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报之。”
王延龄并不给他面子:“陈大人不必谢我,你我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若出事,我也落不了好,前来救你,对我来说其实是迫不得已。”
艾怜趁他俩都站着,赶紧铺好了褥子,地洞不大,也很干燥,看样子像是人工挖掘出来的,她猜测也许是当地居民冬天贮存蔬菜之类用的。
陈世美不愠不火,坐下来后,一脸温和地说:“不管王大人出于何种目的,毕竟还是救了我和内子,我会记住你的恩情的。”
“既然如此,”王延龄也坐了下来,冷冷地说:“我不需要陈大人你报什么恩,不如你我打道回府,我们一起向圣上提出停止议和,如何?”
陈世美摇摇头,仍旧彬彬有礼:“王大人,议和之事关系着我大宋边疆今后长久的太平局面,关系着两国边民的安居乐业,关系着我大宋与西域各国贸易的畅通,这不是我和内子的两条命就可以交换的。你的提议,恕陈某不敢苟同。”
王延龄哼了一声:“夏人向来反复无常,一旦他们尝到了议和的甜头,说不定就会常以战争相威胁,那样边疆就会永无宁日。我大宋有精兵百万,良将辈出,如果上下同心,协作御敌,区区蛮夷,何足挂齿?只有打服了他们,边疆才能安稳。”
陈世美讽刺道:“我大宋是有精兵百万,也的确良将辈出,可是宋夏之间刚刚打完的三场战役,输了的一方可不是‘区区蛮夷’。”
王延龄皱眉道:“陈大人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西夏虽然屡胜,但均系惨胜,战争中掠夺的资源根本抵偿不住战争的消耗。据我所知,由于李元昊四处征战,西夏的国库早已空虚,无力再发动大规模战争,而我大宋只是损伤个皮毛,不必害怕战事再起。因此,议和之事完全没有必要。”
第175章 相过招()
王延龄怒道:“好个‘我方将领思想僵化、战术陈旧;猾懦不知兵’;陈大人;你还真敢说!西北边疆的武将们常年驻守边关;面对西夏的骚扰,他们随时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之心;在与西夏的斗争中;他们积累了丰富的御敌经验,他们的思想没问题;战术没问题,有问题的是那些个只知道纸上谈兵的高级统帅!他们把孙子兵法读得再烂熟于心,把春秋研究得再透彻明了;毕竟没有经历过实战。战场上战况瞬息万变;战机转瞬即逝,主帅不谙军事偏又迂腐顽固、听不进意见。而这样的主帅;不正是你这个副宰相举荐上去的吗?”
陈世美听出了他指责的主帅是周腾,那个人是公主的亲舅舅,的确是个好大喜功又偏执的书呆子;也的确是他举荐的;但他如何肯把打败仗的那么大的一个锅背到自己身上,便辩解道:“王大人,我朝重文轻武;在军事上向来都是文臣统帅武将;我若不举荐周腾;那大人您说文臣里可还有谁比他更加合适?”
王延龄听了沉默不语;大宋“轻武事”,使得武官的积极性受到致命打击,武官被压制,常年不得升迁,战场的军事指挥权又在高级的文官手中,即使打了胜仗,功劳也大都算在文臣身上,下面的武将很难通过军功获得更多的升迁机会。文官不熟悉士兵,与所指挥的兵将建立不起亲密的关系,一旦指挥失利,将会受到贬黜的惩罚,很难再被起复。这种重文轻武的政策造成了武将空有本事得不到重用,而文臣打死也不愿充任武职的状况,因此,每当有大规模战事发生时,朝廷中总会出现无人可用的尴尬局面。
陈世美继续说:“如果朝中人人都像王大人这样文武双全,不顾得失,积极请缨来驻守边境,那我大宋如何能败?我又何必自取屈辱地前去议和?”
见王延龄不出声,他便意有所指地继续往下说:“所以,这样的弊端必须要改。革新一事,我是志在必行,还请王大人日后多多支持。”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求他不要在革新一事上再给他添乱搞破坏。
王延龄并不接革新这个话茬,仍旧咄咄逼人地问他:“我大宋无论在国力还是军力都远远超于西夏,在如此优势下却不想着积极备战御敌,反而要同西夏议和,这不但是百万将士的耻辱,更是大宋的耻辱。‘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陈大人,你身为副相,前去议和,就不怕日后被人戳着脊梁骨痛骂吗?”
陈世美见他避而不谈宋军的薄弱与弊端,只是一味地指责他妥协议和,便也冷了脸,严肃地说:“‘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王大人,我少时读到这一句诗时,也曾热血沸腾,也曾梦想着要驰骋沙场为国捐躯,可是,现实如何?我大宋虽百万军队,但真正能战的又有多少?您是宰相,自然比我更加清楚大宋实际的战力。我百万军队人数虽多,却几乎没有像样的骑兵,以步兵去对付机动性和冲击力强悍西夏骑兵,根本就毫无优势可言。而且我们都清楚西夏国力远不如大宋,所以李元昊并没有灭大宋之心,那么从这几次战役来看,西夏对我大宋打的是骚扰战,无非是通过战争想掠夺更多的物资与财富,但我边关军民却不堪其扰。我方在防御上已是吃力,更无力组织大规模反击战,因此,与西夏议和,早日结束这种无休止的骚扰战,重开边境榷场贸易,恢复民间商贩往来,这才是对国家、对边疆百姓最好的方式。”
王延龄和陈世美的立场不同,背后所代表的利益集团也绝不会相互妥协,那么他们眼下进行的这场唇枪舌战,也就注定没有结果。既然谁都说服不了对方,那这些辩论就毫无意义。
所以,艾怜开口了:“打扰一下,我听明白了,官人你是想通过议和换取和平,然后把精力全部用在革新上,国家富强后再去反击外敌。王大人则认为我大宋强敌环伺,若姑息西夏,其它国家也会纷纷仿效,卷土而来,那样将国无宁日,必须先清除外患再谈革新。你们说得都很有道理,但是现在可不可以把火折子先灭了?这大风不知何时能停,我们眼下最重要的是要节省,包括节省你们的体力,也就是说等你们口干舌燥了,我可没有多余的水给你们喝,所以,都闭嘴吧。”
王延龄和陈世美听了这话,也觉得无趣,便都乖乖地闭嘴了。
火折子熄了,洞里黑漆漆的,只能听见头顶呼啸的风声。
洞内狭小,三人都只能坐着,陈世美有腿伤,艾怜和王延龄为了不碰到他的伤处,尽量蜷缩着,但时间长了很是难受。王延龄的耐力和忍受力是超乎常人的,艾怜就不行了,她不停地变换姿势来缓解疲劳,所以避不可免地会碰到王延龄。一开始碰到他后还能及时反应过来收回手脚,但困倦之后反应就慢了,尤其睡着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是王延龄此生最难过的日子,那女人的腿脚不停地踢碰着他,甚至有几次差点就蹬在了他的脸上。他虽有容人的风度却很讨厌外人的触碰,趁她睡着,好几次把她的脚悄悄挪开,可没多久她还会再伸过来,现在竟然肆无忌惮地把一只脚搭在了他的腿上。她的丈夫就在旁边,所以他不好摇醒她去斥责她粗鄙的睡相,又很是厌烦她的这种无意识的骚扰,于是这次推开她那只脚的时候手有些重,黑暗中传来了她的一声闷哼,但她并没有醒来。
其实陈世美也很心烦,他早就对艾怜和王延龄的关系有所猜疑。这么狭小的空间,他们三个人再怎么小心谨慎,也免不了会彼此碰到。他尽可能地缩小与王延龄之间的距离,拉大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可是,事与愿违。圆形的洞里,三个人各代表一个点,这种三角形的结构总是由于艾怜的不断翻身而发生变化。
洞底虽然黑暗,但时间一长眼睛就适应了,他能够隐约地看出他们两个人的轮廓,再结合他们弄出的声音,能大致猜测出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对艾怜此刻的睡相毫无办法,空间如此狭小,一个娇弱又疲惫的女人,在熟睡的情况下如何能对她要求太高呢?若是让她掉头把腿脚放在自己这侧,她的头说不定就会滚进王延龄怀里去,这更是他所不能容忍的。
见王延龄不耐烦地把艾怜的腿脚推开并弄疼了她,陈世美心里有些冒火,她的女人只能被他嫌弃,凭什么被他下死手地推来推去的?
他靠近王延龄,争取让出更多的空间给艾怜,嘴里则毫无诚意地对他道歉:“王大人,内子失礼了。特殊时期就请不要计较太多,咱们都是宰相肚里能撑船的人,她是女人,还请多担待她一些。”
你是丈夫都不计较,我当然更加无所谓了,那就随便你老婆过来吧。虽然这么想的,但王延龄这么一个高傲的大人物被一个女人如此蹬鼻子上脸的,心里还是觉得不快。他不痛快了,便拉着陈世美一起不痛快,于是嘲讽道:“尊嫂的性情还真是豪迈,于妇德妇言上不庸于俗不流于众,正好与陈大人你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形象相得益彰。”
这话说得很是阴损,既暗讽陈世美为遮掩欺君之罪而把发妻说成嫂子,又讽刺他把嫂子变为妾的不伦之事,又嘲笑他们夫妻俩女的粗鄙不堪男的道貌岸然、诗书发冢。他们虽同朝为官,但因政见不同,所以相互倾轧时除了在圣上面前有所顾忌外,其余时候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无所不用其极地用文明的语言去攻击对方,字面上没有脏字却句句能够直击要害。
陈世美已经听惯了他的冷嘲热讽,况且他也是个脸皮极厚的人,反正他隐瞒婚配之事早被他知晓,在这件事上被他明里暗里地嘲讽多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了。于是纠正道:“王大人,她现在是我的侧室夫人,请大人您注意言辞。我和她都出身于民间的小门小户,缺少教养又不懂规矩,自然是不入大人您高贵的眼。我们平民百姓评价好女人的标准,不在于她的妇德妇言是否合乎规矩,而是她能否会过日子,能否孝顺双亲养育孩儿,能否与丈夫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王延龄笑了,什么“与丈夫风雨同舟不离不弃”,这女人明明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为达目的甚至不惜来勾引他,陈世美这是什么眼光?这夫妻俩虚情假意地在人前上演恩爱的戏码,私下里却互相打杀,这是到目前为止他看过的最好笑的闹剧。
他那嘲讽意味很浓的笑声,让陈世美浑身不舒服。
那就谁都别舒服了,反正大家都是男人,于是他干脆靠过去,“王大人,咱俩挤挤,让她睡得舒服些。”
王延龄铁青着脸,身体顿时绷得僵直,相比于艾怜,他更加厌恶和陈世美有身体上的碰触,最后实在是无法忍受,便说:“我去马车里睡。”
第176章 渣品()
等艾怜饿醒时;发现洞底只有他们两人;便惊慌地问起王延龄来。
陈世美很是不高兴:“问他做什么;一个外男;这是你一个妇道人家应该关注的吗?”
尼玛的,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个这些?
“他是不是抛下我们自己走了?陈世美;我若是死在这里,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她气呼呼地抬头向上看去。洞顶被马尸封住了一大半;透过空隙,可以看见外面的天空昏黄暗沉中透着光亮,细听上去;仍旧有风吹过旷野的呼啸声。
根据上面的天色和腹中饥饿的程度;她判断现在应该是第二天的早晨,昨晚那么大的风;也不知道王延龄是死是活。她拽着马缰绳抬脚就要向上攀爬。
陈世美因腿伤一时爬起不来,情急之下扯住她的裙角:“你还有女人样吗?快给我下来!王延龄在马车里守夜呢。”
艾怜拉扯着自己的裙子,“松手!你就这么确定他不会自己跑掉?他反对议和;说不定正巴望着我们死在这里;我总得上去看看才能放心。”
“你听我说,”陈世美拿她很是没办法,硬拉着她坐下;耐心地解释给她听:“王延龄人虽讨厌;但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个君子。绛州王氏的先祖当初追随太祖取得天下;得到了显赫的地位和荣耀;为了能世代延续这份荣耀,定下的家规是‘忠君报国,修身守信’。这种忠君意识是王家骨子里代代相传的,朝廷里才华横溢的人多得是,这就是唯独他年纪轻轻却被拜为宰相并且深受圣宠的原因。王延龄既然接旨保护我的安全,只要他不想谋逆,就一定会遵旨照办。你放心好了,就算他死,死前也要先保全我的命。”
陈世美是王延龄的死对头,他能给政敌做出这种评价,可见王延龄的人品是真的靠得住。
艾怜放下心来,同时心里有些为王延龄感到不平。他那样风华绝代,国士无双,虽有铮铮铁骨和一颗骄傲的心,却不得不忍辱负重去保护一个一心要与敌国议和的人。
陈世美见她安静下来,便打开她的皮袋子,拿出水囊,没喝几口,就被艾怜抢了过去:“咱们只有这些水,谁知道还会被困住多久,省着些吧。”她自己也很克制地只喝了几口水,然后掏出一块肉干,递给陈世美。
洞底不算太暗,艾怜能看到陈世美慢条斯理地把牛肉干撕成细丝,送进嘴里细嚼慢咽。他的面容温润如玉,他的举止优雅闲适,即使在这种危险的天气里、即使腿上有伤地呆在洞底,仍旧保持着翩翩的风度。
从他这么镇定自若的姿态上看,由于有圣上为他撑腰,所以他目前把王延龄吃得死死的。他之所以不怕死,是因为他死之前,先有王延龄给他垫背。不管他主张议和是出于什么心理,总之,他绝没有王延龄那样的气节和操守。
他抛弃妻子、攀附皇家,分明就是个为了追逐权势而不择手段、甚至不惜牺牲家族成员的卑鄙的政客,难道圣上被他蒙蔽了吗?。
艾怜打量着陈世美,怎么看都觉得他是个居心叵测的大奸臣。
据她分析,古代的奸臣一般都具备以下三个特点,一是相貌出众。陈世美出色的外表虽不如王延龄的孤傲惊艳,但温尔文雅的形象给人一种正直可信的安全感,更加让人易于接受和亲近。二是才干突出。奸佞之臣没有一个是笨蛋,陈世美办事干练、才华过人,口才极好,昨晚上就连王延龄都被他那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