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训费了一通口舌,陆绪还是不敢抬头,墨训只好继续教诲:“抬头看看,这里有好看的,还不是一个呢,是吧?绝不骗你。”说着扳着陆绪的下颌,硬是将他的头抬了起来,陆绪倒是听话的看了一圈,眼神有些木讷,并没真的有敢多看,不过扫了一眼,仍旧低下头去。
堂耀抬起头时,陆绪正在低头数着尘粒,陆绪跪得较远,堂耀放眼望去,只见他身着青色儒衫,眉目宽厚,倒是真的生得一副老实忠厚的模样,当下在桌上叩了叩手指,虽是问向陆绪,却是看向墨训:“命簿当中,你本该是三年后的午时三刻而死,为何却是现在已经死了?”
在进入这正殿之前,陆绪早就已被墨训教诲过了,那个正殿当中,看起来英俊得人神公愤的男子,便即幽冥主堂耀是也,如果他有问你什么,你不想好再答,可是一个不小心,就会赔了身家性命,虽说你是已经死了,但是再死一次,也挺疼的。
于是听了堂耀此问,陆绪身上便是有些发抖,心中想着该要如何回答,让他说谎,他是并不擅长,可是如果照实回答,身后这个,毕竟可是幽冥主的六叔,自己的小命,恐怕也是将要交代在这儿。
堂耀对陆绪的耐心,显然是极为有限,眼神继续看着墨训,轻飘飘的说道:“不说是吧?本主见你数世情路坎坷,反正就是做人做鬼都很艰辛,不如斩了魂魄,永断命途好了。”
陆绪听了这话,额上的冷汗,刷刷的下,心中害怕得很,回过头去,一双眼睛盯着墨训,肠子都纠结的百转千回,不知是该说啊,还是该说啊。
啪的一声清响,堂耀一个松手,命薄立刻掉落在了桌案之上,堂耀耐着性子和他说道:“想好了?”
陆绪被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回过头来,不停声的答道:“小人吃错药了,吃错药了,”说完这话,陆绪又将脑袋低下,心中想着如果堂耀还要细问,他将如何回答。
等了这么半天,才从他那问出这点东西,堂耀有些无语,只得直来直去:“六叔,你给了吃错了什么药?”
这样一说,正殿中所有的眼睛,整齐的看向墨训,墨训也是早有准备,扯开折扇,遮了半边的脸,艾艾说道:“这个事情……”说着一双眼睛四处乱瞄:“又是有点话长。”
堂耀交叠双手,施施然的说道:“没关系,大家都有时间,六叔尽管慢慢说。”
墨训见是不能逃过,只好老实交代,将他如何偶遇陆绪,又是如何好心给他服药,结果拿错了药,又是如何害得陆绪魂魄不能附体,造成如今这样的种种事由,一一道来。
简短来说,这陆绪与那小姐私定终身之后,便即书信来往,两人自知家中不会同意,便是约定月黑之夜私奔外乡,不料二人尚未行动,此计便被小姐奶妈识破,告诉了自家老爷,小姐的爹爹听了十分愤怒,当下聚集好些虎狼家丁,将陆绪绑成粽子,让他答应故意疏远冷落小姐,好能绝了小姐的念想。
谁料这个陆绪虽然脾性上是有些懦弱,但是对待小姐的情分上面,却是十足真金,坚决不肯欺瞒小姐,惹得小姐的爹怒火万丈,令家丁结实的打,打过之后,遂将陆绪逐出,因为没有解开陆绪身上的绑缚,家丁是将陆绪扔出门的,正巧撞到路过门外的墨训身上,墨训见他呼吸微弱,实在有些可怜,便就携他到了城外一处猎户建成的备用屋舍当中,打算喂他一些寻常药物,生死由命。
墨训对医理是十窍通了九窍,唯有一窍不通,因此给他服药之时,也是迷迷糊糊,本是在人世药铺当中拿了一些寻常的跌打之药,岂料回来途中跌了一跤,那天赶巧下雨,药丸、药材和药粉,全都掉到了泥坑里面,墨训觉得再去抓药实在麻烦,一狠心,一咬牙,就将带着的活命丹给陆绪喂了下去。
岂料那装着活命丹的瓷瓶当中,装的并不是真的活命丹药,前些日子,墨训府中的仙童失手打碎了几只药瓶,生怕墨训见责,便就没有主动坦诚,以为墨训的那些药瓶林林总总,他又总归不是太懂,想来也是不能发现,只消过了这段时间,墨训不太注意之时,将那几瓶丹药扔了就可,也是不会惹出麻烦。
没想墨训那日出门,为了以防万一,便就带了那瓶丹药出去,仙童眼睁睁的看着墨训拿了瓷瓶出去,想了无数理由,差点就令墨训起疑,最后无法,心知墨训即使服了那个错的丹药,也是绝对无事,便就索性由着墨训走了。
可是这样一来,便是生生的害苦了陆绪,吃过离魂丹后,陆绪的魂魄,便是再难与肉身相合,墨训费了好大力气,硬生生的将陆绪的魂魄定在肉体当中,这也就是亏得他是上仙体质,否则哪怕是换了命格亲自去为陆绪转命,也是回天乏术。
说了好大一通,正殿当中的诸位终于明白,原来墨训这位上仙捅了好大篓子,将一个本应三年之后才死的活人,稀里糊涂的就给弄死了,还让人家死得不明不白。
堂耀听了,眉头不展:“六叔啊,六叔……”,说着叹了口气:“你让侄儿说你什么才好?”
“你真的不知道么?”墨训一双眼睛笑得成了条缝,待他看到的表情,这才将那句快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有些讨好的问向堂耀:“事情已经这样了,本上仙一个疏忽弄巧成拙,好侄儿,你说这该怎么办?”
“恒君,你让陆绪转世投胎,岂不就是两全其美,这个办法,更要稍微简单,”白秋意一直听说墨训非常迷糊,外加十分糊涂,虽然他们同领仙班年头久远,但是他们的仙级,可是差了太多,因此白秋意少有与墨训接触,今日见了,果然名不虚传。
“哎,本上仙也是这么想的,岂料这个陆绪,偏偏再也不想投胎,自打听了本上仙给他讲过他的二十二世,他就说死不想再世投胎,这可怎么是好?”
白秋意幽幽说道:“恒君,换了是我,听说自己二十二世都是那般悲惨,宁可一头撞死,也是不想再世为人了。”
陆绪虽然不敢言语,听了秋意这话,像是十分受用,当下跪着点了数下的头。
堂耀将生死薄和命薄一并交给秋意,直言吩咐:“去核审一下陆绪生平,该查什么,你都清楚,明日呈上文书,顺便教教洛涯。”
秋意领了堂耀命令,拿着两薄走了出去,临出门时,听着墨训在他耳边碎碎念叨:“别太严哈,适度就好,”秋意也没理他,拱手致了一礼,便即出了门去。
转轮殿的殿王王一职,墨训提议陆绪,虽然有些想要恕罪推诿之心,但是也不能算胡乱作为,毕竟考量陆绪的各项条件,要说他不合适,却是有些牵强,堂耀已是看过了不少备选,能比陆绪更为合适的殿王候选,实在也是没有。
转轮殿王,首要忠厚,才干倒是其次,堂耀不是没有找过,只是他将那些备选查察过后,仍是不能令他满意,虽说这陆绪来得太过巧合,令一向缜密的堂耀稍有疑虑,但是秋意查过之后,并未出现任何问题,堂耀将文书搁置数日,也是考量再三,终于同意下来,由此一来,转轮殿没有殿王的日子,就此终结。
V53()
陆绪做事小心谨慎,堂耀令他向东,别说他是不会向西,他是不仅会向东方疾速移动,而且还会问明究竟向东几里,好能不令主上不满,确实是老实听话,认真肯干,千万分的黄牛精神。
自打转轮殿中有了殿王,判官的日子才见好过,每逢述职之日,再也不用他去面见堂耀,每日的文书,也要少处理些,陆绪并不苛责,即使判官偷懒,他也少有责备,倒是深能体谅,每每帮着判官做些事情,于是这殿王、判官二者,处得十分融洽。
既然陆绪是被墨训推荐而来,墨训自然便是觉得有了一层责任,不时的过去转轮殿四处看看,也能指点指点陆绪,虽然墨训没有在这幽冥司中做过司职,但是他三弟当这冥王之时,他也总是帮着处理事务,因此也算半个行家里手,指点陆绪,也不太难,这样时日一久,陆绪这殿王做的,也是有些像模像样。
夏初雪管辖的司书殿,与陆绪掌管的转轮殿,本应是联系最为紧密的两处大殿,可是夏初雪每次看到陆绪,他的那种性子,都能让她想起李惜明这个人来,如果不是看到陆绪,夏初雪几乎已经忘记,虽说往事已如前尘,可是夏初雪心中,仍是有些疙瘩,不太容易解开。
那日在正殿之中,陆绪抬头之间,夏初雪正巧也在盯着他看,虽然堂耀没有看到,但是陆绪脸上那抹惊讶之色,并未逃过夏初雪的眼睛,只是陆绪的模样,和李惜明相差太大,夏初雪知道,李恪华为了保险起见,已将他的所有兄弟皆尽杀害,所以李惜明断然不会活着,何况即使他还活着,也是已过而立之年,不会像是陆绪这般年轻。
有些事情,因为不太上心,便会随着时间散去,这样又是过了足有数年,夏初雪便将那事搁在脑后,但是因为成了习惯,他和陆绪这位陆殿之间的关系,始终只是保持着君子之交而已,平淡无奇。
大概是怕夏初雪担心,虽说那日墨训即将雪兽抱走,可是每次墨训来到幽冥,也都一同带着雪兽前来,雪兽自己认得各种路线,不用墨训送去,只要被墨训带到幽冥门处,便是自己跑到司书殿中,守门的鬼差对此见怪不怪,根本就不拦它,任由着它横冲直闯,无论雪兽到了哪里,都是畅通无阻。
或许墨训仙府中的药池真有奇效,堂耀帮着雪兽把过脉象,虽然它的体内,仍旧有些余毒,但是比之离开幽冥之前,已是好了许多,最起码的,已经可以靠着普通的解毒药丸,将雪兽身体内的毒素控制下来,夏初雪知道之后,这才放下心来,为了雪兽,她是足足担心数年,这么多年相处,夏初雪对它感情弥深,虽然不能时刻留它待在身边,但是雪兽的身体安康,才是夏初雪的最大心愿。
昊康来找苏寂成亲那事,仿佛就像一场清梦,除了那日昊康璀璨登场,又是昂然立誓离去,后来过了许久,竟是再没有来,苏寂不提,也是没谁再多口舌,都是一致的保持沉默,苏寂照样变着花样,讨着洛涯开心,洛涯依旧冷冷淡淡,并不十分自在,夏初雪虽然为苏寂有些不值,但是也是担心洛涯心中郁结,因此有些左右为难,只好由着他们那样,僵持不下。
不老的容颜,几乎没有变化的温度,时光在不知不觉之间,过得似水流年,不经意间,梨花开了又谢,梨子长了几次,大家将梨子摘下分食,没有剩下多少,送去雪兰殿些,其余剩下的那些梨子,都被洛涯做成酒酿,送到各殿。
又是十年之后,洛涯终于接了副司书的印绶,开始变得繁忙起来,有些事务,明明应该夏初雪去做,可是堂耀美其名曰‘信任洛涯’,便将许多事情交到他的手上,洛涯心中有数,却是没有半句怨言,墨训见了直呼过分,念叨着洛涯在他仙府时候,怎么就没这么消停,成天和他作对,洛涯解释说是‘我长大了’,差点就把墨训气得吐血。
虽然堂耀可以披着美好的外衣欺负洛涯,可是夏初雪却没堂耀那般无良,洛涯忙得不行的时候,夏初雪总是帮着洛涯做些事情,只是后来,洛涯越发做得顺手,夏初雪也就较少再帮洛涯,比起几年之前,确实省了不少力气。
苏寂在司书殿中一待,便是十几年,司书殿内的鬼差走走来来,几个新来的鬼差,还把苏寂错当文书,闹了一场笑话,苏寂已经从客房搬到了夏初雪的院落之中,堂耀虽然不太欢喜,好在也是有个苏寂帮着夏初雪说笑解闷,堂耀见到夏初雪开心,也就不再多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雪兽渐渐长大,已经知道自己回来,也能开始渐通语言,只是它身体当中的毒素仍未消尽,还需每天在药池当中泡上两个时辰,一身白毛,总是弄得湿湿漉漉,雪兽为了这事没少抱怨,夏初雪总是无语的听着,之后耐心开解,雪兽最听夏初雪的话,也就仍旧乖乖泡着药澡,一边希望自己快点痊愈,不用对着那个每每有些神经失常的墨训。
夏初雪知道雪兽这点心思之后,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先是洛涯,而后又是雪兽,虽然墨训性子还算不错,可是总是不招待见,也是无法。
这年端午过后,梨树开花,夏初雪每日在正殿处理公务之时,都能看见苏寂在梨树之间穿梭行走,晃落满树梨花,夭夭灼灼的无限繁华,之后采集一处,洗了又洗,又用淡味盐水浸了,之后排在雪白的宣纸之上,将瓣瓣梨花皆尽晒干。
梨花开了又落,苏寂在梨树之间,已是串行数月,她们住着的院子当中,满院都是梨花的馥郁香气,夏初雪终日睡梦之中,都能梦到数行梨树,皎洁的不染纤尘,悠悠缓缓的舒展枝条,终于梨子成熟,黄澄澄的梨子缀在枝头,苏寂便又有了新鲜事做,每日跳到梨树上面,臂弯上面挂着个筐,摘了许多梨子,又是拿到她们的院子当中,堆积起来。
夏初雪趁着每日打理事务的间隙,又是多了一项事做,即是远眺正殿外面的梨树,看着一片金黄之中跳来跳去的苏寂,觉得十分有趣,堂耀说过,苏寂真身是龙,夏初雪从未见过,只是苏寂在梨树之间跳跃的样子,倒是有些像是猴子,而非像龙。
今年人世动荡不休,由此司书殿内需要处理的文书,便是多了好些,洛涯纵然能干了许多,也是有些焦头烂额,也没时间再做梨花酒酿,只是命鬼差将剩下的梨子摘了下来,送去各殿便就算了,虽然各殿殿王都是有些失望,但是也都知道,这个时候,司书殿中一应职司都很繁忙,也就只好翘首盼着明年。
夏初雪近日一直早出晚归,只是每日回到院落时候,都见苏寂正在院子当中清洗梨子,院落之中,摆了好大一只圆形木盆,里面放的,都是黄灿灿的梨子,苏寂洗得分外认真。
木盆之外,放着一只桔灯,那是夏初雪帮着苏寂做的,苏寂十分喜欢,桔灯里面放着一只红烛,暖暖的黄光,随着晃动的星华,圈在苏寂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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