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令!”黎弼下意识的喊道,随即,他悲伤的看了眼姜菘,转身向石峰下跃去。
姜菘缓缓挪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腿,止不住踉跄了一下。
“迁!”
“变阵!”
“蚩尤城族人随武城巫战出阵!”
“广城地军巫战入离阵!”
……
石峰下族人高声疾呼,在有条不紊的撤离,天空中巫火正在逐渐变得淡薄。
姜菘看向脚下,那些玉米的叶子边缘已经被烤得枯黄,即便再多守几日,这些谷物也会死去的吧?
黎族是中计了不假,但还没有输。黎族面临灭族危机不是一次两次了,但之所以黎族还在这天地间,是因为黎族总不会缺少愿意为族人挺身而出的勇士。
巫战们一点点将阵型散开,巫阵一旦结成,阵中巫战血脉相连,若是贸然脱离阵型,会让损伤阵中巫战血气。
当最后一阵巫战散开阵型,熊熊燃烧三天三夜的巫火终于消退,露出了外界熙熙攘攘的蝗潮。
失去巫火阻拦,蝗潮涌动着,猛的冲向姜菘背后的谷田。
姜菘缓缓解开头顶发结,斑白的长发被无数蝗虫振翅带起的气流吹动,如同披风般散开。
僵硬的手指松开,紧握的巫杖从手中滑落,向着石峰下坠去,那里原本青翠的谷田已经被一层厚厚的灰褐色蝗虫覆盖。
唰!
姜菘忽然解开了从未脱下的麻布衣服,露出了赤裸的身躯,她的腹部竟然是空的,所有的内脏都已经不在体内,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团透着淡绿色光芒,蠕动着如同果冻般的物体。
“鲲皇之精?”
半空中轰然响动的蝗潮中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所有幸存下来的普通族人们在巫战的保护下迅速向北方撤离,人群中央,一个大肚子妇人披散起头发挡住面部,只露出一双眼睛,躲避着巫战们的视线。她一手捧着腹部,一手紧紧拉着一个浑身披盖麻布的矮小族人,跟在族人们的后面。
那矮小人族忽然停下了脚步,大肚子妇人惊了下,赶紧拉着他想拽着他继续向前走,可那矮小人族却不知哪来的力气,她根本拖不动。
“元儿!你想干什么?快跟娘走!”大肚子妇人趴下身,冲那矮小人族焦急说道。
披散的头发露出半边脸,那却是黎贪的夫人黎氏,而她拉着的那矮小人族却是本该关在议事厅下的黎元。
麻布遮挡的阴影下,一双猩红的眸子盯着后方石峰上屹立的身影,贪婪之意忽现。
“元儿快跟娘走,快走啊!娘求求你了!”黎氏很焦急,情急之下竟低声哭着哀求了起来。
黎元回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但很快又被猩红色覆盖。他冷哼了声,说道:“你儿子已经死了!滚开!”
他将手一甩,把黎氏摔在地上,整个人已如同一条游鱼般往后方跑去。
“元儿!元儿!你回来啊!”黎氏发疯般爬起身来,踉跄向着黎元追去,却脚下一滑,又摔倒在地。
“族母?你没事吧?”一个巫战搀扶起她,关切问道。
黎氏焦急的拉着他说道:“快!你快去把元儿给我找回来!”
“元儿?哪呢?”巫战回头在人群中找着。
黎弼带着最后一批撤离的巫战从后方赶来,听到吵闹声,分开人群跑来问道:“怎么了?”
黎氏激动的拉着他问道:“你看到元儿了吗?他跑回去了,你快去把他找回来啊!”
黎弼回身看了眼,并没有看到有向后而去的身影,他回过头来,看着黎氏激动的样子,若有所思的说道:“族母,我没见到元儿,你先跟着族人撤离,我帮你去找元儿。”
“不行!元儿跑回去会死的!你现在就去!这是命令!”黎氏的样子有些疯狂,她冲着黎弼大声喊道。
黎弼皱起了眉头,他捏住了黎氏的胳膊问道:“族母,你怎么了?可是被魔物惑了心?”
“我没有!你才受到魔物蛊惑!你们都入了魔!你们都要杀我的元儿!他只是个孩子!你们却那样折磨他!你们是人吗?啊?把元儿还给我!还给我!”黎氏状若疯虎,扑上前去想要抓挠黎弼。
让过身形,黎弼扶住黎氏的肩膀,伸手在她脖颈间按了片刻,身躯一软,黎氏已经瘫倒在地。
叫过先前搀扶黎氏的巫战,黎弼嘱咐说道:“你照顾族母随族人迁北。”
“是!”巫战领命,扶起黎氏往大部队追去。
黎弼回头对跟随的巫战说道:“你们随大军北上,我随后就来!”
看着后方被蝗潮笼罩的蚩尤城,黎弼有些迟疑。
黎文前去地牢诛杀黎元的时候并没有找到他的踪迹,他以为是趁乱逃走了,便率巫战追赶搜寻,却没想到,那家伙竟然一直躲藏在巫阵之中。
黎破率军追杀夷族首领也还没回来,留守的四城镇守如今只有一个黎辅还在城外策应大巫,如果那魔物溜回去的话……
那魔物力量不强,但心智狡诈,应该不会做自投罗网的蠢事。
可是,黎弼却有些心绪不宁,他的职责是要将族人们安全带出蝗潮覆盖之外,但是,思揣片刻后,他还是拔腿朝蝗潮跑去——他有些不放心。
姜菘摊开双手,看向空中的蝗潮,昆蝗终于对她作出了第一次回应。
“原来如此,有趣。”
原本漫天散乱的振翅声竟然出现了一丝和谐的频率,它们汇聚成了一个怪异的声音。这声音如同砂砾摩擦般粗糙,但奇怪的是,姜菘却能从中听出一丝慵懒的感觉。
“从来没人知道赢族气运之子的踪迹,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向我展露这一讯息?”昆蝗的声音从蝗潮中传出。
“交换。”姜菘看着蝗潮,说道:“告诉我到底是谁要致我黎族于死地!”
“告诉你又如何?你我都只是棋子而已,还妄想跳出着樊笼么?”
“你是说……”姜菘无力的垂下手臂,看着西方轻声说道:“天地为局,万物为子,帝俊到底想做什么?”
“真幸福啊!可以生活在无知里。”昆蝗懒洋洋的说道:“别挣扎了,身为棋子,要有做棋子的觉悟。”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们,那样不是更简单?”姜菘缓缓问道。
“这是游戏啊!怎么可能草草结束?”昆蝗说道:“更何况,如果我能猜到那位的心思,那我还是棋子么?”
“对弈者是谁?”姜菘咬牙问道。
“和你,有关系么?”昆蝗轻笑了声,说道:“将死之人?”
第一百零七章 交易()
黎辅静立在石峰下方,看着顶端与昆蝗对峙的大巫,心中与表面一样平静。
他在抓紧时间恢复体力,等到大巫奶奶传来号令,他将燃尽他的血肉骨骼来阻挡昆蝗可能发起的进攻。
大巫奶奶或许已经做好的牺牲的准备,但他却不会任由这种事发生。
身后的蚩尤城已经成了一片死地,这个他们耗费半生时间才建造起来的家园在短短三天的时间里就被毁灭了。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昆族王脉会亲自出动来攻击他们,那是存活了亿万年的古老生灵,在春祭的时候还接受过他们的供奉。可才短短数月的时间,它就转而要将黎族置于死地。
它的力量并不算强大,换言之,昆族九大王脉的力量都不算强横,可传承至甲皇的力量却让它们拥有着不死之身和近乎无限的寿命。没有人知道它们的本体在哪里,而且即便能够摧毁它们的本体,只要有一两只幼虫存活,它们就能够重生。
这是甲皇在离去前给自己孩子的最后一份礼物。
羽族诞生在龙母与甲皇争斗时,那是鳞族用来对付昆族的武器。但即便在后来龙母出世,羽族势大后,曾经短暂治世的强盛时期,它们也未能消灭得了昆族。
这世间有它的规则,万物生长、幻灭皆有迹可循。
昆蝗并不足以伤害到巫战,即便是没有觉醒巫力的孩子也能杀死那些爬虫,但它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多到可以用一千只蝗虫来换一个伤口,也足以耗死他们的地步。
而且,它的目的不是人,而是田地中的谷物。
这不足以伤害到巫战,可对于普通族人来说,这却是致命的。
在人族诞生的初期,还是以采集狩猎为主,为了食物,人们不得不向其他种族宣战。
为了生存,刚刚比弓高的孩子就要和族人一起外出狩猎,葬身兽腹是常态,直到神农氏将刀耕火种带到世间。
人们学会了通过更有效的方法来种植更优质的农作物,通过农业养育族人,第一次形成了万人部落。
人们尊神农氏为炎帝,奉他为人皇,感激他让人们从野外搏命的生活中解脱出来。
可是,这次黎族人又要重新回到野外了,为了族人的存活,他们将再一次用命去换命。
好狠呐!
昆蝗只用了亿万只蝗虫的性命就将黎族人驱赶出了城池,接下来甚至不用它再忙活,黎族人自己就得想办法去拼命。
然而,想拼命也得有个对象,数万人的城池所需要的食物不是个小数目,想要获得如此规模的食物,黎族人就必须选择一个能够产出这么多食物的敌手。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种群数量庞大的毛族王脉和同样以种植为食物来源的人族是仅有的两个选择。
“快走!”
一声喊声从远方传来,黎辅回头看去,却看到一个人影正朝这边飞奔过来。
“黎弼?”黎辅听得声音很耳熟,但却有些疑惑,黎弼不是带着族人撤离了么?怎么一个人回来了?难道有诈?黎辅警惕的举起了木枪。
那人已经跑到近前了,黎辅看得真切,那人确实是黎弼,而且他背后插着几根羽箭,已经贯穿了肩头,带着血肉透到了胸前。
“敌袭!快走啊!”黎弼焦急喊道,却忽然脚下一滑,猛的摔倒在地,向前滚了两圈。
“黎弼!”看清了样子,黎辅放下了警惕心,赶忙冲了上去。
敌袭?哪里来的敌袭?难道昆蝗还有后手?
黎弼背后的箭杆已经折断,带着血落在地上,黎辅半跪在地上,伸手将他扶起。
“你怎么了?哪里来的敌袭?”
黎弼胸前已经鲜血淋漓,有十数处贯穿伤将他几乎扎成了个筛子,看起来像是拼杀时的木枪留下的伤口。
肺部已经被扎穿,呼吸时鼻孔都在喷出血沫,黎弼艰难说道:“夷族人……夷族人在埋伏……杀过来了……带……大巫奶奶走!”
夷族人!那些家伙还真是不怕死!居然敢送上门来!
黎弼回头看向石峰顶端,正在与昆蝗对峙的大巫奶奶在为族人争取着时间。
夷族人的目标一定是大巫奶奶,那些家伙是想趁着族长没赶回来的时候一举打断黎族人的主心骨!
现在是族人最虚弱的时候,大部分巫战都已经耗尽了巫力,夷族人选择了一个最致命的偷袭时机。
不行!不能让他们得逞!
黎辅刚想起身朝石峰冲去,但身下一阵异样的波动让他回过头来,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柄映着夕阳的余晖色红如血的匕首。
心中一惊,黎弼下意识的一拳轰出,向后跃去,但却感到脖颈间一凉。
他惊讶的抬眼望去,原本浑身是血的黎弼翻身站起,身上如同水波荡漾般起了一层涟漪,露出了其中一个矮小的身影。
黎元手中握着一把亮银色的锋利匕首,光滑的表面甚至没有留下一滴血迹。
黎辅并没有感觉到疼痛,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眼中的世界正在倾斜。
咚!
一颗头颅重重摔在地上,滚了两圈,黎辅看到一个没有脑袋的尸体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向前摔去,那是他死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石峰之上,姜菘腹部如同果冻般蠕动的物质已经占据了她整个胸腹,它在吞噬姜菘的肉体。
“你这么做没有任何意义。”空中的昆蝗说道:“我的本体不在此处,你伤不到我。”
“那我若是将这鲲皇之精赠与你呢?”姜菘仰头说道。
昆蝗沉默了。
鲲是这世间诞生的第一个生命,它是所有生命的源头,包括昆族的甲皇,严格意义上来说也是它的后代。
它的强大并不是通过力量或杀戮体现,它的强大在于它对生命本身的感知,以及对天地规则的认识。
很多强者都可以重伤它,但却没有人选择杀死它,因为那无异于自杀。
它是最原始的生命本源,在这世间繁衍生息的一切生物都在沿用着它的基因片段,如果最基础的这段基因崩溃,无论再强大的生命也会产生种种变化,死亡只是最后的归宿。
这是种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力量,而这种力量就摆在它的面前。
它不知道姜菘从哪里得到了如此宝贵的东西,所谓鲲皇之精,就是鲲皇最初身体的一部分,里面就蕴含着生命起源的秘密。
这是种极为纯净的物质,蕴含着最为强大的生命力,它可以和任何生命体共生,并共享它无限的生命。
它是强大的,强大到可以将任何物质转化为和它本身一样的纯净物质。
它也是脆弱的,如果在短时间里出现许多杂乱物质破坏了它的纯净,它会在瞬间崩溃,并因此影响一大片范围内的生命体。它们会因为那段让它们能够进行生命活动的基因片段的断裂而迅速滑向死亡的深渊。
这是个强大的武器,而且使用起来十分简单,姜菘只需要轻轻将手插入那片物质中,就能轻易诱发它的奔溃,继而毁灭掉周遭所有的生命,包括这个昆蝗聚集起十分之一种群的蝗潮。
种群的孕育并不像看起来那样简单,即便对于它来说,一次性损失掉十分之一的躯体也是件很肉疼的事。
但是,这并不是它沉默的原因。
它沉默,是因为它惊讶了。
它还从来不知道已经共生的鲲皇之精能够转赠,它在判断姜菘话语的真实性。
它之所以要耐着性子和姜菘废话,根本原因也是因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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