具,我都与她们没法比。她们甘愿屈尊降贵的嫁入杨家,已经够委屈她们的了。大家都是女人,还说什么谁是大妇?有什么征询不征询的?我早就视妍儿为姐妹了,日后待玲珑也自当如此,但愿她们不要嫌弃我才好!”
“还有,人们都说皇上是越来越看重你了,你做的那些大事我也不是太懂。我只知道,你自成婚以后就没在府里踏实呆过几天。陪着我的日子也越来越少。相公,没来长安之前你还什么都不是,但我在信阳住的那一个月,却是我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现在我反而心里时常空落落的。时常感觉有些慌。”
令沈玉感觉心里不踏实的,正是杨致梦寐以求而暂不可得的那份安宁与稳定。老爷子杨炎之所以几次三番提起要回信阳老家,还不是也是一样?
杨致对老爷子及几位娇妻一直心怀愧疚,登时愈加歉然,柔声道:“你不要胡思乱想。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不会白做。总有一天,我们会比在信阳的时候还要自在快活!我保证!”
出了沈玉房门又到赵妍房中,则是另外一番情形。虽然二人事实上已成夫妻日久,但与沈玉相比,明显多了一道微妙的无形隔膜。杨致将与王雨农等人商议的婚事操办章程简略一说,赵妍倒是让他省心多了:“难为父皇一片苦心,累得义父、王相与大伯多多费心了。妍儿本已羞愧无地,能得成婚已是感激莫名,怎生操办便全凭夫君做主就是了。夫君连日劳累,明日又要伴驾进香出巡。快去早些安歇了吧!”
皇帝文有王雨农、徐文瀚,武有陈文远、周挺,足以保证大夏帝国的正常日常运转了。所谓的伴驾进香出巡,不过是皇帝昭示全面恢复权力罢了。皇帝的老命在这个当口开不得半点玩笑,万万不会不知死活的“微服出巡”,杨致只是在皇帝身边充当威慑性的摆设,所以并未太过在意。
诸多内廷侍卫和禁军兵士相继撤离之后,偌大的飞虎侯府邸在夜色下愈显静谧。杨致仍然毫无睡意,径直漫步来到内院书房,唤人召来了刘二与常三:“刘兄。可歇息好了么?你我分别已有月余,昨日只在秦府密室匆匆一晤,不知期间是何情形?想必是万分艰难劳苦吧?”
“侯爷言重了。”刘二满脸兴奋的将自山东蓬莱别后的诸般经历一一细叙,直说了小半个时辰。
杨致虽然对刘二的经历知之不详。却也从皇帝口里和推断中早已知晓了个大概。这一个多月来人家提溜着脑袋玩命,怎么也得捧个场。耐着性子装作饶有兴趣的听完,连连点头赞道:“好!很好!皇上特地嘱我上呈保举奏章,要赏你一个武职出身,仍在我身边听用。我早说过,只要你们愿意。不仅可以洗干净老底,而且还有封妻荫子的盼头。怎么样?我所言不妄吧?”
由刀头舔血的杀手摇身一变成人臣,这是此前七喜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刘二登时大喜过望,侍立一旁的常三却神色沉静,眼中并无多少羡慕之色。
看来功名利禄也不是人人热衷的万金油。杨致看在眼里,嘿嘿笑道:“待局势稳定之后,皇上有意命我总督山东、江浙两地的海关事宜,日后你们跟着我,想要做官那是不难。”
变戏法似的从身上摸出厚厚一叠银票,随手拣成了两份:“你们是知道我的规矩的,有功则必赏。刘兄护驾劳碌,赏银二万两。常兄为我护卫家人辛苦,赏银一万两。你们无须推拒,二位仁兄至今都是孑然一身,总不能一世孤独终老吧?日后成家立业,要花钱的地方还多得是哩!”
俗话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杨致也看得多了,所谓的驭人之术无非是驱使人死心塌地的卖命,无外乎是“赏罚分明、恩威并施”的八字真经。和颜悦色的一席话,说得刘二与常三心里头暖烘烘的。二人知道杨致敛财有道,素来出手豪阔大方,也就不多讲什么客气了。
只见杨致又对二人抱拳一揖,正色道:“太子垮台之后,夺储之争势必愈演愈烈。我虽决计无心掺和,就怕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人不择手段妄图混水摸鱼。不瞒二位,连同皇上在内,我自信这世上奈何得了我杨致的人还不多。别人不敢动我,未必就不敢动我的家人。我现下最担心的就是老爷子与两位夫人的安全,先前是由常兄一人操劳,这段时日有劳刘兄共担,那我便大可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